刘亮要生财,头一样能变钱的就是犁。
曲辕犁在颍川已经不是新东西了。这一年多,长明村的地里先用起来,后来逐县传开,如今谁家春耕不想要一张?
仓曹拟了一张单子送上来,请他用印。单子上写着:颍川郡府造。
“这犁不是郡府造的。”他把单子推回去,“郡府给的只是那个印。犁上该有的是打它那个人的名。”
卫主簿捧着笔,顿住了。
“府君,勒工匠之名,这是《月令》里的旧法。”他斟酌着开口,“可《月令》那一句,‘物勒工名,以考其诚’,本意是治罪。功有不当,必行其罪,东西坏了,好照着名字拿人问罪。府君如今这么用,却是反过来了。”
“反过来,不好?”
“好。”卫主簿低下头,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可这册子,总得有个名目。”
“就叫犁署。”刘亮说,“署者,记也。”
卫主簿把这两个字,落在了文书的头一行。
——
张铁从长明村调到了阳翟,要往十七县推犁,得有个带头的大匠,带徒、定样、把关。这个人,除了张铁没有第二个人能胜任。
开坊头一日,张铁盯着新打出来的头一张犁,忽然问了一句:“公,这犁往后一推就是成千上万张。这么多张里头,总有坏的。坏了的咋办?”
刘亮愣了一下。
“坏了就拿回来修。”他顿了顿,“不,不光是修。张师傅,你提醒我了。”
他转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卫主簿。
“主簿,哪张犁、谁打的、哪一天打的、卖给了谁,逐笔记录。往后这犁坏了,郡府替他免费修补一次,不取钱。”
“免费修一次。”顾皓月在边上听两人说完,“往后修补费用又是一笔。可这事落在档上,你可就赖不掉了。”
“敢情你留着证据还防着我呢?”刘亮随口开了句玩笑。
“防的是往后。”顾皓月把那一页压在册子最底下,“坐这个位子,都没法赖。往后这就是旧例。”
犁署一立,铁坊那阵子热闹得很。门环、锁、马衔、车辖、箭镞、钉,但凡经了郡府犁署的,都可刻名。
陈乐这天营里休沐,回来看见这热闹,动了他那点做买卖的心思。
“这犁这么好,该多打、多卖。”他给刘亮出主意,“哥,光是颍川不够,咱往南阳、陈国卖去。多雇些人,一天打它几百张。”
“一天几百张,那得多出几百匠人。”刘亮看了他一眼,“整个颍川你上哪找这么多手艺好的?张铁他什么性格你还不知道?你不设门槛,打出来的糙活,他能跟你急眼。”
陈乐想了想张铁那犟脾气,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典韦听完拍了拍陈乐肩头,把戟身横过来给他看,上头刻着个小小的“张”字,虽不起眼,可张铁出手的活,就没有孬的。
“三弟,你就听大哥的。”
正在此时,外头小吏疾步进来,躬身一礼。
“府君,外头有人求见。”
三人目光落在小吏身上。
“何人?”
“回府君,来人自称下亭乡辛家族老,辛劭。”
刘亮有些意外。辛是颍川的老姓,他在卫主簿那本旧档里见过这人的名字。后头跟着人名最少的,正是这一家。
“请他到正堂。”
半晌后,辛劭缓步进入正堂。
这位族老看着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一进门躬身一礼,态度端的客客气气。
“听闻府君新政,特来道贺。”
刘亮请他落座后,小吏奉了茶汤。
辛族老呷了口茶,目光落在那张样犁上,端详了一阵。
“这犁,老朽在乡下也见人使过。比旧犁省力,翻得也深。”他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府君弄出这么个东西,是颍川百姓的福气。只是老朽有一事不解——”
他把茶盏搁下,笑意温和。
“犁是好犁,府君立个犁署,给它勒名记册,倒也无妨。可这犁署,给匠人勒名,与士人同册,老朽愚钝,只怕乱了这个序。”
刘亮端起茶盏,没急着接话。他呷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老丈府上那口井,是谁打的?”
辛族老一怔。
“井?打井的匠人,谁记得。”
“记不得。”刘亮点点头,“可老丈这几十年,天天喝那口井里的水。府上几百口人,几百年喝的都是一辈一辈打井匠人挖出来的水。老丈脚底下这几百年的根基,是士人的学问撑着;可老丈这条命、这一府人的命,是那些记不得名字的匠人,一砖一瓦、一锄一镐给托起来的。”
“士在上,老丈日日念叨。工在下,托着这一切,却连个名都不配留。”刘亮语气和缓,“晚生只是想,让那些托着老丈、也托着这天下的人,在自己的东西上留一个字。这乱的,是什么序?”
堂上静了一瞬。
辛族老沉默半晌,忽然朗声笑起来。那笑里,先前那点试探的味道淡了。
“好一张利口。”他站起身,拱手,“老朽受教了。”
他却没有立刻走,手扶在案沿上,站了一会儿。
“府君方才那番话,老朽回去会跟那几家说。”他开口时语气变了,不再是先前那副笑眯眯试探的架势,“犁署的事,他们要拦,老朽替府君挡一句。”
刘亮看着他,没接话。
“可老朽把话说在前头。”辛族老看着他,“颍川几百年来,规矩比人老。府君若坏了规矩,便没人再跟府君讲理。”
“老丈这是在替我操心?”
“老朽是在替颍川操心。”辛族老道,“能折腾的人,要么把颍川折腾好,要么把颍川折腾散。”
他说完,退后一步,正式行了一礼。
“腊月二十,老朽做东,请府君过府一叙。颍川几家都会到。府君想问什么,那日尽管问。”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刘亮一眼。
“府君今年,二十吧?”
