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公的举荐表,到洛阳了。”荀彧开口。
刘亮把人让到内堂,亲手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
“尚书台那边暂时压着,有人在打听公,问到了荀家。”荀彧坐下后灌了口水,放下茶杯后扔下这句。“打听公的出身来历、师承。”
刘亮听的直蹙眉。
“周珌?”
“不是他,常侍府张让。”
“他?”刘亮凝神思忖,实在想不出有何关联,“我与这位……从无交集。”
他想到一种可能性,不确定的开口:“有无可能和镜子一事是一样的缘由?”
荀彧面色一动。
“不好说。但若是因此,并非坏处。能让那位多看一眼,多问一句,这事便稳了。”
——
洛阳,尚书台。
荐表递上来已有两日,卢植入省阁时,几位老尚书正在议一份荐表,往年这个时辰,各州郡举孝廉、官职的表都扎堆过来。
起初他并未留心听,坐在自己案前审阅一批积压的公文,忽然听见“颍川、刘长明”这样的字眼。
他从案牍后抬起头,听了几耳朵,站起身走到几位老尚书案边。
“周尚书说的可是颍川那位宗亲,刘亮、刘长明?”他问。
老尚书偏过头:“卢尚书可是识得此人?”
说着,他把那份荐表推过来。
卢植接过荐表,一行行看下去。
颍川阳翟长明村屯田都尉刘亮,宗室出身,平黄巾有功,长社送粮送药,治屯田一村,一冬无饥死者。今岁夏种一千六百亩,秋收两千七百石。办蒙学一所,学者二百七十四人。
看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屯田都尉管一村,一冬无饥死者,这话不是随便写的。颍川去年死了三万七千,一个村子能做到不死人,这不是小事。
“这人我听过,去岁颍川新推的曲辕犁、皇甫将军营里用的伤酒就是出自此人之手。”他放下荐表,接着道,“陛下亲封的关内侯,嘉许此人,亲口言‘似我刘家儿郎’”
似是无意般,他提了句:“蔡邕,蔡伯喈如今正在他的村里教书。”
“种公清廉,所举之人必非空有其表,若其治绩如实,此荐表可过陛下眼。”老尚书接了句。
卢植卷起荐表,拱了拱手,直接去了南宫嘉德殿。
剩下的几个老尚书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卢植跟蔡邕私交莫逆,熹平年间还为他上表讼冤。
——
南宫,崇德殿。
天子这几日心情不好。南宫云台一把火烧了三座殿,修缮的钱粮还没着落。
卢植进殿时,他正歪在榻上,听宗正刘虞奏事。
“颍川一郡,报了几家?”天子问。
“回陛下,阳翟刘氏一支,去岁入籍。户主刘亮,字长明,淮阳王刘友之后。家道中落,以屯田都尉督种阳翟长明村。”
天子“嗯”了一声,没太在意。眼神落在卢植身上,问了句:“卢卿,何事?”
“禀陛下,前任颍川太守种拂公即将调任回京,前日上了封举颍川太守的荐表。”卢植行李后,从袖口掏出简牍,双手呈上。
一旁的内侍见状接过,恭敬递到天子面前。
天子看了一眼,眉毛一挑:“又是这个刘亮。”旁边内侍低声说了句:“陛下,这个刘亮,去年封关内侯的那个。”
“关内侯?那个送粮送药的?”
“正是。”
天子想了想,记起来了。
当时各处黄巾作乱,烦的他那阵子愁眉不展,皇甫嵩的捷报上还特意提了这人。自己当时怎么说来着?
——高祖苗裔,散在乡野,还知道替朝廷收流民、救治伤兵。这才像我刘家的种。
刘虞适时开口:“去岁颍川黄巾大乱,流民成片,死者众。今年收成尚可,种拂在任上,推的正是这个刘亮的屯田之法。”
“朕记得这个人。去年封他关内侯的时候,是皇甫嵩的军报里提的。一个种地的屯田督种,做出来的酒活了二百多伤兵。”
他顿了顿。
“颍川那个地方,去年死了三万多。换个人去,未必镇得住。种拂举他,举对了。”
谁都没提镜子的事,奇技淫巧做的再精美说出去也不得台面,但农桑、军功是实打实的治绩。
天子看向卢植:“尚书台那边可是有什么拿不准的?”
“禀陛下,刘亮年方二十,若为一郡太守——”卢植挑了个最不像个理由的。
天子听了轻笑一声,不知可否。
“刘家能出此儿郎,年轻点,无碍。朕在乎的是他能不能替朕管住颍川。种卿举他,就让他做。”
卢植躬身:“臣遵旨。”
天子又补了一句:“实绩核清楚,这实绩不能是空的。”
卢植退了出去。
他揣着荐书往回走,刚走至省阁廊下,迎面来了一个人。中常侍张让底下的小黄门,姓吴,专管替张让打听各路升迁调动。
“卢公,听说颍川太守的位子有人举了?”
卢植脚步没停。
“尚书台的事,阁下从哪儿听来的?”
