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任命的诏书下来那天,颍川下了一场绵绵细雨,落在场院上化成一片片的湿印。
刘亮正在工坊后头看蔡琰那十二个人磨雕版。
李二狗跑过来的时候气喘吁吁,鞋都跑掉了一只。
“公!官道上来人咧!”
“来的什么人?”
“骑马的!四个!穿的那个衣裳……”李二狗喘得说不完整,“红的!”
刘亮霍地站起来。
朝使进村的排场让长明村的人长了一回见识。来人四匹马,两个持节,一个捧诏,还有一个是郡府派来引路的功曹。村口下马,整了整衣冠,一路大步走进来。
全村人堵在场院两边。有了上次迎旨的经验,无人喧哗,都安安静静等着。
刘亮走到近前,理了理衣冠,跪下接旨。
诏书念得很长。前半段是套话,中段说颍川,说去岁死伤如何、垦田减损如何。到后半段才提到他。
念到“可颍川太守”五个字时,场院上有人“啊”了一声。
刘亮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接了诏。入手沉甸甸的,手指触到绢布上的经纬。真到这时,他脑中一片空白,没有豪情壮语。
一年多前他还躺在破庙里差点被人扒了袍子。
磕头谢恩时,额头碰地,冰凉的触感激得他脑子一下清醒。
朝使走后,村里沸腾了,周狗剩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面破锣,刚敲两下,被顾皓月一把夺了。
“别敲。”
“为啥不能敲?”
“太守家门口敲锣,”顾皓月说,“像什么样子。”
周狗剩把锣抱在怀里,愣了半天,努努嘴:“那……那咱高兴咋整?”
“去跟灶房说,今天加菜。”
老规矩杀猪开酒两件套,刘亮一口没来得及吃。他被人从场院这头拉到那头,拽着衣袖问了几十遍同一个问题。
“公,太守是多大的官?”
他答了十几遍就答不动了,让李文来应付他们。李文答得很有章法:太守两千石,一郡之长,比县令大,比刺史小。
底下人听不懂。赵四想了个办法,拄着棍子站上碾盘,把腿伸直了敲两下,全场安静下来。
“俺给恁们打个比方。恁知道县令吧?”
底下说知道。
“县令管一个县。咱阳翟就是一个县。公如今管十七个阳翟。”
有人小声问:“那还有比公大的没有?”
赵四想了想,很实在地说:“有。”
“谁?”
“皇上。”
刘亮站在人堆外头听着,脑门直冒汗,赶紧挤进去把赵四从碾盘上扶下来。
“赵四。”
“公。”
“中间还有别人。”
“还有谁?”
刘亮抿了抿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给他排。他背过的三公九卿刺史牧的关系,此刻在脑子里跟一锅粥似的。
“反正中间还有好些。”他说。
赵四“哦”了一声,转过身冲场院上喊了一嗓子。
“中间还有好些!”
——
当天下午,消息传到阳翟县衙。
户曹公事房里,杜昌捏着那份抄来的诏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看到“可颍川太守”五个字,指头捏紧了边缘,一个田间地头的宗亲,那犁图还是自己收走的。
一丝悔意涌上心尖。
如今那人,成了自己上官。他坐回案后,拉开抽屉取出写好的信函,去门口叫来小吏:“送去南阳,快马。”
典韦傍晚才露面。
“大哥,俺想问个事。”
“你问。”
“大哥当了太守,是不是要搬走?”
刘亮愣住了。
“太守住郡府。郡府在阳翟城里,肯定得搬呐。不过我每旬至少还得回来两天。”
典韦点了点头,站在那儿没动。
“还有啥事?你咋了?”
“大哥,那俺跟着去不?”
“这他妈不废话吗?”刘亮气笑了。
典韦嘿嘿笑了两声,想起啥又问了句:“大哥,太守是多大的官?”
“比我从前大,大的多。”
典韦点点头,很满意地走了。
顾皓月来找刘亮时,手里拿着一块木板。
“我列了个单子,上头是你到郡府以后要办的事。”
刘亮接过来看。板上密密麻麻写了十九条,从“接印”一直排到“年底上计”。
看到第七条时他抬起头。
“这个‘见旧吏’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打听过了。”她翻开册子,“郡府在册的属吏,一百七十三人。”
刘亮吸了一口气。
“一百七十三个?”
