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殿西厢的沉香袅袅,李治刚服过药睡下,呼吸轻浅。武后手里捻着佛珠,听王公公跪禀朱雀大街之事。当听到“镇岳二老当街袭驸马、刺大食王子”时,她捻珠的手指停都没停,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程务挺随裴行俭北伐去了,金吾卫眼下由谁当家?”她问。
“回陛下、天后,”王公公忙道,“现下金吾卫大将军是黑齿常之。此人忠勇,可调。”
“黑齿常之……”武后沉吟。这百济降将打仗是把好手,对李唐也忠,正好用在刀刃上。“传本宫口谕给黑齿常之:镇岳余孽,弑君未遂(指刺驸马),着金吾卫全城大索,凡终南山出没者,格杀勿论。再告诉他,本宫要这两颗老道的脑袋,挂在开远门上,给各国使节看看,大唐的天,不是谁都能捅的。”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屏风后李治的方向,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至于钱粮……让户部拨。崔知温若敢啰嗦,你就问他:是几个铜板的钱重要,还是驸马和大食王子的命重要?本宫倒要看看,他这户部尚书,是给谁当的。”
这等大事,按制需朝会议决,再由天子下诏。但武后懒得走那过场——李治如今连话都说不连贯,朝会不过是摆设。她要的是效率,是震慑。黑齿常之接到天后口谕,比接到皇帝诏书还快,金吾卫的缇骑半个时辰后便封锁了通往终南山的所有要道。
玄明子盘坐在阴湿的山洞里,原本赤红的脸此刻褪得青白,唇边还挂着咬破舌尖的血沫。他方才拼着损耗三十年道基的代价,以心头血为引,硬生生冲破了“色”煞的捆缚。脱困的瞬间,他并未像玄诚子当初脱困时那般冷静淡然,反而爆发出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嘶吼,震得洞顶的碎石簌簌砸在肩头,道袍早被他自己扯得稀烂。
“薛绍!不,你这异世贼子!”他眼中血丝密布,指节捏得咯咯响,“我镇岳一脉承自徐福祖龙求仙之脉,传了九百余年,竟毁在你这异世之人手里!玄诚子师兄当初中阵后本只是觉道心有瑕,才入红尘重修,你们封观夺田、散我弟子也就罢了,竟还逼得他道心崩裂、疯癫失智,最后死在平康坊那种烟花腌臜地界——这等奇耻大辱,我玄明子若是不报,有何脸面去见历代祖师!”
玄静子在一旁默不作声,只以拂尘轻轻扫去师兄肩头的碎石,从怀中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铤——这是武攸暨(赵爵)回洛阳前特意留下的应急之物,金铤上还刻着赵宋皇室的暗纹。他声音沉静得像终南山的古潭,却透着一股赴死的决绝:“师兄稍安。那异世之人非我大唐本土修士,‘薛绍’不过是他借来的身份皮囊罢了。当朝驸马有天子仪卫随行,大食王子有金吾卫昼夜护持,明刀明枪我们讨不到半分便宜。唯有易装改扮,隐入市井坊间,时时跟踪,寻那无人僻静的去处下手。”
他说着,将金铤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玄明子,目光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那十七岁的胡童施出的阵法……我总觉得那‘色’煞并非寻常幻术,是他万里行商亲眼见过的实景。连那异世之人,怕是也摸不透这阵法的根脚,才会轻看了那胡童?”
“摸不透又如何?”玄明子一把抓过半块金铤,狠狠塞进怀里,狞笑里带着百年道行积攒的戾气,“待我将百年功力尽数贯进他天灵盖,便是他们的安拉亲来,也救不了这俩祸胎!”
