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皓南下廨后,没有直接回公主府,先拐去了裴府。
门房通报之后,裴行俭亲自迎了出来。他今日的脸色比早上更差了三分——早朝时那封名义古怪的封赏显然让他如鲠在喉,回府后又没歇息好,整个人透着一股“别来惹我”的低气压。但他还是保持了礼部尚书应有的礼节,将刘皓南引入府内,带到西厢静室门前。他停下脚步,没有跟进去,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转身走了。那一声“哼”里包含了多少情绪,刘皓南懒得去揣测,推门进了静室。
展昭已经醒了。他靠坐在床头,面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见到刘皓南进来,他第一句话便是:“武攸暨如何处置的?”
刘皓南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今日早朝的结果说了一遍。展昭听完,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就这样?赶回洛阳,原职不动?他囤积硝石、勾结道人、袭击朝廷命官,桩桩件件都是重罪,就这样轻轻揭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便是一串:“《唐律疏议·贼盗律》有云:‘诸造蓄蛊毒及造厌魅者,绞。’硝石虽非蛊毒,但其用途可制火药——可制火攻之物,囤积如此数量,若以‘蓄造禁物’论处,至少也是流三千里。又,《斗讼律》云:
‘诸以物殴人者,杖六十;伤及拔发方寸以上,杖八十。’终南二老以道术伤我,便是以物殴人,武攸暨为主使者,罪加一等。又,《诈伪律》——”
“展兄。”刘皓南打断了他,“你先别背律了。你如今虽有户籍,但只是民身。以民告官,你知道是什么结果吗?”
展昭沉默了一瞬,随即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包大人在开封府时便常说的一句话。”
刘皓南叹了口气,耐心道:“就算你的包大人坐堂,在如今的政局下,也只能如此处置。武攸暨是武后的族侄,动他就是打武后的脸。陛下能将他赶出长安,已经是权衡之后的最大让步了。你若真去刑部递状子,别说告不倒他,你自己先得被按一个‘诬告’的罪名丢进大牢。到时候,我捞你都捞不出来。”
展昭沉默了。他知道刘皓南说的有道理,但那股不甘心依然梗在胸口。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一个角度,压低声音道:“我担心的不是他被赶回洛阳,而是他回了洛阳之后会做什么。他手里有的是钱——不是武攸暨该有的钱,是赵爵从现实带进来的钱。展昭沉默了片刻,换了一个角度,压低声音道:“他可以收买能工巧匠,在洛阳把□□的配比试出来甚至制出来,找个干燥稳妥的地方埋下去。□□这东西,只要密封得当、环境干燥,埋个几十年上百年都不会失效。他甚至可以搜罗那些大宋时已经失传、但初唐尚有流传的兵书——李靖的《卫公兵法》《行军立事》,苏定方的阵图,裴行俭的兵法,还有韩擒虎、贺若弼那些人的残篇。这些书在大宋时大多已经散佚,但在如今这个年代还能找到。他若誊抄一份带回现实,其价值不可估量。他比我早入幻境这么久,谁知道他已经搜罗了多少东西?”
刘皓南的神色凝重了起来。他不得不承认,展昭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他自己也早就注意到了——薛崇简从“幼子”变成了“长子”,这说明幻境的规则并非铁板一块,只要历史的大方向不出偏差,一些小处的“差错”似乎是被允许的。他和展昭这两个本不该存在于这段历史中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差错”。如果幻境是以太平的一生为终点,那么按照历史的轨迹,薛绍死后,太平会嫁给武攸暨。也就是说,太平会顶着杨排风的脸,带着他和杨排风的三个孩子,嫁给赵爵版的武攸暨?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寒。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展昭的耳边说了一句:“不如我在他回洛阳的路上,寻个机会把他杀了算了。”
展昭猛地抬头看他。
刘皓南却忽然又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不过我又一想——我关心三百年后的赵宋江山做什么?我本来就是辽国国师,是赵宋的敌人。赵爵要祸害也是祸害赵宋,关我什么事?”
