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卫的大索过了头三日的高峰,街面巡查的密度稍降,只在各坊门口留了验身的缇骑。镇岳二老便借着这空隙,换了三身行头,连踩了三日点——玄静子始终沉着脸,用烧过的木炭在粗麻纸上画路线,玄明子则攥着袖中磨快的短刃,每看到刘皓南腰上晃荡的青光,便要掐得掌心渗血,若是远远瞥见穆罕默德金链子反光,更是咬得牙关咯咯响。
第一日:军器监工坊与公廨
工坊在皇城西侧的空旷地带,围墙三丈高,墙头插着带倒钩的棘刺。玄静子混在送炭的民夫队里,低着头扛着炭筐,眼角余光扫得一清二楚:刘皓南每日巳时三刻准时到,骑那匹枣红马,腰间那枚玄火玉诀始终佩着——哪怕站在锻炉边摸刚淬完火的明光铠,哪怕靠在案边跟匠作监的老吏说话,那玉都没摘下来过,走动时蹭过甲片,偶尔泛出一线冷青,晃得人眼疼。玄明子跟在后面扮拾荒的老叟,盯着那抹青光,差点把破袖子扯烂,被玄静子一把按在胡饼摊后:“这里有二十个金吾卫,十个断了腿的匠作卫,你冲上去,连他一片衣角都碰不到,先赔了性命,还怎么拿回祖宝?”
午后跟到军器少监公廨,刘皓南批阅文书时依旧佩着玄火玉,玉身垂在案沿,偶尔碰到砚台,发出极轻的脆响。他嫌护卫碍眼,只留个小厮在外间扇扇子,窗下的窄巷只有两个打盹的老卒,半个时辰才巡一次。玄静子隔着窗缝数了三遍,把“玉不离身”四个字重重圈在麻纸上。
第二日:盯穆罕默德的行踪
二老换了送柴的短褐,守在西市大食商队的巷口——穆罕默德每日辰时会来查货,身边围着八个佩弯刀的大食精锐护卫,个个眼神锐利得像鹰,二老连五十步内都靠不近,只能远远看着那少年王子腰上的金链子晃得刺眼。玄明子攥着短刃的手背青筋暴起:“就是这胡童的阵法,困得师兄道心崩裂!”玄静子按住他的手腕,声音压得像砂纸擦过青砖:“他身边护卫太严,动他等于捅马蜂窝,先盯着薛绍——玄火古玉诀在他身上,才是咱们的根本。”
他们跟着穆罕默德的仪仗走了半条街,见他拐进了安乐坊。这处是阿史那延陀被“安置”的旧邸,比起归化贵族聚居的崇仁坊,这里冷清得渗人。府门外虽游弋着几名金吾卫,可那架势分明是看管而非护卫——天后既不敢明着动这位骨咄禄亲弟、挂着三品怀化将军衔的要犯,便用这变相软禁的法子拿捏他。府门紧闭,连个站班的护卫都没有,只有两只石狮子蒙着层灰,冷冷蹲在日头下,透着股英雄失路的寥落。
玄静子拽着玄明子退到巷口的槐树下,压着声音道:“这阿史那延陀是突厥骨咄禄的亲弟,如今被软禁在此,连个私人护卫都不敢留。想来天后也抓不到他什么实罪,才这么不尴不尬地晾着。咱们惹不起金吾卫,却不妨趁他府中空荡时寻破绽——这等归化胡将,没了本部兵马,也就是个软柿子。”
第三日:安乐坊旧邸的耳语
这一日二老揣着武攸暨留下的金铤,贿赂了坊外值守的金吾卫小校,得知阿史那延陀近日门庭冷落,唯有穆罕默德常来。二人便悄无声息地翻墙入院,躲在院内老槐树的浓荫里——刚好能听见内院的说话声。
穆罕默德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朗,却刻意压着音量,显出几分恭敬:“延陀大哥,之前你托我雕的那对羊脂玉佩,我找了栗特最好的工匠,纹路是按你说的突厥狼图腾打的,你看看可还合意?”
紧接着是阿史那延陀低沉的嗓音,带着久居深宅的沉郁:“难为你费心。前几日在朱雀大街,你那阵法退了老道,没伤着吧?听说薛郎那日被惊扰得不轻。罢了,待终南事了,我与他就在府中好好喝一顿,不醉不归,也算压惊。”
玄明子身子猛地一僵,指甲深深掐进树皮里,渗出暗红的血痕。玄静子的瞳孔也骤然缩紧——他们闭关近百年,对外界人事知之甚少,只当阿史那延陀是个失了势的归化胡将,却不想他和刘皓南竟有这么深的交情,还定了私宴!刘皓南来赴好友私宴,必不会带大批护卫;这府里除了阿史那延陀,再无旁人,金吾卫只守在坊外,半个时辰才巡一次内院,正是下手的天赐良机。他低头看着麻纸上的标记,指尖在“安乐坊”、“私宴”几个字上重重按下去,几乎要将纸戳破。
内院又传来阿史那延陀的一声轻叹,带着几分隐而不发的底气:“至于天后那边……我昨日‘请安’,她提了窦娘子和孩子的事,脸拉得老长,我却连句辩解的话都懒得说。她顾忌着些旧情,终究不敢对我明着下手,这软禁的日子,我便熬着罢了。”
玄静子拽了拽玄明子的衣袖,两人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滑下来,躲在院墙的阴影里。玄明子红着眼眶,腮帮子绷得死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压抑到极致的狠劲,半分狂喜也无——那是刻了近百年的道心撑着的,再冲动也坏不了底子:“天助我也!他竟要来这空府饮酒!到时候手起刀落,拿了玄火玉便走,金吾卫赶过来也晚了!”