“功曹、五官掾、督邮、主簿、门下贼曹、户曹、金曹、仓曹、辞曹、法曹、兵曹、集曹、漕曹……”
“停停停——这些人都哪来的?”刘亮听的只觉得脑子发涨,出声打断了她。
“全是本地人。太守是朝廷派的,属吏是太守自己辟的。每个太守到任都辟了一批,调任时属吏没跟着走。”
刘亮把木板放在膝盖上,往后靠在凭几上,捏了捏眉心。
六任领导留下来的班底。他们互相认识二十年,跟本地所有大户沾亲带故,郡府所有的账、所有的档、所有的规矩,都在他们脑子里。
“皓月,你得跟我一块儿去。陈乐和典韦,我属意让他俩领兵曹诸事。”
“我知道。但朝廷未派郡丞、都尉。上一任郡丞随太守升迁,这里面——”顾皓月说。
“难。”刘亮接过话,“郡丞秩六百石,我想安插人过于打眼。好在颍川不处边郡,不常设都尉、长史。年关这会儿上头未必会指郡丞过来,空着是最好。陈乐领兵曹,既不打眼又合乎情理,一郡练兵征召之事都握在咱们自己手里。”
“其余人暂且不动。先摸清底子再说。”
顾皓月在木板上添了一笔。
“二哥跟陈乐掌兵事和刑狱,我管钱粮,这没毛病。可郡里那一摊,户、田、赋、刑、得跟大姓打交道、跟洛阳递话,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当然。”刘亮笑了声,吐出一个名字,“荀文若。”
顾皓月抬起头:“他的确是最好的人选。但他替你作保、替你运作举荐,那都是他站在荀氏那边顺手帮你。可入了太守府,就是上了咱这条船。”
“这两件事,可不一样。”
“而且,我必须给你泼个冷水。这里跟咱们那个年代不一样,本地吏员每一个都扎根在此几十年,和当地的士族关系盘根错节。”
“阻挠你的是士族不假,但动手的恰恰是这些吏员,他们官职不大,但每个都能在流程上卡住你。”
“如果你心里有什么筹算,接任后第一件事是把亲卫组起来,郡兵换成自己人。这是东汉,火烧钦差不是稀罕事。”
刘亮听完沉默半晌。
他接下来想做的事,每一件都是我戳大族的肺管子,皓月提醒的每一件事都对。
“你提醒的对。那一百来号人,能用的,身后没背景的你记下,这些人可拉拢。”
“另一部分,或边缘化换成自己人。或让他们职位调动上起利益冲突,分化之后再借力打力。”
“急不得。”顾皓月插了句嘴。
当天傍晚,刘亮直接去了荀府。荀彧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并不意外,斟了一盏水推过来。
刘亮没有铺垫,直接开门见山:“文若,我想请你入府。”
“我要你替我拿总。朝廷未派长史,我正好借此上表举荐你。以你之才望,此事不难。”
荀彧执盏的手停了停,抬眼直视刘亮。
“公可想清楚了?我若入府,满郡门第明日就得重新掂量。刘长明是三年就走的过客,还是要在颍川扎根的,他们本还在看着。”
“看什么?”
“看公能不能长久。我这一坐,等于替公把这层窗纸捅了。”
“捅了正好。我本就不打算跟他们和稀泥。”
荀彧笑了一下,他把盏放下,神色认真起来。
“周珌来查公时,彧动的是荀氏的门路和自己的同年,帮忙可以有进退。可动了同年的路子——”
“就是彧主动上了公这条船。”
“文若。”刘亮起身郑重一揖,“府中之事,往后你我共之。”
荀彧还礼。这一礼不卑不亢,不是属吏伏拜,也不是宾主客套,是两个认了同一件事的人彼此点头。
“公折煞我。说好,往后堂上,我该驳的还是驳。”
“你不驳,我要你做什么?”刘亮语气轻快了些,“还有,文若私下唤我长明即可。你我与其说是上官与谋主,倒不如说是知交。”
荀彧不由得有些脸热。这个刘长明,实在是——
说话怎会这般——
心里想着,嘴上的话却是:“彧,也是如此。”
十月中,刘亮走马上任。这一回身边多了个人,荀彧。
村里送他队伍从村口一直排到坡下。
蔡邕拄着杖站在最前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刘亮双手接过。一块巴掌大的木牍,上头刻了几个字:慎其始。
“老夫想了三夜,只想出这三个字。”蔡邕说。
“先生请讲。”
“公到郡府的头一件事怎么办,至关重要。若办得急,他们往后都躲着。若办得软,他们往后便不怕你。”
刘亮把木牍握在手里。
“求先生指点。”
蔡邕笑了。
“老夫没做过太守。但老夫知道一件事,起头的这件事,不能是随手挑的。”
“长明多谢先生。”
刘亮将木牍揣进怀中,朝他点点头,转身上了郡府的车。
到郡府时,皓月提到的那百十号人都在门口站着迎接。前头是功曹、五官掾、主簿这些大吏,后头排着管文书杂务的小吏。
刘亮下车时,一众人齐刷刷跪了。
“恭迎府君。”
声音整齐得吓人。
刘亮站在那儿。
那一瞬间的感觉,不是威风,是一种很具体的、生理上的不适。
他往前走了几步,说了句“诸君请起”。
众人起来后,主簿卫郢走上前来行了一礼。这人说话态度恭敬,非常周到。
“府君远来辛苦,郡府已备下住处、饮食、沐浴的热水。还请府君先入内歇息。”
说罢又向荀彧、顾皓月几人一礼。几人相携往里走,路上卫郢一一交代交接事宜。刘亮听着,心里点头,是个条理清楚能做事的人。
等他说到接印有一套仪节,需请功曹、五官掾在场,需查验旧印无损,需具文书三通,大约要一个时辰时,刘亮已经到了内堂。
“府君新到,例当先阅郡籍。郡籍分三部:户籍、田籍、赋籍。三部合计……”
他顿了一下。
“一千四百二十七卷。”
刘亮听到这个数字,抬头看着眼前之人。
“主簿的意思是,我要看完这一千四百二十七卷?”
