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狐族唯有天族天狐与妖界红狐之分。
天狐一族境内,生有一株上古神树,需以天狐之血日日滋养,方能百年一结灵果。灵果珍稀至极,历来结出,皆奉予天帝。
彼时,天狐族族长南琼华,侍君堇辰,二妖相知相伴,情深意笃。
怎奈命运无常,堇辰突染恶疾,药石罔效。
南琼华忧心如焚,遍寻救法无果,望着心爱之妖日渐枯槁,终是狠下心,做了一桩惊世之事。
南琼华与顾元霜乃是至交,当年一同随妖皇征战四方,斩邪除祟,是过命的交情。
她性子直爽,对好姐妹无从隐瞒,有什么话均直接说,曾私下与顾元霜言:“那天帝整日无所事事,享用我鲜血养出的灵果,倒是心安理得!”
“今年老娘偏不给她了!”
言罢,她拔剑出鞘,干脆利落地斩下神树灵果,只留顾元霜在一旁心惊肉跳,半晌说不出话。
灵果入腹,堇辰的身子果然日渐好转。
能与顾元霜相交的妖,脾气自然相似,南琼华甚至连隐瞒都懒得去做。
天帝得知后震怒,此人心胸狭隘,认定天狐灵果乃天家专属,容不得半分僭越,此后屡屡给南琼华使绊子。
百年前,魔界大举来犯。南琼华率将士出征,不料遭内奸背叛,身受重伤后陷入昏迷。
魔族趁机血洗阡城,连她持有的族长令也不知所踪。
天帝借机发难,污蔑她勾结魔族,不等她苏醒,便将南琼华一脉三十七口尽数逐出天界,勒令天狐更名白狐。
自此,荣光不再。
——
白虎舟直至夜半,才缓缓驶入白虎池。
舱门一开,顾元霜迫不及待牵着善烨的手先行下船,两妖窃窃私语,不知又在说什么情话,看得顾敏思牙疼。
原本在寝房收拾的苏曼也跟着出来,与顾敏思面面相觑。
她十根手指各拎一只玲珑袋,背上还驮着一个巨大箩筐,筐身比她整个人还要高出半截,沉甸甸压得她身形微弯,弱柳扶风,仿佛再走两步便要栽倒。
顾敏思看着那小山似的行囊,一时失语:……她竟买了这么多?
思及此,她颇为心虚,转而又想起即将到访的白狐少主。她翻遍周身行囊,也不知该送些什么才妥当。
送服饰?两妖初次见面,未免唐突。
点心?她图新奇买的怪味儿糕点,什么红糖配小米辣,什么折耳根拌龙须酥……若是送出去,对方以为她故意刁难呢?
买时挥霍尽兴,挑时才发觉尽是些无用之物。
翻了半天,顾敏思最后才选中了一个装着首饰的袋子。
“剩下的你找些喜欢的,不想要的拿去给大伙儿分了。”顾敏思说完,又道:“还有,我晚些回去,饭食不用准备太早。”
……
白虎池坐落于虎泉山脉深处,外围群山崎岖,中心一汪温泉终年氤氲。夜半更深,顾敏思路过温泉边软土,白雾缭绕,朦胧遮目,周遭景物皆看不真切。
但这条路她走了千次,道路的轨迹几乎要刻进脑海里,只要她想,闭着眼也不会迷路。
循着记忆行至尽头,一座素雅小院静静伫立,青瓦覆顶,错落有致,在夜光下泛着温润柔光。
院门虚掩,轻轻一推,“吱呀”一声轻响。顾敏思站在门口,一时恍惚,仿佛推门而入,便能看见石桌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素来不喜拘束,闲时便松松披着一身素白长袍,墨发垂落肩头,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修长指尖轻撑下颌,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目光温柔缱绻,直直落向她,似含万千深情,叫人一眼沉沦。
见她来,他不紧不慢地将壶中的茶水倒进杯中,送至她的身前。
“尝尝我新制的茶。”
顾敏思将茶举起,轻轻晃动瓷白的杯底。
她未尝,却笃定道:“定然是清香好喝的。”
方流珏低笑,眼角微弯。
“还未尝便说好喝,若是味道发苦,你岂不是猜错了?”
顾敏思看着他的眼睛,字字真切:“就算发苦,我也定然爱喝的。”
“流珏无论是做茶,还是烤的红薯,在我眼中,皆是最好。”
这话叫方流珏猝不及防,连面上端庄都绷不住,耳尖瞬间泛红。
“我烤的红薯明明都丢了,你是如何找到的?”
