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拖出去,满脸泪,一路嘶吼,不剩半分温婉柔美,近乎泼妇。
“明文你个混账,我不要你的遗产啊,我要你跟我走啊!我要你跟我走啊!!!我就你一个……”
“你留给了她多少钱?”开封府的展大人拥过我的腰肢,似笑非笑,冷飕飕地轻声问。
眼眸低垂,无尽温驯。
“三万八千八百七十二两银票。”
“贪得够多啊,大捕头。”咋舌,深深地憎恶,“好大一只硕鼠,死不足惜。”
“不多,这是一生的积蓄。”心如死灰,轻轻地摇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大人还没见识过真正的小|官|巨|贪,那都是身家几千千万的。”
“你把积蓄全都给她了,不留一点身外物,想寻自尽?”捏着下巴,抬了起来,紧盯着细微表情细节,慎重地观察。
他还没玩够。
“三万八千八百七十二两银票,买断一个朋友。”浑身没有一处不难受的,下身两处撕裂胀痛得无法忍受,走路都成了酷刑。压抑着汹涌的绝望情绪,低垂着眼帘,继续沙哑平寂地交代,“她现在被迫与我分离,沉浸在滔天的悲痛中,等缓几天,脑子慢慢回归理性,平静下来了,就会意识到到手的是多么庞大的一笔巨款。”
“金银珠宝,房契,地契,加上银票,总计价值近五万雪花银。一个老实守法的小仵作,当牛做马,苦干十辈子,打十辈子的工,也挣不到这么多财产。”
“人性使然,她会慢慢变得不再希望我回去,回去了那些东西就物归原主了,就不是她的了。”
“日、月、年、三年、五年、十年……随着时间的推移,距离的遥远,对方音容笑貌的淡化,所有一切记忆都在模糊、消失。这段友情就不存在了,这个朋友就成为过去式了,消失了。”
我死寂无波地说出所有安排,蹲下身去,缓缓地跪下,解他的裤腰,唬了武官好一惊,迅速截住手腕。
“你做什么!”
“这不是你们喜欢的么?”
我跪在地上,死寂地仰视着这个曾经的神明,再看看旁边笑盈盈的豪商。知道洗干净了,等会儿又被他们拖走了,说话不算话的都是。想怎么欺负便怎么欺负,想怎么折磨便怎么折磨,跟吃一盘菜一样,不在乎翠玉女郎的感受的,连惨叫都会给捂上嘴。
再也抑制不住,彻底溃堤,心魂俱灭,伛偻着,弯下腰去,众目睽睽之下,给他们磕头,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重重地磕头,磕出血来,“求求你们杀了我吧,求求你们行行好,痛快地杀了我吧!……”
“我不敢反抗,不敢自|杀,不想连累家里人,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让我什么姿|势就什么姿|势,让我服什么药就服什么药,看在我这么乖巧服从的份儿上,发发慈悲,一刀杀了我吧!给我个解脱!……”
“把夫人扶起来。”厉声。
婢女扶不起来,我武功在身,不敢攻击高|官巨贾,但靠近的金莲婢女,一推便给她们推出去老远。
跪在地上,伛偻着身躯磕头,磕五十个,磕五百个,磕五千个,磕五万个……无止无休,磕得血肉模糊。
“展大人,蒋老板,卑职是个人啊,卑职不是个死物啊。我受不了了,我真受不了了,求求你们痛快地杀了我吧!让我死,求求你们,允许我死!!!……”
磕着磕着,血淋淋,实在太疼了,脑袋晕乎乎,平衡感消失,歪倒在了深冬冰寒的青石板上,蜷缩成虾米状,抱着脑袋,呜呜地痛哭。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展昭把我从地面上拖了起来,按烂泥一样,按在朱红的廊柱上,看着我疯癫了的猩红泪眼。
难以理解:
“至于么?!你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女!!!”