二老当下脱了破烂的道袍,换上寻常农夫的粗布衣裳,抓了把黝黑的泥土抹在脸上,只那双眼里的恨意炽烈得像要烧穿皮囊,半分也遮不住。玄静子理了理粗布的衣襟,最后望了一眼镇岳观的方向——那里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连匾额都被金吾卫摘走了。他叹了口气,扶着仍在骂骂咧咧的玄明子,一步步隐进了终南山的暮色里。
刘皓南回府时,暮色已经沉透了。穆罕默德这大食王子虽是少年心性,但万里行商,绝非口无遮拦之人,今日在朱雀大街使了六煞天门阵后,也不过是回府后跟从小伺候他的波斯老仆、还有几个相熟的西市胡商随口提了句“今日使了师父教的阵法,退了两个老道”,消息却像长了腿,顺着府里的仆役、西市的酒肆,悄没声就递到了太平的寝殿。
寝殿里熏着安息香,太平挺着微隆的小腹,指尖捻着一串桃木念珠——当年吐蕃请婚,她奉诏入长安太清观为女冠,听了三年道门经义,这串念珠是观里老道士亲手所赠。见刘皓南进来,她也没起身,只拉过他的手,掌心凉得像浸了井水,语气沉得像压了块终南山的石头,却压不住底下的忧色:“阿绍,你莫要轻忽。我当年在观里听老道士说这终南镇岳一脉的传承,根脚深得吓人——当年徐福奉祖龙之命炼了五枚玄火玉诀,九百年来一直藏在钟南镇岳脉里,汉初留侯张良功成身退,便是隐入此脉;此后魏晋禅代、隋文代周,每一次王朝更迭,这脉都在暗处出力,从未断过传承。本朝高祖起兵时,这脉的道长特意献出当护国符,只是太宗皇帝素来不信这些玄虚事,见杜仆射(杜如晦)身子孱弱,便把这枚玉诀赏给了他。后来杜仆射薨逝,他长子杜构受杜荷牵连被流放,临走前一共五枚玉诀都留给了年幼的女儿杜娘子。那孩子在她叔父杜爱同跟前长大,前几年杜家叔祖父杜淹那一支合房,杜爱同是个庶子,护不住杜娘子的家业,她孤身跑去太原寻改嫁的母亲郭氏,偏郭氏不敢接纳她,亏得她有个远房堂姐是李淳风先生的师妹,一番点拨她才把这五枚玉诀都献到我府上,求个托庇。前番你跟吐蕃上师摩柯衍拼斗,身中剧毒,性命垂危,我怕你再有闪失,才把其中一枚给你护身,如今你腰上挂着的,就是这镇岳脉传了九百年的祖宝。”
她顿了顿,指尖攥紧了刘皓南的腕子,声音沉了下去,只盯着他的眼睛:“如今镇岳观被封,道脉断了根,玄诚子死在平康坊那种烟花腌臜地界,玄明子玄静子早就红了眼——你倒好,挂着人家传了九百年的祖宝,还顶着断了他们道脉的驸马名头到处走,这不是把行刺的靶子明晃晃顶在脑门上么?他们不是寻常江湖术士,是开国的老臣余脉,底蕴厚得很,真要藏在暗处寻个空子下手,便是金吾卫明日大索,也未必防得住。你带上我身边的青鸾和阿梵,那两个老道如今是拼命的架势,你别不当回事。明日出门,让她们跟着可好?”
刘皓南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腰上那枚玄火玉诀的来历,却素来对此脉“避世”的传统不以为然。徐福当年得了始皇信任,本可位列公卿,却偏要带童男童女出海避祸;张良归隐,也不过是见汉室功成,惧刘邦吕后之争,为求自保罢了——这“避”字,是刻在此脉骨子里的根。他刘皓南虽无“英雄”情结,却对这种明明有翻云覆雨之能,却只知退缩保身的做派,天然带着三分轻视。更何况,今日朱雀大街遇袭,他这当朝驸马、穆罕默德那大食驻唐使节皆在场,这等捅破天的大案,金吾卫断没有不追查的道理。他素来清楚镇岳一脉刻在骨里的“避世”性子——徐福当年避秦,张良当年避汉,遇上事第一反应是遁走自保,便是方才玄静子撤走时看似从容,也不过是见势不妙暂避锋芒罢了。如今道脉被封、玄诚子刚被金吾卫射杀在平康坊,这俩老道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此刻也早该卷了细软往秦岭深处躲了,哪敢来触他这当朝驸马的倒霉?