玄静子皱了皱眉,按住玄明子还在渗血的手背,掌心带着百年清修的凉意,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终南山的冷石,是修道之人最后的底线:“胡闹。那大食胡童才十七,阵法也是那异世之人亲手所授,何辜之有?那归化胡将也只是那异世之人的酒肉朋友,凑巧卷进这场因果罢了——当初引动时空震荡的是那个带巨阙剑的江湖人,那胡童和这胡将都是无辜的。镇岳一脉传承九百年,向来仇必仇首,岂能牵连旁人?”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对未知的茫然——他们闭关近百年,根本不知道那归化胡将就是托剑之人,更不知道那带剑的江湖人是三百年后名动天下的南侠展昭,只晓得当初那柄三百年后的巨阙剑忽然出现在当下的时空里,震得终南山道脉发颤,才惊得他们三老出关。可那带剑的江湖人后来行踪不定,寻不到踪迹,反倒是这个占了薛绍形貌的异世修道者,重伤之后不思己过,反倒封了镇岳观,散了镇岳一脉门下弟子,逼得师兄玄诚子道心崩裂,死在平康坊的烟花地里,桩桩件件都是他做的。
“我们只找那名异世之人,杀了他,再拿回玄火玉了结因果,绝不伤无辜,莫坏了祖师爷的规矩。”玄静子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玄明子喘着粗气,指甲缝里的血蹭在粗布袖口上,到底还是点了点头——他再莽撞,也记得师兄玄诚子生前总说“道门中人,仇必仇首,怨不怨旁”。百年清修不是白修的,哪怕恨得五脏六腑都发疼,也不会动无辜之人的念头,只是眼底的戾气半分未减:“我只取那异世贼子的命,拿回祖师爷的宝物……那两个旁人,我碰都不碰。”
玄静子这才松了手,目光重新投向坊门外游弋的金吾卫,指尖摩挲着怀里武攸暨留下的金铤,冷硬的轮廓映着暮色:“那异世之人自恃修为高,又仗着和这归化胡将的交情,赴宴必不带护卫。等他酒酣耳热,便是索命之时——咱们除了那名异世之人,拿了玉就回终南,从此隐姓埋名,再不踏足长安半步,也算给镇岳脉留最后一点体面。”
此时,刘皓南正坐在军器少监公廨的案后,指尖无意识地转着腰间的玄火玉,只觉得这几日太平静了,金吾卫的大索不过是做做样子,那两个老道怕是早就吓得躲进了秦岭深处。他全然不知,几日后那场所谓的“私宴”,已成了二老眼中催命的邀约。更不知自己与阿史那延陀的这番交情,连同那枚随手佩戴的祖宝,已然成了镇岳二老绝境中唯一的复仇引线。
而安乐坊旧邸内,穆罕默德将雕好的那对玉佩放在案上,笑着对阿史那延陀道:“师父前几日还说,等这事了了,要教我几招别的法术防身呢——对了,他腰上那枚玄火玉,说是钟南镇岳脉的祖宝,看着倒是挺衬他。”
窗外,晚风扫过槐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是无人听见的丧钟。那枚被刘皓南随手佩着的玄火玉,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青光,正如一双盯着猎物的眼睛。
调露元年五月初,暮色尚淡,公主府寝殿里熏着安息香,太平倚在引枕上,指尖捻着太清观受箓时得的桃木念珠,见刘皓南换好常服,腰间悬着那枚玄火玉诀,手里拎着大食葡萄酒,便知他要去赴阿史那延陀的酒约,心下顿时一沉。
“阿绍,”她撑着腰坐直,孕四月的小腹已显怀,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担忧,“前番朱雀大街遇袭,你便险些吃了亏,如今镇岳二老尚在逃,阿史那府里除了他再无旁人,你独身前去,万一……”
“公主多虑了。”刘皓南俯身蹭了蹭她的手背,语气满是自得,“黑齿常之领着金吾卫大索近十日,连二老的影子都没摸着。这镇岳一脉素来遇事先遁,徐福避秦、张良避汉,如今道脉被封、玄诚子刚死,他们早卷了细软躲进秦岭深处了,哪敢还留在长安?”他顿了顿,见太平还要开口,便摆手打断,刻意略过朱雀大街上穆罕默德以六煞天门阵困住玄明子的事,“便是带上穆罕默德,他功力尚浅,真遇上事也帮不上忙,反倒拖累。”