我满手尘土沙砾抓住古代官僚的手,引着他往脖颈咽喉上掐,被他嫌恶地一把甩开了。
“青天大人啊,您贵人多忘事,还记得小人跳入鳄鱼河中,救过您的命么?不是卑职,您早没了……赏个痛快吧,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赏小的 个痛快吧……”
“………………”
他对我的生命形态不满意。
他鄙夷我,看不起我。
那么他来教我,在这个世道,这个出身,还是个女孩,我要怎么活,才能活到三十二岁,不被人吃掉。
努力支撑到今天,我已经是精疲力竭,撑不下去了。
“捏断我的颈椎,求求你了……发发慈悲,给我个痛快的死法,别钝刀子磨肉 慢慢弄死了,直接捏断我的颈椎,求求你了……”血泪斑驳,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嘟囔,魔怔了地重复。
握住青年悬在腰侧的巨阙剑,用两只手,强硬地把他的右手掌温暖地包裹到剑柄上,操控着他的手臂慢慢抽出剑,用尽了全部力量,将剑锋对准了自己跳动的心脏,一厘一厘,努力往里刺入。
“求你了。”呐呐,眼珠子猩红,蝼蚁小人,卑微地哀求,“可以了吧,够本了吧,还清了。”
古代官|僚神情冷硬,用力把宝剑收回了鞘中。
“…………”
他就是不肯呢。
痛哭流涕。
怎么办,怎么办。
我想跑,跑不掉,疼,挪动腿便有丝丝湿热的血液流出来,低烧不退,炎症加剧,浑浑噩噩,头昏脑涨。我想出去,出不去,这座庄园会|所安保森严,巡逻严密,有狼狗,有暗哨,有机关,保镖都是配砍刀,配弓箭的,我脚上还被戴了特殊的镣铐。我想死,我好害怕死亡啊,我不甘心死,我好恨好恨好恨好恨。我想要一个痛快的死法,仇人不给,他就这么耗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打碎每一寸骨头与尊严,慢慢地嚼,嚼得满口生津,唇齿留香。
精神恍惚,疯癫地自言自语:“这不对啊,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啊,开封府与陷空岛,你们该都是纯善的正派大好人的啊……”
那本小说,那部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表演的么?开封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辨忠奸,儿郎璀璨展护卫,巨阙青锋斩奸邪,江湖豪杰来相助,王朝马汉站身边……他们该都是好人啊,正直光明的大好人啊!……
商人沉声,对年轻的官|僚指挥说:“敢撂挑子不干,把她抱回内厅里收拾,外面这么多丫鬟仆从,不合适……”
“……”
“……好。”
离开开阔的冬梅庭院,拖到里间,拖到无人的寝屋,粗暴地扔到那座熟悉而恐怖的六柱梨木雕花床榻中。
鬼哭狼嚎着,疯狂地蹬踹、推搡,不让靠近:“莫挨老子!莫挨老子啊!滚!滚啊!!!……来人救命!报警啊!!!……”
女人就得打,不打不老实,不打不贤惠。
骑上去给她控制住,蒙上棉被,狠狠一顿家法惩戒。
“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啊?!养不熟的白眼儿狼!……”各种臭骂诘问,恼火极了。
不知道多少拳头毒打下去,累得热汗滚滚,被子里终于趴窝了。
扯掉被子扔一旁。
她慢慢地撑起半边身体,头发蓬乱狼藉,抑制不住地接连猛烈咳嗽,身形抖得厉害。
猩红的泪眼,恍恍惚惚,傻傻愣愣直直地看着他们,好似很陌生,从来不认识他们。他们谁啊?
“徐明文,你知道错了么?”
这个时代问她。
左眼眶淤青的徐明文,抹去鼻血,收拢衣裳,慢慢地往远离他们的床角爬。爬到旮旯里了,想找些什么抱着,包裹保护住自己,提供点安全感,但是没有,那锦被离她很远,被大商人扔到地板上了。
银丝床帐闪烁着星光,珠帘绰绰约约摇晃,伴随着细微清脆的玉石碰撞声,如梦似幻奢靡。
谢天谢地,她终于不再凄厉嚎叫了,那种仿若民俗鬼怪恐怖传说中的女鬼哭声,太刺耳难听了,吵得人心烦意乱,发毛。
静谧,久久。
她在拍自己的脑袋,低微地自言自语些他们根本听不懂的古怪东西,什么打幺幺零,什么报警,雇律师,什么公民人权……唯一一个勉强听懂的词汇,好像是……妈妈?喊她的娘亲???
她哪儿来的娘,她是要饭的出身,没人要她。
她只有那个姓丁的。
“……失心疯了?”
观察着古怪的举动,惊疑不定。
“装的吧。”老辣精毒。
“不像,似乎真疯了。女流这么脆弱的么?这个习武锻炼,颇结实……”
“那你把她按住,扒她裤子试试?”
“你当逗猴儿呢,兄弟……”噗嗤笑出声。
疲惫地突出口浊气,不耐烦,被适才的聒噪震得脑仁难受:“坏了。我让蒋福蒋安他们,带马仔堵嘴拖出去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