他刚平了那场“驸马在公主孕期养外室”的流言,可谓狼狈至极。若非裴行俭出面,将那祸水巧妙地引向了越王李贞,他此刻哪还有什么驸马体面,军器少监的四品官衔?二圣临朝,太平是天皇李治与天后武氏唯一的嫡女儿,金枝玉叶到了这份上,驸马若在公主孕期私养外室,一旦被有心之人坐实,便是捅了通天的娄子:圣人纵然体弱,也断容不得人欺辱爱女,一道旨意便能削了他驸马都尉的爵位,付有司论罪,轻则杖毙,重则赐鸩;天后更是把太平捧在心尖上,历史上的薛绍当年一直谨慎低调,毫无差池,只是被牵连便落得个快速饿死狱中的下场。如今换了他,只怕连狱门都进不去,当场就会被拖去洛水边填了河滩,连口薄皮棺材都省了。御史台的弹章能堆满紫宸殿的案头,扣的帽子从“悖逆人伦”到“轻慢国体”,阖族上下都要被打为贱籍,世代不得入仕。长安坊间的贩夫走卒都能指着他的脊梁骨骂,连他几次当众施展道术的事,都会被市人编成段子,在两市歌场、慈恩寺戏场里唱开,「左道惑主」四个字,两京传得尽是。更遑论这流言一起,太平怀着身孕还要受市井非议,便是天后不迁怒,这“识人不明”的错处也落定了,往后公主府的日子能好过?上回是裴行俭出主意又出人出力,才把脏水泼到越王李贞头上,这回若再出岔子,谁还能替他兜底?真要带了青鸾阿梵出入,便是给人递刀子,到时候别说丢官,连脑袋都未必保得住。那次之后,他最是清楚御史台那帮言官的厉害——他们不需要真相,只需要把柄。如今太平孕期,他若真带两个年轻貌美的女护卫出入府邸,哪怕真是护卫,传将出去,那些御史弹起“驸马耽于美色,不恤公主”的章奏,能把他淹死。上回有裴行俭帮忙,这回却是无人能再替他盘算,轻则丢官去爵,重则连累太平受辱,这现实的利害,他不得不计较。至于白日里那点冲突,他更不会跟太平提——那“色”煞腌臜,岂是夫妻枕边话?况且那玄静子虽功力精纯,在他这身经百战人的眼里,自己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只是方才对掌之时,他能清晰地感到玄静子那近百年沉淀出的真气是何等浑厚,如渊如岳,压得他气血翻腾。他虽天资卓绝,临敌经验丰富,可这三十八年的修为,终究在“质”上逊了一筹。这份认知带来的寒意,比终南山的夜风更甚。他压下眼底的不以为然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只故作轻松地嗤笑一声,指尖蹭过太平微凉的手背,动作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公主多虑了。钟南镇岳一脉素来遇事先遁,徐福避秦,张良避汉,从来都是如此。明日黑齿常之才会请命令金吾卫全城大索,这俩老道恐怕是已经跑到汉中了吧?两个丧家之犬,不值得让我带护卫。”
他不想再谈这事,一则怕太平忧心,二则自己心中也需片刻安宁。方才与玄静子交手,虽未落败,却深知差距,此刻揽过太平,更像是寻求一种熟悉的慰藉。不多时,寝殿的帐幔缓缓落下,遮住了满室烛光。衣衫褪落在地,那枚玄火玉诀从褶皱的衣服间滑出,在黑暗中极轻微地闪过一抹温润却冰冷的青光,随即隐没。一只**的手臂从帐中伸出来,指风一弹,熄灭了床头的红烛。黑暗中,太平轻叫了一声:“你……轻一点。”
刘皓南没应声,只收紧了手臂,将脸埋在太平馨香的颈窝里。腰间原本挂玉诀的位置空落落的,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太平的体温和安息香的味道,暂时驱散了方才对战中留下的寒意与不安。他全然不知,此刻终南山的夜色里,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道正蹲在镇岳观的废墟墙根下,眼底的恨意,比山风还冷——他们非但没跑,还攥着武攸暨留下的金铤,正盯着公主府的方向,算着下一次下手的时机。公主府寝殿内,那枚被随意丢弃在地毯的玄火古玉诀,方才那一闪的青光,仿佛是钟南镇岳脉最后的、无人察觉的叹息。
帐幔深处,气息渐匀,刘皓南却毫无睡意。他回想日间朱雀大街之乱,自己并未真正切入那“六煞天门阵”的核心——那玄明子是被玄静子救走后,才凭百年道行硬生生挣脱了“色”煞。因此,穆罕默德布阵时那幻境究竟如何光景,他其实一无所知。
在他的想象中,所谓“色”之一字,无非是辽国捺钵时那些醉醺醺的贵族,将舞女或女奴扯入怀中狎昵的粗鄙场面,再不然,便是他在此幻境中偶然翻阅过的几卷唐人绘制的春宫秘戏,虽姿态各异,却终究是画纸上的死物,落了下乘。他自信,若是由自己这等三十八年精纯修为来施展“六煞天门阵”,断不会拘泥于这等皮肉俗相,定能以无上道法凝出更为恢弘恐怖的幻境,将敌人困死其中。
