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定下之后,刘亮就埋进了郡府的账房里,忙的焦头烂。花了半旬功夫总算把三仓的粮点清了。
能吃的,只剩不到四千石,按今年的价,能折三十二万钱。填一千二百万的窟窿,连个零头都不够。
“四千石。”刘亮把这个数在嘴里过了一遍。
“府君,容下吏提醒一句,剩下霉粮若要清理,不能就近倒,恐生疫病。三个仓的霉粮,清完要八万钱。”
刘亮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开了仓清出来粮,反倒还要往里搭钱。
“主簿,这八万钱,从哪儿出?”
“郡库还有点余钱,下吏可以从杂项里挪。”
“可挪完了,郡库就光了。”
刘亮没再问。
这三仓的粮食,刘亮最终勾去了,入冬之后即是粮荒,南边不太平,往这边的流民日渐多起来。
长明村报回来,只这两月又接收了二百来人,两千亩地已经不够垦。
翻完地册,把长明村后头荒了的两个村子,合官田一并划给他们。
这四千石直接拉去开仓赈济,那几天粥厂门口排了老长的队。
喝完粥的流民里头,有些吃完了朝着郡府的方向磕头,看的在旁维护秩序的陈乐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陈乐站旁边看了半天,想起一事儿,直接回了核槽。
“哥,这郡府原来在册的兵,我看了一遍。”
“怎么样?”
“烂透了。”陈乐坐到边上,开始跟他盘数,“册上写六百,实际点了两百出头。缺的四百全是空饷,我翻了翻领粮的本子,一个没落下全领了。”
“更离谱的是,点到的人里,里头四十多个头发都白了,站一会儿就喘了。”
“能用的呢?”
“五六十个,还都窝在仓房里看大门。跟郡府门口那两尊石狮子差不多,纯他妈摆设。”
刘亮听完,没说话。
陈乐自己接着说:“我把那几十个先提出来了。他们底子都还在,就是荒废了。甄别、整编、换血,得从头来。”
“要多久?”
“一个月,我要换血,重募五百人,长明村里的村勇能拉出二百,这二百平时种地,现在冬闲跟着我操练。”陈乐顿了顿,“顶多半年,我能给他们淬一遍。可有一桩,哥你得点头。”
“说。”
“我要把各仓、各署的闲杂人等全清出去。该养着的老弱,另造一册,从别的项里出粮。郡兵营里,往后只留能打仗的。”
刘亮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越来越像样了。”
陈乐挠挠头:“开玩笑,哥们好歹也当了几年兵。”
“这事你看着办,有摸不准的问皓月。”
陈乐应了声。
“哥,还有个事。我那营里,缺个副手。魏三帮我管着耳目,兼任斥候教头,我这头的新兵让他两头跑也顾不过来。我想从村里提个人。”
“谁?”
“赵四。”
刘亮抬起头。
“赵四?长明村那个赵四?”
“对。”陈乐说,“他那条腿虽然冻坏了,走路不太利索,可眼睛毒。我列队的时候,谁站歪了,谁偷懒,他在旁边只用扫一眼。而且——”
陈乐顿了顿。
“他是跟着咱们从长明村一路走过来的,我用着放心。”
刘亮想了想。
“他愿意?”
“我问过了。他说只要能跟着咱,干啥都行。”
刘亮点了点头。
“那就他了。”
陈乐出门的时候,步伐都轻快了。
但他这股子高兴劲维持不到一天,就散了,长明村的村勇还好说,陈乐那套后世军训的流程放在当下,水土不服。
光一个听号令,就练了三天。给陈乐整急眼了,干脆拉着这几百新兵蛋子出了阳翟野练,他发了狠,还就不信收拾不了这帮新兵蛋子。
“头儿,再跑俺……俺腿就断了。”一个新入营的兵,喘着气哀嚎。
“断了正好,断了我让张师傅给你打个铜的拐棍。”陈乐骑在马上,一鞭子打在马屁股,“少他娘的废话,今天跑到长社,老子带你们逮野味吃。要是能跑回阳翟,晚上管你们酒。”
新兵们听见酒,嗷的一嗓子鼓起劲往前跑。等到了长社地界,一个个瘫在地上。
陈乐打马绕着几人转了两圈:“这就躺下了?不想喝酒了?”