“这洛阳城,哪有不透风的墙。”他跟了两步,“我家主人让我问一句,这个刘亮,是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本官不知,你得去问种拂,荐书是他递的,。”
“种公那边,我家主人已经问过了。可种公说,是‘以功举’,别的一个字不多讲。”小黄门压低声音,“我家主人又听说,这个刘亮去年得了关内侯,是长社送粮送药得的。一个种地的能得侯,倒是新鲜。”
卢植站住了。
“此事陛下自有圣裁。”
卢植拱拱手,不再多言。
走出十几步,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阉贼’。
——
消息传回长明村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底了。
这天下午,蔡邕拄着杖,慢慢踱到刘亮住的那间屋子门口。
到时刘亮正对着那份上表底稿看,见着蔡公过来,赶紧从案后站起来,掺着他坐下。
老人手里握着一封信函,坐下后,把信推了过去。
“长明,洛阳来了封信,你看看。”
刘亮接过展开,信里开篇是寒暄,问蔡邕在颍川可好,末了才闲聊的提了一嘴:天子批了种拂的荐表,张让门下小黄门来打听了这个人。末了是一句:着尚书台复核刘亮治绩。
写信的人他没打过交道,可名字如雷贯耳——卢植。
——天子准了种拂的举荐,让他接颍川太守。尚书台正在办文书,这几日就要发。
刘亮看完,呼吸比先前粗了不少,他缓缓搁下信件。
蔡邕见他看完信,方才开口道:
“卢植,老夫的一位旧识。”他解释了这封信的由来,“昭姬写的那些信里头,他是其中之一。”
刘亮愣了一下。
“昭姬写信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会有今日。”蔡邕说,“可她把信寄出去,卢公记住了长明村,记住了你。种公的举荐递到尚书台,他在里头帮着说了话。”
刘亮站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先生。这个人,很重要。”
“重要。”蔡邕点头,“可他不图你什么。他就是看了昭姬那封信,觉得颍川该有个像你这样的人。”
刘亮理了理衣襟,退后一步,对着蔡邕,长揖一礼。
“先生,晚辈记住了。”
蔡邕拄着杖,受了他这一礼。受完,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看着刘亮的方向。
“长明,老夫只嘱咐你一句。”
“先生请讲。”
“两千石也好,一村之主也好,你管的是人,不是数。”蔡邕说,“你把每一个人当人看,你就是个好官。你要是把天下人都看成账上的数,你就跟那几家大户没什么分别了。”
刘亮把这话记下了。
“先生。”他忽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你问。”
“先生缘何如此厚待亮?卢公此言,必是看在先生在长明村的缘故。可也正因如此,若他日亮犯了那位忌讳,怕是要牵连先生。”
蔡邕沉默了一会儿。
“怕……老夫怕了一辈子,流朔方的时候怕,亡命江海的时候怕,躲在这个村子里的时候也怕。”
“可老夫今年五十有二,五十二岁的人,怕的东西跟二十五岁不一样。”老人拄着杖,看着窗外的方向,哪怕他此时已经看不清远处,仿佛陷入某种回忆,半晌过后,他回过头。
“二十五岁的人会怕死。可五十二岁的时候,怕的是自己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下。”
“老夫这辈子,只做过两件像样的事。一件是熹平四年在太学门外立了四十六块碑。另一件,是今年进了一个村子,教一个像狗娃子这样的人写自己的名字。”
“六岁的二牛会算一个数的五倍是多少,村里的老太太在学着自己的名字。长明,老夫看到的是另一条路。老夫穷其一生,都在做一件事,传圣人经义,教化之道。”
“头一件已经立在那儿了。第二件——”
他没往下说。
刘亮接了他的话:“第二件,晚辈替先生守着。”
蔡邕笑了。笑声轻的像风吹过树梢。
“守不守得住,看你自己。”
老人拄着杖,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住。
“长明,老夫这一辈子,见过太多好官。他们起初都是好人。你记住老夫方才那句话,就够了。”
杖声笃笃点着地面,一路远去。
翌日,刘亮将这些消息带给了荀彧,他听完沉吟片刻。
“有一件事,彧得先提醒公,公上任之后头一关,不是士族,是洛阳。”
“此话何解?”
“张让现在只是打听,还没动手。等公上了任,动了他们的利,他们才会真出手。”
“文若,你说,他们会怎么出手?”
“不好猜。”荀彧说,“张让打听公,说明公的位子,在洛阳已经被人看见了。看见,就会有人惦记。公在颍川干得好,他们未必高兴。公干得不好,他们正好有由头。”
“公,还有一件事。种公走之前,还有几日。公该去一趟。”
刘亮点头。
“我知道。该去。”
回村的路上,他骑在马上任他自己往家的方向慢慢走,晚风拂面。
他想起种拂那句话——“颍川需要一个骨头硬的人来管。”
“天予不受,必受其咎。”
他看了眼家的放下,抽了下马鞭。
“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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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太守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