太平指尖的念珠猛地一顿,指节捏得发白,心里暗惊——她当年在太清观听老道士讲过,这镇岳一脉承自徐福,九百年来每逢王朝更迭皆有出力,虽惯常避世,却绝非胆小怕事之辈,真被逼到绝路,便是拼了道基也要复仇。只是刘皓南是异世之人,根本不知这脉在唐之后的宋辽年间早已彻底断绝三百年,更不懂这脉里藏了多少隐世高人,只凭着“避世”二字便认定二老早已远遁,这般自负,和当初哄着杨宗元出山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她不敢说得太直白,怕刘皓南又要面子发作,只垂着眼道:“罢了,你去便去,早些回来。”
待刘皓南拎着酒葫芦出门,太平立刻招来候在殿外的青鸾——这樊梨花亲传的女弟子最擅隐匿阵法,连金吾卫的巡卒都难察觉她的踪迹。她将一枚小巧的金铃塞进青鸾手里,低声嘱咐:“你隐着身跟去永乐坊,切莫让驸马察觉。若见他有危险,先摇铃示警,再立刻回府报我,切不可贸然上前,也别惊动金吾卫,免得打草惊蛇。”
青鸾点头领命,足尖点地,悄无声息地融进暮色里。太平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指尖的念珠转得飞快,心里那股不安愈发浓烈——她总觉得,这次刘皓南的自负,怕是要酿出泼天大祸。
永乐坊,阿史那延陀私宅。
刘皓南拎着那葫芦大食葡萄酒跨进坊门时,坊卒只草草扫了眼腰牌便侧身放行,眼神漠然如视青石。他心下冷笑——武承嗣签发的堂牒上“金吾卫加意巡护”,不过是软禁的遮羞布。三司会审才过半月,他已将毒箭案的脏水涤荡干净:韦弘济流放岭南,连裴炎都挑不出刺。更妙的是,他授意穆罕默德掐断了终南道门的经济命脉,连三老之首玄诚子都被六煞天门阵逼得入红尘重修,结果疯死。余下的玄明子、玄静子,不过是两条丧家之犬。
自负如暖甲裹身,他未携护卫,只身晃进了这院子。
阿史那延陀正蹲在井边磨弯刀,闻声未抬头:“薛少监今日好雅兴,不怕你家公主闻着酒气?”
“怕什么?”刘皓南踢开碎石,坐于石凳拔了葫芦塞,紫红酒液泛着甜香,“脏水泼净了,天后赏了汤沐,公主孕吐亦缓。终南镇岳余孽翻不起浪,金吾卫灯笼就在坊角,能奈我何?”
阿史那延陀弯刀一顿,抬起那张风沙磨砺如岩石的脸:“你莫这般托大。连日坊中阴煞之气盘桓,非是凡俗兵刃。还有……窦娘,当年差一步便是太子妃,天后容她不得,你忘了?”
扶风窦氏女,当年险些成为李弘正妃,只因武后不容“僭越”,连正式名分都未得,二子皆私生,半块窦氏玉佩都不敢光明正大佩戴,只能藏在那方绣着“平安”的帕子里。
“阴煞气?”刘皓南嗤笑,指尖太虚心法流转,凝出淡金符印——陈希夷一脉真传,加之近二十载辽国国师的造诣,道法早已臻至化境,“道门那点摄魂伎俩,一道清心咒便可破。你那窦娘子近来安好?娃儿们该会跑了罢?”
话音未落,院角老槐后传来一声低沉冷笑,道韵内敛。玄明子手持拂尘,灰袍纹丝不动,身后玄静子道韵相随,二人显然早布下隐匿阵法。毒箭案后,武后清洗终南镇岳道脉,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同门星散,玄诚子更被逼入红尘以至疯死。这仇,他们只算在刘皓南一人头上。
“薛驸马,朱雀大街一别,贫道便想再会。”玄明子拂尘轻扬,声如砂石摩擦,“你唆使你那胡徒断我财路,逼死玄诚师兄,又借毒箭案构陷,清洗我终南镇岳道脉——今日便送你上路,全我师兄清誉。”
玄静子接口,声若枯枞:“我等清修之人,本不欲沾染杀孽。然你断我香火,毁我根基,不除你,终南镇岳一脉便要绝于你手。”
刘皓南瞳孔骤缩,太虚心法瞬间催至极限,护体青光如潮水般漫开,将周遭暮色都映得发青。他认得这二人——钟南镇岳二老,道法精纯得远超他预估,但那股刻在骨里的自负半分未减,冷笑一声袖中滑出斩煞匕首,刃尖泛着辽地铁匠淬炼的寒芒:“丧家之犬,也敢吠日?”