“府君自然不必全看。旧例是先看总目。总目一部,八十三卷。”
“看总目要多久?”
“旧例是一月。”
刘亮心头一跳。
他要是用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些东西里坐着。一个月之后,秋赋收完,上计报毕,再拖拖,年都过完了。
“主簿想得周到。”
“不敢。”
荀彧在旁听着,突然接了句:“公今日不若先按旧例接印。至于郡籍,明日再说。”
刘亮点头:“就依文若所言。”
“长史想得周到。”卫郢不在此事上纠缠,说罢拱手一礼退去。
人走后,没有外人,刘亮转头问荀彧:“文若,此事你如何看?”
“卫主簿是个明白人。他摆的那一千四百二十七卷,是试探。真想干事的会急。不想干事的会顺势应下。”
“那你今天说明日再说,他怎么想?”
荀彧笑了:“他这会儿约莫正琢磨呢。”
“院里那帮人,他们不怕我,也不恨我。不过是觉着我三年一到就会走。”
两人正说着,陈乐从外头进来,坐下后直接开口。
“哥,你之前安排我做的事有眉目了。”他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接着说,“我去后头的仓房看过了。”
“可看清了?”
“看清了。里面基本是空的,最多三成粮食。”
顾皓月插了句:“今年的粮刚入仓两三月。那三成,是新麦还是陈的?”
“不知道。我没多待,只看了一眼就出来了。门口有个管仓的小吏,看见我就行了个礼,没说一句话。”
“他没拦?”
“没拦。也没解释。”
窗外老槐树被风刮了一下,几片枯叶落在瓦上,响了一声。
荀彧忽然开口:“公可是欲动田籍?”
“是,这第一把火,我正想从这里点。”
荀彧手指摩挲着茶碗边缘,思忖了半刻。
“彧想起一件旧事。”
“建武年间,光武帝曾下令清查核实天下田籍人口。河南尹张伋及诸郡太守十余人,皆因‘度田不实’被下狱处死。前汝南太守、大司徒欧阳歙,亦因在任时‘度田不实’并贪赃,被下狱问罪,最终死于狱中。”
“次年,遍地豪强叛乱。这些豪强大族勾结乱兵,攻劫剽掠,杀害长吏,以青、徐、幽、冀四州最甚。事后,帝不得已妥协,下诏允许叛乱群盗自相纠举、戴罪立功。”
“后来,帝曾对虎贲中郎将马援感叹:吾甚恨前杀守、相多也!”
刘亮听完,背后起了一层白毛汗。
荀彧的提醒让他想起历史上那些因动了豪强世家利益,而被推翻的政权与引发的动乱。
他咬牙摁下这个念头,伸手把灯拨了一下,灯芯爆了个花。
“清丈之事,势在必行。但怎么查,从哪里查,我在等一个送上门来的契机。”
说到这他突然话锋一转:“文若,以前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今天忽然通了。”
“何事?”
“有个商人接手了一家老馆子,头一个月天天在店里转。他看什么都觉着不对劲,却说不出哪儿不对。后来他请了个老账房来看账。那老账房看了三天,跟他说了一句话。”
“说了什么?”
刘亮把木牍在手上转了个圈,收回袖中。
“他说,你别看人,你看仓库。人会跟你演戏,仓库不会。”
“我不是度田。我是在抓郡府的耗子。”
顾皓月眼神亮了:“哥,我想我知道你的第一把火怎么点了。”
刘亮和她对视一眼,笑了。他把蔡邕给他的那块木牍从袖中掏出,放在几上。
慎其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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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擢颍川太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