“头儿,仔细想想,俺也不是那么想喝。”地上那人有气无力的说。
陈乐笑了一声,跳下马,踹了那人屁股一脚。
“刚跑了这么长的路,不能直接躺着”陈乐环顾四下,喊道:“我教你们一套拉伸之法,往后操练后照着做,保管你们第二天筋骨不疼。”
一帮新兵哀嚎着从地上爬起来,跟着陈乐学拉伸操。
还别说,这么一整,不过半月,原本喊个口令都稀稀拉拉的兵,现在体魄结实了不说,整个军营面貌焕然一新。
过了中旬,顾皓月把核曹理出来的总账搁在他案上。
“哥,能变钱的东西,我都算了一遍。郡库的余粮、军器坊用不上的旧甲、武库积压的弩机、马厩里几匹老马。全卖了,能凑出七十二万。”
“那还差得远。”
“对。”
刘亮把册子合上,扔回案上。
能抽出来的就两百多万,剩下的,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镜子、酒、皂、犁、香露,那些东西要慢慢出,急不得。年关之前,能出多少算多少。”
刘亮看着她。
“实在不行,”顾皓月顿了一下,“还有一条路,预售。甄氏、洛阳、荆州那几家都肯买,按现在的价六成出,全卖了能凑一大笔。只是这话现在别说,等年关再议。”
“为什么现在不说?”
“现在说了,满郡都知道咱们缺钱缺到这个份上。士族会怎么想?那些还没上门的,会拿这个当筹码。”顾皓月把册子塞进袖里,“等过了年关,咱们先把手里的事办完。”
“对了,还有一事。郭嘉递了封口信。”她突然想起这事,顺嘴就提了。
“奉孝?有阵光景没见了,他跑哪去了?”刘亮有阵子没见着那少年了,突然说起,还怪惦记。
“好着呢,人在洛阳种公府上。在京师碰见村里过去的车队,托他们带句话回来,说是想村里的酒了,让咱们备上。”
“哥你成亲时,他能赶回来。”
刘亮听完一笑,人往后一仰。
“备,就他那点酒量…”
当天下午,阳城县递上来一桩人命案子。
一个佃户,死在自家田梗的沟里,县里验作意外,报到郡府这边备案。
按规矩,备案只是走走过场,府君画个押就完了。刘亮看完验状眉头紧锁,着人把卫主簿叫来。
“这验状,你看出什么没有?”
卫主簿接过去细看了一遍,眉头慢也慢皱起。
“只有令史的印,没有里正同验的押。按老规矩,验尸得令史、里正当场同验。验状一式三通,县、乡、苦主家各存一通。这一份只一通,里正那一栏是空的。”
“为什么空?”
“下吏不知道。”卫主簿顿了顿,声音压低,“可下吏在这郡府,见过不少这样的‘意外’,若无苦主上告,便按验状结案了事。”
刘亮把验状搁下。
“卫主簿,从今日起,颍川一郡立三条。”
“第一,凡验尸,令史与里正当场同验,缺一不成。
第二,验状一式三通,县、乡、苦主家各存一通,少一通,不予备案。
第三,验状须齐备,烦所验有疏漏,发回。若有矫作,验尸医工担罪。”
“这三条,你拟成文发下十七县。就从阳城这桩起,这一份封退回去,着令史、里正重验。”
卫主簿捧着那份验状,慢慢行了一礼。
“下吏这就去办。”
荀彧从自己那席上绕过来,坐到他案边,没急着开口,先拿起那份验状看了一遍,才搁下。
“公这三条,立得好。”
刘亮抬眼看他。荀彧夸人,后头一般都有个“可是”。
“可是公想没想过,这三条发下去,头一个坐不住的,不是阳翟那几家。”
“那是谁?”
“是十七县的令史。”荀彧看着他,“验尸同验、一式三通、医工担罪——这三条把令史的权分了出去,也把责任压到了他们身上。从前他们写完,上头画个押就完了,出了事有里正、有苦主、有太守一层层顶着。如今公把验状跟令史绑在一处,心生怨念是必然。”
刘亮没吭声。
“再说那几家。”荀彧语气不重,话却不好听,“那几家横亘几百年。公拿什么跟他们耗?这把火点了,咱们能撑多久?”
“文若,你说的我都认。”他抬起头,“可你反过来想。这把火我不点,那几家就会让我安安稳稳把一千二百万凑齐?
不会。他们等着我上门求他们,等着我欠下这份人情。”
荀彧没接话。
刘亮看着他:“拖得越久,他们准备越足,眼下这火,烧得正是时候。”
荀彧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拱手,正色道:
“罢了,公这一番话,彧记下了。”
“只是往后每走一步,公得记得彧这句话——势可借,力方可用。颍川这盘棋,彧陪公下。”
荀彧走后,刘亮一个人在灯下坐了许久。他把三仓的账、顾皓月的总账、那份退回重验的验状,并排摆在案上。
他拿起那份验状,看了一眼那个佃户的名字。姓陈,阳城人,三十四岁。家里还有个老娘,两个孩子。
他把验状收进匣里。这一夜,他在灯下写了两行字。
头一行:犁署。
第二行:清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