话音未落,玄明子的拂尘已卷着金色镇魂符劈面砸来,符光比梁山之时亮了三成不止,擦着他耳畔掠过,削断的几缕散发落地便燃起幽蓝鬼火,偏了半寸,连井边蹲着的阿史那延陀的衣角都没沾——二老早有约定,绝不伤无辜之人。刘皓南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斩向玄明子咽喉,刀锋却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黏住——是玄静子引动的地脉浊气,粘滞如胶,连他太虚心法催出的护体青光都被扯得扭曲变形,身法顿时迟滞了三成。
他心头一凛,暗骂自己大意,这二老竟是奔着要他命来的,合击默契远胜往日。当下便要引动压箱底的六煞天门阵——这阵是他二十余岁扬名辽国的杀手锏,当年困杨延昭、从白身跃为萨哈隆巫上师,靠的全是此阵。他咬破舌尖,逼出一口本命精血,指诀翻飞往地面青石板一拍,欲引地脉之气凝六煞之形。谁知指尖触地的瞬间,竟如泥牛入海,半点地气都引不动:脚下的大地像被冻了千年的玄冰,连一丝缝隙都无,反震之力顺着指节窜上来,震得他肺腑发疼,腰间那枚玄火玉竟烫得惊人,似在与地下的某种同源力量共鸣。
“驸马爷莫费力气了。”玄静子的声音从灰雾后传来,淡得像终南山的山岚,带着百年修道者的沉稳,“这永乐坊旧邸的地脉,贫道三日前踩点时便以镇岳‘锁地阵’封了。你那六煞天门阵靠引地气成煞,如今地气被锁,便是你有通天的本事,也凝不出半分煞气。”
刘皓南这才惊觉,自己从头到尾都小觑了这二老。他原以为镇岳脉只会避世逃遁,却不想这扎根终南九百年的道统,对地气的掌控早已到了化境——自己那点辽国学来的、杂糅了巫术的道法,在人家的主场简直班门弄斧。他急催太虚心法,掌指间凝出雷光欲劈开灰雾,可没了地气加持,雷光只有筷子粗细,劈在灰雾上连个涟漪都溅不起来。玄明子抓住他分神的破绽,又一道青色符火直击胸口,他只能撤刀回防,符火擦着袖口掠过,烧出个焦黑的窟窿,虎口被震得发麻,连斩煞匕首都差点脱手。
“噗——”
玄明子抓住破绽,一道青色符火直击刘皓南胸口。刘皓南撤刀回防,符火擦袖而过,烧出焦黑窟窿,虎口震麻。刚欲反击,玄明子变招陡现,指尖凝起一道凝实煞气,直取眉心——此击若中,纵是道法宗师亦将重创。
“小心!”阿史那延陀不懂道法,却看得分明。半生征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扑来,以背脊挡在刘皓南身前。
煞气入体,阿史那延陀身躯猛僵,后背瞬间结霜,肤色以肉眼可见之速灰败。他张了张嘴,只喷出一口带冰碴的黑血,软倒在地。
玄明子一愣——目标本只刘皓南,未想伤及阿史那延陀。二人不通朝堂利害,心知这煞气一入体已闯下泼天大祸。又觉气机对冲,隐匿阵法早已被冲破,院外金吾卫呵斥声、脚步声渐近。方才单打独斗尚能压制的时机,已在混乱中消磨殆尽。再耽搁,必被围困。二老相视一眼,皆见懊恼,不再恋战,掐诀收阵,几个起落便翻墙遁入暮色。
几乎同时,院门被撞开。金吾卫校尉率众涌入,火把照亮院落。校尉目光扫过阿史那延陀尸首,再落于满脸是血的刘皓南,眼神毫无波澜,只有了然——密令是“看住阿史那延陀,若有不测,即刻禀报”,至于“不测”缘何而来,非他辖下。
“薛少监,”校尉拱手,语气平淡如问天气,“阿史那将军遇害,您可有解释?”
