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阁绣帘半卷,桌案上一对不倒翁轻轻左右摇晃。
窗外寒梅斜探,胭脂色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窗台上,四下静谧,唯有风吹过枝桠的轻响。
顾敏思昨夜归得迟,堪堪浅眠片刻,天刚亮便起身了。
苏曼端着热水进来,眼底还带着几分惺忪,见她已梳洗妥当,不由诧异:“少主,昨夜您几时回的?我竟半点没察觉。”
顾敏思接过湿帕,擦脸擦手,又放回盆中,闻言轻笑:“我回来时你睡得可沉,像头小猪仔,捏你鼻子都不醒。”
“啊?”苏曼不信,鼓着腮帮子道:“少主你又诓我!我娘说我睡觉从不打鼾,定然是你脚步太轻了,我才没听见。”
顾敏思也没反驳,只笑着让她去里间挑双合脚的鞋来。
她记着母亲昨夜的叮嘱,今日要往主楼用膳,见见那位远道而来的白狐族少主。
冬日寒凉,白虎池一带却比妖都腹地温和许多,并不算刺骨。顾敏思便卸了厚重棉袍,只着一身轻薄莲青色百褶裙,长发松松挽作元宝髻,仅用一支素玉簪固定,清简干净,眉眼温润。
外头日色晴好,风里裹着淡淡药草苦香。院中有低阶小妖翻晒本草,顾敏思驻足看了两眼,见根茎饱满、色泽干爽,心下微微舒展——等彻底晒干,她便能着手炼制新药了。
她转身,并未走直通主楼的褐石大道,反倒拐进了一旁草木幽深的小径。
主楼位于琉璃阁的东南方,中间隔了一条褐石砖铺就的平整道路,顾敏思不爱走,会绕远路。
自小到大,她去主楼走的都是阁后这条土路,原先杂草没膝,走得久了,竟也踩出一条清清爽爽的小径来。
苏曼跟在身后,想起家中娘亲昨日絮絮叨叨的话,忍不住凑上前,压低声音兴致勃勃:“少主,我可听说了,那白狐少主生得极俊美呢。”
顾敏思脚步慢下来,转身,回头看她。
“你不是最怕你娘催婚,早对男妖敬而远之了吗?怎么反倒关心起他人的样貌来了。”顾敏思挑眉,声音压低,“又对男妖感兴趣了?”
苏曼脸一热,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我才不成亲,我就要跟着少主,少主去哪我就去哪!”
顿了顿,又小声补道:“是我娘……她昨天与我说白狐少主未来可能是你的夫婿,我才提起来的。”
顾敏思淡淡道:“我未曾见过他,也未曾相处过,合不合心意尚且不知,谈何婚嫁。”
“可我娘说,等你们成了亲,日日相处,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感情自然就来了,她说这叫什么……先婚后爱?”
“……”顾敏思一时无言:“让芳姨少看些话本子吧,免得整日胡思乱想的。”
土路便捷,不过片刻便至主楼脚下。
主楼共修八层,首层便是宽敞的厅堂。顾元霜和善烨早已在厅中等候,暖炉轻烟袅袅,气氛温和。
门帘敞开,顾敏思抬眼望去,厅中坐了三人。
主位是她娘顾元霜,身旁是父亲善烨,而客位上,静静坐着一位青衫男子,身姿清瘦,身上裹着大氅,与善烨并肩而坐,言谈间透着几分亲近。
“娘,爹。”顾敏思唤道。
她的声音打断了善烨和南楼雪的交谈,顾元霜抬眸,唤她入内。
顾敏思缓步走近,在餐桌旁落座,目光才缓缓落向对面那人。
他垂着眼,一头柔软银发垂落肩头,在暖光下泛着淡淡的莹白,鼻梁清挺,唇色浅淡,周身气质温静,似覆着一层薄雪。
待他缓缓抬眸,眸光清浅微凉,肤白胜雪,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然的弱态,病气浅浅,却并不显得颓靡,反倒清隽得让人移不开眼。
顾敏思目光轻轻下移,落在他唇角下方,见那里缀着一颗细小红痣,色泽鲜润,如一点朱砂落雪,硬生生给这清冷素净的容貌添了几分柔色,几分鲜活。
正看得微怔,那人已抬眼望来,睫羽轻颤,声音温雅,不高不低,唤了一声:
“顾姐姐。”
顾敏思心头微顿,面上依旧平静,只轻轻颔首,温声应道:“南少主。”
厅内一时静了瞬,暖炉轻烟缭绕,梅香淡淡漫入,连窗外的风都似放轻了脚步。
见人已到齐,顾元霜便示意小妖上菜。不多时,桌上便摆满了各色菜品。
顾敏思动了筷子。她口味清淡,不喜油盐辣味,这么多年来,娘爹熟知她的习性,主楼厨子也习惯做清淡菜式,手艺极好。
滋味是好的,可南楼雪却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自他娘爹被逐出天界,白狐一族便藏身于地谷,夏季细雨连绵,冬季阴冷潮湿,厨下向来烹煮除湿驱寒的辣食。
他自小在谷里长大,吃惯了辣食,如今骤然尝到几乎不放辣的清淡菜色,一时难以习惯。
顾敏思坐在对面,注意到他动筷的次数寥寥,便将筷子轻搁碗边,若有所思。
她朝不远处的苏曼招了招手,俯首低语几句。
苏曼了然,快步往后厨去了。
桌上几人并未留意这细小动静。
南楼雪正细嚼口中米饭,忽见眼前被放了一盘辣煮鸡,紧接着,胡辣醋鲜虾、麻婆豆腐,茱萸鱼……一道道辣食接连上桌,香气扑鼻。
他一时怔愣,抬眼看向顾元霜和善烨,两妖正低头私语,眉眼缱绻,并未注意这边。
他又看向对面的女子,顾敏思恰好抬眸看来,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我们主楼的厨子,不仅淡食做得好,辣食也是一绝,南世子可愿赏脸尝尝?”