“劳老丈惦记。”刘亮脸上没什么变化,“晚生今年的确二十。”
辛族老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到堂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老朽家那口井,回头问问府上的老仆,兴许有人记得。”
说完,人走了。
荀彧从侧屋出来。方才那番问答他都听着。
“辛家是颍川士族里最识时务的一家。”他道,“他头一个上门,是替那几家来探路的。这一趟没探着的破绽,反被公将了一军。回去后那几家会更忌惮。”
“他临走那句‘府君今年二十’。”刘亮把凉了的茶泼了,“文若,那不是客套。”
荀彧看着他。
“水来土掩。”刘亮把被搅起的心绪压下去,“他们早晚得明白,往后这颍川,我说了算。”
“不过,”他顿了顿,“下一回上门的,未必还这么客气。”
腊月十六,二牛跟着姜嫂子进城,给刘亮捎了两双蔡琰新做的布鞋,顺带着一封从洛阳过来的信。
落款是洛阳西市一家姓崔的农器商号。
信写得很客气。崔家在洛阳做农器买卖,近日得了一张颍川来的曲辕犁,试用之下,叹为神物,愿出重金包销此犁往北地去。信末,附了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问:此器,究竟何人所造?
刘亮把信看完,摩挲着手边那张样犁辕上的“张”字,没急着说话。
入夜,他把信拿给顾皓月看。
顾皓月接过去,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第一句话不是问价钱,也不是问张铁。
“哥,这封信,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刘亮一怔。
“二牛带进来的。我没给旁人看。”
“二牛这孩子咱看着长大,信得过。”顾皓月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可这信从洛阳出来,到颍川,一路上经过多少驿、多少亭、多少双手?”
她把信搁在案上。
“崔家问‘此器何人所造’。可一个洛阳的商号,买犁就买犁,问匠人做什么?他们要真想买,直接找郡府谈价便是。绕这么一圈,专程问一个铁匠的名字——哥,他们问的不是张铁。”
刘亮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打听的,是你。张铁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实话实说。洛阳有人要买犁,问匠人是谁,其余的,让他们自己问去。”
第二日,刘亮把张铁唤了来,没提信里那些弯弯绕,只把事情说了:洛阳有人想买断这犁往北地卖,打听匠人之名。
张铁听完:“公,俺不卖名。”
“怎么讲?”
“这些日子,坊里的徒弟学得快的,都想使俺的名,说使了俺的名,犁好卖。”张铁搓着那双烫满旧疤的手,“俺没应。俺要是把这个‘张’字,给了五百张犁、五百个徒弟,那这个字就啥也不是了。”
“俺一天,只把得住三十张。俺就要那三十张。俺看着打出来的,坏不了。俺要的是这个。”
张铁忽然说起一桩旧事。
阳翟城南有座庙,庙里挂着一口报时的大钟,是延熹年间张铁他爹还活着时铸的。
“上头几十个乡绅的名字。俺爹的名字,钟上一个字也没有。俺爹死的时候说,匠人这辈子,就这么回事。东西留下,没人记得人是谁。”
“现在不一样了,俺不能糟践这名字。”
“这事听你的。”刘亮把那封洛阳来的信收进袖里,“那头让皓月去谈。”
张铁咧开嘴笑了。他抱着样犁往外走到院门口,忽然回过头,隔着院子憨声喊了一句:
“公!城南那口钟,俺记着它样儿哩!哪天郡里宽裕了,俺给恁重铸一口!”
说完,他抱着犁大步走了。
院子里只剩刘亮一个人。冬日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脚边。
他看着张铁的背影笑了,对着这人,他从来不用多心计算,好就是好,孬就是孬。
入夜,顾皓月正在灯下算账。刘亮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把袖里那封信搁在案角。
顾皓月没抬头,笔还在册子上走。
“皓月,年关之前,还能出多少?”
顾皓月把笔搁下,这才抬眼看他。
“镜子、酒、皂、香露,按你说的,慢慢出。甄五那边加了三成,荆州那两家还在谈。”她翻开册子,“到年关,能凑到四百多万。”
“加上那七十二万,”刘亮把这个数念了一遍,“还差七百多万。”
“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明月高悬,清辉铺了一地,刘亮望着窗外那片月色,半晌才开口:“过了年关再盘盘,借不借的,等我乡饮上探探他们虚实。”
“清丈的丈队你安排的怎么样了?”
“已经在从村里抽人练习,往年没有旧例可寻,不过……”顾皓月停顿了一下,“这事咱们藏不住。长明村里现在过往的脚商行走,只怕这事有心人已经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正好借此机会看看他们反应。”
顾皓月收拾册子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
“哥,还有一件事。”
“嗯?”
“你让我查的那个姓陈的佃户,阳城那桩。”她把册子合上,声音低了些,“他家里人——昨天夜里走了。老娘、媳妇、两个孩子,一个没剩。邻居说半夜走的,没人知道去了哪儿。”
刘亮转过身。
“阳城县令知道吗?”
“不知道。今早里正报上来的,说人不见了,问要不要追。”
“先别追。”刘亮想了想,“派个人去悄悄打听。看他们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接走的。”
顾皓月应了一声。
刘亮站在窗前,没再说话。明月还是那轮明月,可他心里那点刚被月色压下去的东西,又翻上来了。
姓陈的佃户死在田里,验状上写“失足”。验状三通刚下去没几天,这一家人连夜没了踪影。
这顿饭还没吃,有人已经先动了一步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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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物勒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