刘皓南跪在阿史那延陀身侧,指尖触到一片温凉——羊脂玉独有的润泽。拨开染血的粗布衣襟,一对羊脂玉佩滚落,在碎槐叶上泛着死寂的光。
这是穆罕默德上周送来的成品。于阗极品玉料,西市栗特顶尖匠人耗时七日雕成,通体无瑕。璧面一面汉篆“平安”,刀工圆润,乃粟特匠人吉祥纹;另一面特意留了半寸空白,穆罕默德当时拍胸脯:“恩公乃突厥英雄,当留刻本族符咒!”阿史那延陀汉文极通,认得这“平安”二字,才留了空白,想亲手刻上突厥鲁尼文祈福,予子女双重庇佑。
可玉碎了。
非是摔碎,乃被终南二老阴煞之气从内部蚀裂。羊脂玉最养人,偏逢至阴煞气,便从肌理迸开蛛网裂痕。刘皓南拾起一片,指尖猛颤——裂痕劈开一行极浅刻痕,乃古突厥鲁尼文。他初通此文,乃裴行俭所授:昔日接待番邦使节,裴行俭见他虽通军政,却不识番文,特于休沐日在府中握其手,一笔一划教授鲁尼文写法,讲解突厥王族图腾暗记,言“虽为驸马,不必亲赴边陲,然懂番文,方能不辱国体”。他当时笑裴行俭过于谨慎,今方认得真切:那是“腾格里”起笔——突厥人信奉的天神。阿史那延陀想刻“腾格里庇佑,无病无灾”,连顺序都想好了:先刻完给儿子,再刻给女儿,连狼图腾的暗记都预留了。
另一块玉佩亦碎。刘皓南见空白面上刚刻了个“里”字——突厥文“孩子”首字。他不敢声张,一来与窦娘子无名无分——扶风窦氏嫡女,仅与李弘太子有口头婚约,未行三书六礼,门阀脸面武后亦难动摇;二来深恐武后猜忌,只想悄悄刻完,趁金吾卫换岗间隙,溜至公主府赠予那对不满半岁龙凤胎,此后便能安稳度日,武后至多限制其自由,绝不敢妄动——他是突厥归化派首领,胞妹阿史那云娜乃回纥可敦,长兄骨咄禄正愁无起兵借口,若他身死,回纥必反,归化派亦生离心,武后断不会行此愚策。
可这一切,皆毁于刘皓南之自负。
他自负三司会审已涤净脏水,削去银青光禄大夫便觉“清白”;自负终南镇南二老不过丧家之犬,恐早已远遁;自负道法高强,单枪匹马赴宴无妨;自负能护周全,却连兄弟扑身挡煞的本能都忘却——阿史那延陀扑来之瞬,他竟未及反应,一如当年杨宗元自刎时,他立于辽军阵后,连伸手拉一把的念头都未起。
指尖蹭过那半刻的“腾”字,锋利茬口划破指腹,血珠滴入刻痕,将鲁尼文染得通红。他骤然想起杨宗元——阴山脚下逐草而居的辽国小大王,连自身身世都懵然不知,与妻苑萝守着数十头牛羊,日子安稳如坡上草。是他当年为复国,翻越阴山雪岭寻到杨宗元,哄其出山平辽国八部之乱,推其坐上南院大王之位,再鼓动其赴天波府卧底。他自负“懂人性”,料定杨家未养杨宗元一日,纵使其知晓身世,亦不偏向宋室。然结果如何?宋辽战事一触即发,杨宗元两军阵前认亲,终因家国两难自刎,血溅界河冰面,连半岁幼子都未及一见。
那枚杨宗元卧底天波府时私打的长命锁,乃他亲手接过。杨宗元攥锁指节发白:“帮我给苑萝,告我儿,他爹是契丹汉子。”锁上刻契丹文“阿布卡庇佑”——契丹至高神。他任辽国国师,此文熟稔如刻骨。然当时只觉累赘,随手塞入怀中,后苑萝携子不知所踪,锁便一直弃于国师府暗阁,连温度都未焐热。
此刻指尖碎玉,触感竟与那长命锁一模一样。羊脂玉之凉,刻痕之糙,皆父亲予子最朴素祈愿:一为契丹语“天”,一为突厥鲁尼文“腾格里”——裴行俭曾言“草原与高原信仰虽异,为父之心则一”,他当时只当老臣絮叨,今方懂其分量。
杨宗元是唯一真心待他之人。辽国岁月,唯杨宗元陪饮劣酒,听他复国空谈,从不问“此策当死几人”。他竟天真以为,幻境遇阿史那延陀乃天道补偿——现实中害了杨宗元这唯一挚友,此处总可还情。今方彻悟,此非补偿,乃最狠诛心。幻境将其最骄傲之物尽数陈列:道法、算计、自诩能控之全局,终成杀人利刃。他自负三司会审后已“洗净”,视终南镇岳二老为丧家之犬;自负道法高强,单骑赴宴,却连六煞天门阵都未来得及使出;自负能护阿史那延陀周全,却连挚友挡煞之本能都忘却。阿史那延陀本可安稳度日,待三日后玉佩刻完,将玉佩予窦娘子,见龙凤胎握玉成长——皆因他执意携酒来访,因他自负“余孽不足惧”,因他未带一卒,亲手将挚友推至终南二老煞气之前。
一如当年亲手将杨宗元推入天波府,推至两军阵前。
“……他本可活。”刘皓南声若呜咽,攥碎玉指节泛青白,那半刻“里”字硌得掌心剧痛,怀中长命锁亦随之硌碰,两种“天”之文字,两枚未递出之信物,两份被碾碎之祈愿,此刻皆化尖刺,扎得五脏六腑淌血,“武后不敢动他,窦家护得住他,他只需等三日……是我,是我非要来,是我害了他。”