顾敏思以前没吃过红薯,乍一尝便记住了这独特的味道,她沉思道:“闻到了地上的香味儿,捡来就吃了,苦是苦了点,吃起来像锅巴,我挺喜欢的。”
她说着上前,伸手圈住他脖颈,整个人埋进他怀里,额头相抵,软声哄他:“流珏莫要害羞了。”
她说:“我喜欢你,就像你喜欢我一般,我们互相喜欢彼此的物什有什么不对吗?流珏不是还收藏着我儿时的棉衣,你定然是喜欢的,否则也不会夜夜抱着,上面沾满了你羽毛的气味……”
话尚未说完,方流珏神色慌张,不假思索地捂住了顾敏思的嘴。
他的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此刻指尖竟微微泛红,像是被春日的桃枝染了色,羞怯之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至耳尖,连带着耳根也滚烫起来。
顾敏思抬眸望他,眼底含笑,轻轻吻过他掌心,又侧头,在他颊边落下一吻。
这下,可以收获一只快要烧起来的凤凰了。
…
顾敏思独自立在院门前,脚步顿住,竟不敢再往前。
心底有声音轻轻自嘲:有什么不敢的?他都不要你了,你还在这里瞻前顾后,纠结这些,到底图什么?
鼻尖一酸,险些落下两滴泪来。
都说睹物思人,她明明想将他忘得干干净净,可一旦踏入这片与他相关的地方,心绪便不受控制,翻江倒海。心口像是被天界的巨斧反复劈砍,伤痕累累,疼得喘不过气。
她暗骂自己没出息,想抬手给自己两巴掌,却又狠不下心,到底是怕疼。
索性在院中来回踱步,任由夜风将眼角湿意吹干。
这片院落,在方流珏到来前不过是一片黄土。顾敏思知他喜静,特意央求母亲修建了这座春水居。
此地紧邻白虎树,门口处可以看见白虎树高耸的枝叶,有的甚至能垂落至院前。
春水居由横纵四列棕金色围栏圈起,地表的花坛里簇拥着大片银河花。
细碎的花瓣精致小巧,却密密匝匝地挨在一起,于夜幕笼罩、星光点点之下,仿若一群振翅欲飞、散发着盈盈银光的萤火虫,轻盈舞动,温柔得晃眼。
她今夜前来,是因春水居即将易主,想来收拾旧物,散心静思,不愿被爹娘察觉。
哭是只能躲着哭的,若是被他们二妖看见,指不定要按着她的脑袋担心是不是出了问题。
她娘定会说:“大女子要有担当!怎可一遇见挫折就哭哭闹闹?”
然后停顿片刻,左顾右盼,再轻咳一声安慰道:“哭就哭吧,女子有泪不轻弹,刚好戳中你的伤心处了。“
“只要别背着我喜欢女子,也别跟人家跑了,你怎么哭都成!”
其实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想到这儿,顾敏思哭得更小声了,生怕泄露出去危害她的一世英名。
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已经被屋内的妖看得一清二楚。
半夜睡不着出门观星的南楼雪:“……”
这妖怎么看着傻里傻气的。
南楼雪在昨日已经到了白虎池,只是顾元霜着急和善烨亲密,一时半会忘记了,也就没告知顾敏思。
主要是谁也没料到顾敏思会大半夜跑到春水居去,毕竟那地方离琉璃阁不算近。
儿时顾敏思每回想见方流珏,都因路途遥远在春水居住上三四天再回去。
南楼雪就这样站在阁楼上,不动声色地观察院中那身穿浅蓝色夹袄的女子。
她蹲在地上,露出半张秀美的脸,眉头蹙起,棕黑的眼睛像含了一层雾气,白皙指尖随意地拨动面前的花蕊。
银河花被迫跟随她的指尖在空中摇摆。
她手指纤长,不一会儿就将花的银白汁水玩弄出来,花瓣花茎饱受摧残,萎靡不振地向下耷拉,滴落的汁水浸湿了她的指尖。
南楼雪眼神好,看得清晰,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又不敢往深处想。
这大半夜的怎么有妖在别人房门口哭着哭着开始玩花。
顾敏思折腾完一朵花,眼泪也流干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下摆径,直朝着院中唯一的阁楼推门而入。
南楼雪在二楼看得真切。
他来时便发觉,这地方被下了禁制,只有持有腰牌的妖才能进入。管事的芳姨告知他,如今持有春水居腰牌的只有两妖,一枚正坠在他腰间,另一枚,在白虎少主身上。
如此看来,这位半夜在院中垂泪、又揉花又发呆的姑娘,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白虎少主——顾敏思。
[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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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偷偷躲着哭被你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