展昭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刘皓南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并不是真的不在乎。他只是需要用这种自嘲的方式来缓解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刘皓南站起身来,拍了拍展昭的肩膀:“你先好好养伤,一切等你伤好了再说。那批硝石已经被太平拦下来了,武攸暨短期内翻不出什么浪来。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走出静室,准备去向裴行俭告辞。裴行俭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书,但显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见刘皓南进来,他放下书卷,从案头拈起一张纸,面无表情地递了过来。
刘皓南接过来一看,是一张账单。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列着几行名目:医药费若干,场地提供费若干,下人使唤费若干。这些倒也合理。但后面还列着两项——“等待费”和“精神损失费”,名目之古怪,让刘皓南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他抬起头,看向裴行俭。裴行俭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一言不发,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害得老夫被夫人念叨了一整晚,又害得老夫在朝堂上接了那样一道圣旨,这点赔偿,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刘皓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乖乖收起账单,拱手道别。走出裴府大门时,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笔账,他记下了。
回到公主府,刘皓南刚跨进大门,一道身影便从侧廊窜了出来,正是穆罕默德。他两眼放光,满脸兴奋,一开口便是滔滔不绝的大食式修辞:“老师!你今日不在府中,错过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决!库狄夫人和青鸾姑娘在演武场上大战了数十回合,那杆银枪舞起来如同天上的银河倾泻而下,又如沙漠中的风暴席卷大地!青鸾姑娘的梨花枪法更是如同春天的花朵在暴风雨中绽放,美丽而又致命!两人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说重点。”刘皓南打断了他。
“重点是——库狄夫人赢了!”穆罕默德一拍手,“老师你如此厉害,枪法一定也很了得吧?不要藏私嘛,什么时候也给我们演一手?”
刘皓南沉默了一息。他琴棋书画、刀剑道术皆通,唯独对枪法一窍不通。但他不想在徒弟面前承认自己有短板,便板起脸来,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说道:“枪法一道,重在根基。你的基本功还没打牢,学了我的枪法也领会不了其中的精髓。先把基础练好再说。”
穆罕默德被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乖乖回去练功了。刘皓南趁他走远,悄悄松了一口气。
回到寝殿,太平一切如常。两人正常用了晚膳,正常洗漱,正常躺下。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刘皓南觉得有些不太正常。
果然,熄灯之后,太平开口了。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薛绍,我有几件事要问你。”
刘皓南的心提了起来。
“武攸暨为什么会私藏那么多硝石?查抄出来的数量,据说有一千斤以上。他一个闲散宗室,要这么多硝石做什么?”太平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度,“终南山的两个老道士,为什么要杀你和那个薛昭?你们到底查到了什么,值得他们下这样的死手?”
刘皓南沉默了片刻,试图用最常用的招数:“今日在军器监忙了一整日,又去裴府看了薛兄弟的伤,实在有些累了。改日再说好不好?”
“不好。”太平的回答干脆利落。
刘皓南又换了一招。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虚弱:“其实我在山洞里也被那两个老道打出了内伤,只是强撑着没让人看出来……”
太平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在黑暗中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看你气色挺好的,不像有伤。”
刘皓南被噎住了。
太平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却依然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定:“我今天跟库狄夫人学了一招,觉得很有道理。以后你若是实在有解决不了的事,又不想跟我说,那也行——你让我骂你一顿出出气,不许糊弄我。如果你说不过我,那就是我占理,你就得乖乖把事情告诉我。能帮你的,我一定尽我所能帮你。我不要你打着‘保护我’的名义什么都不跟我说,让我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提心吊胆。不要让我担心。”
刘皓南愣住了。不是因为那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那句“不要让我担心”——这句话,他太熟悉了。在现实中,他无数次对杨排风说过同样的话:“你不要鲁莽行事。”“你不要让我担心。”“你先把事情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而现在,太平用同样的语气,把这句话还给了他。
他躺在黑暗中,望着帐顶,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这幻境是真的要把当年他怎么对排风的,一件一件地,全都翻过来对他做一遍吗?
太平说完那番话,似乎也了却了一桩心事。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语气轻快了起来:“明日我要去看玉女门的新址,地方有点远,当天回不来。你好好吃饭,好好看家,别再出去惹事生非让我担心了。睡吧。”
她说完,便不再说话了。没过多久,呼吸便均匀了起来。
刘皓南却久久无法入睡。他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更鼓声,心中反复回荡着那句话——别再出去惹事生非,让她担心。他忽然觉得,这幻境不是在惩罚他,而是在用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方式,教会他一件他从前从未真正学会的事。
翌日常朝,百官依品级跪坐于紫宸殿中。今日殿中的气氛比昨日更沉了几分——裴行俭依然黑着一张脸坐在文官班列中,腰背挺得笔直,但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比昨日更浓,仿佛周身三尺之内都结了一层薄霜。刘皓南跪坐在武官班列中,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心中暗想,这位裴尚书的脸色,怕是比出征前最后一次点卯时还要难看几分。
朝会刚开始不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与寻常官员趋步入殿的节奏截然不同——更急、更重、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迫感。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殿门方向望去,只见一名内谒者手持漆封急报,疾步趋入,在丹陛前跪倒,高举文书,声音因疾行而微微喘息,却仍竭力保持着奏报的规格:“陛下!定襄道边报,羽檄加急,经中书直呈御前!”