金吾卫校尉之声飘来,平淡如念失物清单:“薛少监,死者怀中玉佩刻突厥鲁尼文‘腾格里’,按律需登记。天后有令,阿史那将军乃归化重臣,若无确证,不可轻论死罪。”
校尉之言如钝刀,扎得刘皓南喘不过气。原来皆知阿史那延陀无恙,唯他不知;皆知武后不敢杀之,唯他自负引来杀机。这幻境岂是救赎?分明扒皮抽筋之诛心:现实中害杨宗元,幻境中害阿史那延陀,两次皆因其自负,两次皆断送他人安稳人生,两次皆有未刻完之父爱信物,两次皆无“大局”可托。风卷槐叶覆于碎玉,掩去半刻“腾格里”。刘皓南忽发一声笑,血沫隐现——幻境从未予他补偿,乃要其亲手再杀挚友,令其清清楚楚看见:所谓“复国大业”,所谓“必要牺牲”,不过一己私欲遮羞布。毁杨宗元之安稳,毁阿史那延陀之祈愿,毁二子见父之可能,无赦免,无宽宥,连“局势所迫”之借口亦无。唯跪此地,握碎玉,对阿史那延陀圆睁无恨、唯余牵挂之双眼,待甘露殿中剪牡丹之剪刀落下,待此诛心之痛,啃尽最后孤傲。知此次,再无遁逃之路。
青鸾的身影如一片被晚风卷起的枯叶,悄无声息地翻过公主府的后院墙头。她甚至来不及卸去满身的夜露与寒气,便直闯内殿,见到太平时,那张惯常冷冽的脸上只剩失魂落魄:“公主……阿史那将军,殒了。驸马重伤,镇岳二老遁走。金吾卫已封了永乐坊。”
太平手中的桃木念珠“啪”地一声断了线,珠子滚落一地。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哭,只是脸色瞬间白得像刚糊好的石灰墙,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发抖。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阿史那延陀一死,牵动的是突厥、回纥、吐蕃甚至大食的神经,若此刻她冲去甘露殿哭求,武后只会为了安抚各方,不得不重罚刘皓南以平众怒。求情,此刻等于催命。
“备车,去后园。”太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扶着腰,几乎是跑着赶到后园临水的水榭。那里,窦娘子正抱着一对不满半岁的龙凤胎,在暮色里哼着突厥语的摇篮曲。
“阿史那延陀死了。”太平没有任何铺垫,直直地盯着窦娘子。她没说刘皓南在场,也没说前因后果,只给了结果。
窦娘子哼歌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没哭,只是抱着孩子的手猛地收紧,怀里的女婴似乎察觉到不适,嘤咛了一声。她低下头,看着两个孩子细软的胎发,半晌,才抬起脸,那张原本温婉的脸上竟浮起一种近乎解脱的惨淡笑容:“我知道了。”
此时,水榭外又走进两人。一位是身着劲装、腰佩长剑的太原王氏嫡女王娘子,她生得英气勃勃,平日最厌脂粉,只爱武道,在长安游侠中名声极盛;另一位则是穿着一身素色道袍、眉目间自带三分幻境的京兆韦氏嫡女韦娘子,她是音律幻阵的大宗师,平日寡言,却极重情义。
窦娘子站起身,将怀里的男婴递给王娘子,声音稳得可怕:“王姐姐,这孩子,劳你收养了。”
王娘子一愣,随即明白了眼前局势的凶险。她低头看着男婴清澈的眼眸,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豁达与狠劲:“放心。我便对外宣称,这是我在外游历时生的私生子。反正我王某一心求武道巅峰,无心情爱,长安城里谁不议论我这个王氏嫡女清白早已不保?如今白得一个根骨这么好的儿子,是我赚了天大的便宜!”她将男婴稳稳抱在怀中,又狠狠瞪了太平一眼,“公主放心,只要我王某有一口气,绝不让这孩子受半点委屈。”
窦娘子又转向韦娘子,将女婴递了过去:“韦妹妹,这丫头,便托付给你了。”
韦娘子接过女婴,指尖轻抚过孩子细嫩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温柔:“我会将我一生所学的音律幻阵,尽数传她。京兆韦氏那边,我会登记在册,就说这是我的养女。族中对我的行径早已见怪不怪,不会有人质疑。”她的声音淡淡的,却字字千钧。
送走了两个孩子,水榭里只剩下三个女人。窦娘子理了理鬓角,那半哭半笑的神情愈发凄厉:“公主,我如今便回扶风窦氏。先太子弘与我曾有婚约,虽未成正果,但我这辈子,本就该是他的未亡人。如今延陀去了,我回窦氏,便以先太子准未婚妻的身份出家入道,日夜为他祈福……这本来,就是我原本该有的命运,不是吗?”