南楼雪顿了顿,随即夹起一块茱萸鱼。鱼肉肉质鲜嫩,入口即化,辣而不燥,还裹着香料的咸香,口感很独特。
他缓缓咽下,眼中掠过一丝暖意:“确实味美。”
顾敏思笑道:“南世子喜欢就好。”
南楼雪动筷的次数,果然多了起来。
膳后,顾元霜往后头更衣,善烨便拉着顾敏思走到一旁,目光瞥了眼正在喝茶的南楼雪,压低声音道:“思思,你带着南少主在附近逛逛。”
顾敏思一听便懂了善烨的意思,也不多言,颔首应下:“不就是带人逛逛嘛,我最会了。”
善烨这才满意,转身去寻顾元霜。
这一下午,顾敏思便带着南楼雪在白虎府内四处转悠。先领着他熟悉了府中大致的布局,最后又带着人折返回了主楼。
白虎府坐落于虎泉山脉之巅,若登上主楼塔顶,便可俯瞰翻涌不息的云海。
山脚下云雾渐散,群山苍翠,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薄雾轻笼,初阳淡洒①,景致开阔,妙不可言。
南楼雪站立在塔顶,瘦削的手轻握住围栏,观此浩然景色,心中也悄然生出一片旷然之情来。
他指尖微微摩挲隐于袖中的桃木签,心绪刚起,耳侧便传来女子清脆的惊呼声。
“等等!鸡都烤糊了!”
顾敏思连忙将烤鸡从火架上移开,转头对苏曼道:“快,把蛋丢进去,一并烤了。”
苏曼应声,持着火钳,将身旁一篮子红粉鸡蛋挨个往火坑里送。
铁签子烫得厉害,顾敏思左右手来回换着拿,见南楼雪静静看过来,以为他馋了,便将烤焦的外皮撕去,又涂了一层油,重新架回火上。
她转头向南楼雪解释:“花雀肉最嫩,性属火,天冷时吃了浑身暖和。可惜方才没把握住火候,烤焦了,你稍等片刻。”
“顾姐姐,我尚不饿。”
南楼雪裹紧了身上的大氅,望着塔顶的一地鸡笼,一时有些无言。
谁能想到,这般华美庄重的阁楼顶上,竟然养了几十只鸡。
方才顾敏思说带他来看些好玩的,他原以为是何等景致,谁知竟是来看鸡,还一路问他喜欢哪种。
南楼雪只当她要送他一只养着,便随手指了只呆呆愣愣,看着温顺好养的,哪知这白虎少主竟是要当场宰杀烹烤,片刻功夫就拔尽了鸡毛,架在火上滋滋作响。
边烤还夸他:“南少主真会选,花雀出了笼容易飞走,你一挑就挑了只蠢的,门开了还傻站着不动,这不是上赶着要被你吃掉吗?”
南楼雪:“……”
顾敏思拿帕子擦了擦手,走到距他一尺的地方,眉眼弯弯问他:“这地方,好看吧?”
南楼雪心想,景色是好看,只是满地鸡实在有些煞风景。心中虽这般想,嘴上却依旧温和应道:“好看。”
听得这话,顾敏思才真心笑开来。她双臂搭在围栏上,脸颊轻靠,侧脸线条柔和,笑意真切干净。
她像分享自己珍藏已久的宝贝那般,兴趣盎然道:“我们白虎池的景色,半点不比妖都差!改日我带你去后山滑云鸢,再去山下泡温泉,好玩的多着呢!”
南楼雪当她是客套寒暄,心中并无波澜,只略一点头道:“多谢顾姐姐。”
她说完便转头去看苏曼烤鸡,清风拂过,一缕青丝轻轻飘起,恰好擦过他的下巴,他只觉微微发痒,空气中带着一股清淡的草药香,丝丝缕缕钻进鼻间。
那气味极是独特,不似寻常医师身上的苦涩药香,反倒干净清爽,像是柑橘,杏香,栀子与几味清药糅合在一块儿,淡得如同水汽,唯有挨得极近时才能闻见。
不留意倒也罢了,一旦察觉,那气息就如海水,源源不断漫进周身,挥之不去。
南楼雪鼻尖萦绕的全是顾敏思身上的气味,一时竟悄悄屏住了呼吸。
引用:
①.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薄雾轻拂初阳淡。——《踏沙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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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与相亲对象初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