可他却忽略了一个致命的事实:他当日破阵时,并未亲眼见到穆罕默德阵法中的全貌。他不知道,那阵法中的“色”,是天竺神庙的坦露、大食后宫的奢靡、万里丝路的奇景,是穆罕默德十七年人生里见过的、远超他一个北汉遗孤,辽国前国师想象极限的真实。
刘皓南的阵法,威力在于“力”;穆罕默德的阵法,恐怖在于“真”。
刘皓南因自身阅历的局限,根本无法想象,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竟能构建出如此恐怖的幻境。他更不知道,自己当日若非顾忌场合,若非玄静子分心,若非穆罕默德的阵法恰好克制了玄明子的短板,他早已落败。
他轻视了玄明子,更轻视了穆罕默德的阵法。这份源于认知盲区的骄傲,如同埋在公主府地基下的火种,只等时机成熟,便会燎原。而此刻,他只是翻了个身,将太平搂得更紧,沉沉睡去,浑然不知终南山的阴影里,两双赤红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公主府方向。
四月末的晨光刚漫过坊墙,街角的坊鼓便“咚咚”敲了六响,宵禁刚解,长安城还浸在一层淡青色的雾里。刘皓南醒来时,脚边正躺着那枚玄火玉诀——昨夜从衣衫上滑落,在波斯地毯上泛着极淡的青光,像落了片冻住的月光。他没当回事,随手捡起来挂在腰间原来的位置,指尖蹭过玉身,温润得像太平昨夜枕着的腕子。太平还睡着,眉间蹙着浅痕,他吩咐小丫鬟守着,便掀帘出了寝殿。
刚出公主府大门,他便愣了愣。往日这时节,朱雀大街上只有零星的卖胡饼担子,今日却满眼都是金吾卫的皂袄——袄心绣着“金吾”圆补,绯红色的边在晨雾里扎眼,缇骑骑着高头大马把守着每一道坊门,连往常不用查验的勋贵车驾,都要被持戟的士兵围上来问两句。黑齿常之的动作竟比他预想的快了整整一夜,自己和穆罕默德昨日傍晚才在朱雀街与镇岳二老交手,天刚亮就已铺开了全城大索,连西市的胡商铺面都被挨个掀了门帘,坊墙根的草窠都搜了一遍,声势浩大得远超预期。
刘皓南心里倒没什么紧迫感,只觉得黑齿常之办事周到,转而又嗤笑一声:那两个老道素来遇事先遁,如今道脉被断,玄诚子刚死在平康坊,早该卷了细软往秦岭深处跑了,这般大索不过是给天后做样子,白费力气罢了。他催了催□□的枣红马,往军器监的兵器工坊去——裴行俭在北边跟东突厥鏖战,兵器供应一日不能断,他领着军器少监的差事,最近每日头一件事便是去工坊查甲胄锻造的进度。
腰间的玄火玉随着马背的颠簸晃来晃去,在晨光下时不时泛出一道冷青色的光。他没注意到,春明门旁的槐树下,两个穿粗布短褐、脸上抹着灶灰的老樵夫正死死盯着那抹青光。
玄明子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暗红的血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呜,要不是玄静子死死按着他的胳膊,几乎就要冲上去撕扯那枚玉诀——那是镇岳一脉传了九百年的祖宝,是徐福祖师亲手炼的护国符,如今竟挂在断了他们道脉 ,逼死了他们师兄的仇人腰上,晃得人眼睛发疼。玄诚子死在平康坊的烟花地里,连个全尸都没捞着,如今仇人还把这宝贝当饰物挂着满长安招摇,这口气他咽不下。
“忍住。”玄静子的声音压得像砂纸擦过青砖,眼底的恨意比终南山的万年冰还要冷,“金吾卫满街都是,现在动手,咱们连朱雀大街都走不出去。他要查工坊,每日都要走这条路,咱们有的是机会——等他落单,等金吾卫的巡骑过去了……”他顿了顿,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那枚晃来晃去的玄火玉上,仿佛要把它烧出个洞来,“到时候,连人带玉,都要给我镇岳脉陪葬。”
玄明子这才勉强压下怒火,只是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睛一刻也没离开那枚玉诀。刘皓南浑然不觉,催马从他们身边走过,腰间的玉晃得更厉害了,青光扫过玄静子的脸,映得他脸上的灶灰都泛着冷意。直到刘皓南的仪仗转过街角,看不见了,玄静子才松开按着玄明子的手,低头看着掌心的血痕,低声道:“走,跟着他,看他今日去哪个工坊。”
晨雾渐渐散了,金吾卫的呵斥声在街上传开,没人注意到两个穿破衣裳的老樵夫,正顺着驸马的仪仗方向,一步一步挪进了长安的烟火里。而刘皓南还在想着工坊里的甲胄锻造进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玄火玉,只觉得玉身温润,丝毫没察觉那抹青光背后,藏着两道淬了毒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