太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窦娘子转身,那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沉沉的府门外。远处,宵禁的暮鼓正隐隐传来,沉重的鼓声敲得人心头发慌。
就在城门彻底关闭的前一刻,刚刚出城的窦娘子停下了马车。她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那巍峨的轮廓,两行清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满是尘土的车板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圆点。
太平回到寝殿,重新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已然显怀的孕肚。她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窦娘子的那句“这本来就是我原本该有的命运”,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底。
那我呢?她摸着肚子,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的黑夜。我原本该有的命运,又会是什么?是继续做那个备受二圣宠爱的太平公主,还是在权力的漩涡中落得另一个结局?此刻,她护住了别人的孩子,却连自己丈夫的生死都无法掌控,这种无力感,比刚才听闻阿史那延陀死讯时更让她心悸。
大明宫·甘露殿
内侍省少监几乎是滚进殿的,连一贯端着的步态都散了,伏在地上半天说不出整话:“天、天后……永乐坊……阿史那将军殒了!驸马重伤,镇岳二老遁走,金吾卫已封了坊门!”
武后指尖的紫毫笔顿在半空,一滴墨正砸在刚批到“河工需用绢三十万匹”的奏疏上,晕开的黑渍像极了阿史那延陀最后那双圆睁的、沾着冰碴的眼睛。她没先问刘皓南的伤,也没骂内侍惊慌,只侧首,声音冷得像殿角结的冰:“回纥那边有动静没?骨咄禄的斥候过漠南了?扶风窦氏递话没?”
“阿史那云娜可敦还在回纥牙帐,快马加鞭也得半月才能到。骨咄禄部有异动,但没扯旗,归化派各部都安分,只说‘等云娜可敦问丧后议’。扶风窦氏刚递了话,说窦娘子虽未与阿始那延陀将军有正式名分,然育有二子,求天后给个说法。”少监头都不敢抬,声音压得极低,“金吾卫黑齿大将军说,二老往终南山方向遁了,现场留了驸马半块碎玉,还有……窦娘子那对龙凤胎,已经被太原王氏和京兆韦氏的娘子领走了,公主没闹,只让人封了消息。”
武后指尖敲了敲案上的《唐律疏议》,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太清楚眼下的局面:阿史那延陀是正三品怀化将军,突厥归化派的首领,亲哥哥阿始那骨咄禄正愁找不到起兵的借口,妹妹阿史那云娜是回纥实权可敦,还是论钦陵的外甥女——真要立刻重罚刘皓南,等于主动把刀递到叛党手里;可若不罚,裴炎那帮关陇老臣、扶风窦氏的面子过不去,天下人也要骂她苛待嫡公主、纵容驸马妄为。更何况太平还怀着四个月的身孕,真把驸马明正典刑,这丫头闹起来,天下又要谤她“母不慈”。
“传旨三司。”她搁下笔,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河工批文,“其一,宣阿史那延陀遇刺殉国,追封辽东郡公,赐谥曰‘毅’,厚葬昭陵侧,以归化重臣之礼祭之。其二,驸马都尉薛绍勋衔保留,免军器少监职事,降为军器监丞(从六品上),戴罪留任,专司追查终南二老及弩流失案,限四十日复命。其三,收押大理寺狱,俟旨定夺——准供饮食,禁与外界通信,派一等内侍轮守,若有人妄动,提头来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眼神扫过少监:“告诉窦氏,本宫已赐窦娘子‘太清观主’度牒,承认她乃先太子弘准未婚妻,准其回扶风入道,日夜为先太子祈福。那两个孩子,既已入了太原王氏和京兆韦氏的族谱,便是世家子弟,谁敢拿他们的事做文章,本宫先砍了他的脑袋。”
少监领命退下,殿内只剩烛火跳动的声音。武后从袖中摸出半块碎玉——是内侍刚从永乐坊捡回来的,上面刻着半行鲁尼文的“腾”,边缘的裂痕里还嵌着干涸的血。她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刻痕,忽然想起李弘去世那年,也是这样的春末,那孩子躲在帘后哭,说想娶窦家的姑娘,被她一句“门第不配”堵了回去。如今李弘和阿史那延陀都死了,连给孩子刻完祈福玉的念想都没了,倒成了刘皓南自负下的陪葬品。
“这丫头倒是长进了。”她忽然轻声说,不知是说太平安置孩子的果断,还是说刘皓南闯祸的本事。她当然不会杀刘皓南——至少现在不会。一来阿史那云娜还没到,杀了驸马等于断了和回纥谈判的缓冲;二来镇岳二老精通道法,满朝文武里,只有刘皓南熟悉道门套路,留着他查案,比杀了有用;三来太平有孕,真把驸马弄死了,这丫头要么疯要么恨,她舍不得。
只是这“俟旨”二字,比杀头更磨人。她要让刘皓南在狱里日日对着另外半块碎玉,想清楚自己闯了多大的祸,想清楚他那点诡异的道法、那点自负的算计,在真正的朝堂棋局里算个什么东西。等阿史那云娜到了长安,若真要刘皓南的命抵,她再下旨不迟;若阿史那云娜肯给台阶,便罚他终身不得掌实权,磨掉他那身傲骨,也算是给太平一个交代。
“再派人去终南山,加派金吾卫围剿二老,但要‘悄悄的’。”她忽然吩咐殿外候着的亲信,“别惊动吐蕃和突厥的探子,也别让裴炎那帮老臣知道我们在刻意收力——镇岳脉的事,烂在道门里最好。”
亲信领命而去。武后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指尖的碎玉硌得掌心生疼。她想起刚才少监说,太平安置完孩子后,摸着孕肚发了半天呆。这丫头大概也在想自己的命运吧?可在这长安城里,哪有什么“写好的命运”?不过是有人闯了祸,有人收拾烂摊子,有人拿着碎玉,在深夜里一遍遍算,怎么把这一盘乱棋,下成自己想要的模样罢了。
远处的宵禁鼓声已经停了,整个长安都沉进了黑里。只有大理寺的狱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刘皓南攥得指节发白的半块碎玉上,玉缝里嵌着的干涸血痕被照得发暗,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疤。
而百里外的终南山深处,一座荒圮的土地庙里,供桌上歪歪斜斜摆着镇岳脉的祖师牌位,牌位前插着两根燃到一半的松明火把,油脂滴在积了尘的桌面上,凝成暗黄色的痂。玄明子蜷在供桌旁的草堆上,道袍袖口沾着阿史那延陀溅上的黑血,此刻正一点点渗进粗布的纹理里,洗不净也擦不掉。他没像往日那样跳脚暴躁,只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那枚被煞气蚀出蛛网裂纹的玉诀,指腹蹭过裂痕时,眉峰会不受控制地抽一下——那煞气本是冲刘皓南去的,却误卷了无辜之人,百年清修攒下的道心,此刻像被凿了个洞,终年不散的山风呼呼地往里灌,冷得人骨缝发疼。
玄静子坐在蒲团上打坐,周身道韵比往日淡了许多,指尖捏着往生咒的诀,一遍遍地念,声音低得像松涛擦过崖壁,是在超度那枉死的胡将。他睁开眼时,眼底蒙着终南山终年不散的夜雾,沉得像压了千年的玄石,没有半分滥杀的戾气,只有误造杀孽的愧悔,唯剩一点执念亮得像风里残灯,死死钉着长安城的方向——那执念不是嗜杀,是要拿回祖师爷的宝物,了结这段因果,再不叫无辜之人因他们丧命。
庙外的夜露砸在破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谁在低低的哭。玄明子忽然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没了往日的狠戾,只剩百年清修被打破后的茫然与疲惫:“师兄,我们是不是……破了祖师爷‘仇必仇首,不牵无辜’的规矩?”
玄静子没说话,只把指尖的往生咒念得更慢了些,火把的光晃在他脸上,照见眼角一道未擦净的湿痕——那是道心受损时,不自觉渗出来的。而这场因自负而起的风波,才刚刚掀起一角。
大理寺狱·俟旨
刘皓南被押入时,天已擦黑。狱卒开单独囚室——念驸马都尉颜面,未上枷锁,予草席一张。饭食定时送达,粗米粥配咸菜,不堪其精,然饿不着。
他倚冰冷石墙,指尖摩挲碎玉。鲁尼文“腾格里”已被血浸黑,如阿史那延陀死前圆睁之目。他太悉武后不杀之由:一则阿史那云娜远在回纥,消息未达,武后不敢贸然下死手;二则太平有孕,武后顾忌嫡公主颜面;三则最为关键——仍需其查案,查终南二老,查失踪之弩,查一切所欲知真相。
然此“不杀”,较杀更诛心。
忆及杨宗元死时,亦年方廿五六,亦被其亲手推入死路。那枚刻契丹文“阿布卡庇佑”之长命锁,今犹在现实中辽国国师府暗阁,十余载未暖。今又添此碎玉,两枚未递出之父爱信物,两条因自负断送之性命。
昔自以为棋手,能算尽天下事,今方悟连棋子亦不如——连两真心待己之人皆护不住。武后留其身,乃为刀,为查案之刀,亦为活靶——待阿史那云娜率回纥兵马来问罪,待骨咄禄扯旗,待窦氏上门讨说法,便需立于最前,替众人挡灾。
狱窗透入微月,落于碎玉。刘皓南忽发一声笑,低若呜咽。知此狱非白坐,武后所予“俟旨”,乃悬顶之刃,亦为颈上之索。今所能为,唯尽快缉拿终南二老,将此对碎玉送至窦氏女手,纵最终真被“断水米”,亦算偿阿史那延陀些许债。至于杨宗元……抚胸口,无长命锁,唯一道陈年旧疤——乃当年杨宗元为其挡箭所留。欠二人之命,此生怕难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