殿中瞬间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寻常的肃静,而是一种骤然凝固的寂静,仿佛空气都在这一刻变得黏稠。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封漆封急报上——黑色的漆封完好无损,表明这份文书未经任何人拆阅,从中书省直接送到了御前。这意味着事情紧急到连宰相都不敢耽搁,不敢先看,不敢先议,直接呈递天子。
李治面色一凝,微微颔首。内谒者起身,拆开漆封,取出内中的文书,当庭宣读。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耳:“定襄道急报:突厥阿史那泥孰匐、阿史那伏念、阿史那德温傅等部联合叛乱,聚众黑沙城,号称二十万,连破数州,边军告急。单于都护府长史萧嗣业率部迎战,不利,退守云州,损失惨重。叛军声势浩大,已断北道驿路,请求朝廷速发援兵,否则云州危矣。”
“哗——!”
殿中一片哗然。那声音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出来的,嗡嗡地在大殿中回荡。刘皓南跪坐在武官班列中,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跳。萧嗣业败了。萧嗣业是萧瑀的侄子,也是太宗朝老将,虽然不是李靖、李勣那种级别的帅才,但也绝非无能之辈。他败了,说明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更糟糕的是——薛仁贵还在流放中。这位能征惯战的老将,因为大非川之败被贬为庶人,至今未能起复。而李勣已经去世多年,苏定方也已经不在了。刘皓南在心中飞快地盘点着朝中还能出征的将领——程务挺能打,但资历尚浅,独当一面恐有不足;曹怀舜勇则勇矣,智谋稍逊;刘仁轨倒是稳得住,可他年事已高,且身负宰相之责,轻易离不得中枢。算来算去,李治手上能用的牌,其实已经不多了。
李治没有等百官议论完毕。他坐在御座之上,面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然后开口,声音沉稳而果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礼部尚书裴行俭何在?”
这一声呼唤,在嗡嗡的议论声中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水面,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文官班列中那道瘦削的身影。
裴行俭在班列中跪直身体,动作不急不缓,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他双手持笏,俯首道:“臣在。”
“朕以卿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统兵讨叛。”李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以丰州都督程务挺、右武卫将军曹怀舜为副总管,单于都护府长史萧嗣业率本部兵马会合。卿可略归第治装,然不得逾今日。节钺一出,驿骑催发,即刻赴任。”
裴行俭俯首领命,声音平稳如常,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接下的不是一道奔赴沙场的军令,而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公文:“臣,领旨。”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没有表忠心,没有立军令状,没有说“臣定不负圣恩”之类的话。他就那样平静地领了旨,仿佛接下的是今天中午去哪里吃饭一样的寻常事务。可刘皓南知道,裴行俭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去岁入冬那场大病,太医署的诊断他是看过的——“积劳成疾,肺腑有损,需静养调理,切忌劳顿。”而静养调理这四个字,对于一个即将出征的统帅来说,无异于奢望。草原上的风霜、行军途中的辛劳、指挥作战时的心力交瘁——每一样都会加重他肺腑的旧疾。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没有说。
众官下朝,鱼贯而出。裴行俭走在人群中,脚步没有半分迟疑,却也没有往宫门的方向去——他没有回家。他走的是一条相反的路,通往兵部衙署的方向。他要去调兵符,要去核对粮草辎重的账目,要去与程务挺、曹怀舜会商进军路线。他没有时间回家。他甚至没有时间回去看一眼那个他五十岁上才娶进门的妻子,没有时间抱一抱那几个尚且年幼的孩子。
刘皓南走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在晨光中前行。那背影穿着紫色的官袍,袍角在晨风中微微翻卷,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清晰可见——他太瘦了。刘皓南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裴行俭时,是在兵部的衙署里。那时候他刚入这幻境不久,对大唐的一切都还带着一种旁观者的疏离感。裴行俭当时正与几位同僚议事,说话不紧不慢,条理分明,偶尔还会开一两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把满屋子的人都逗笑了。刘皓南当时觉得,这位裴尚书真是个有趣的人——风趣、通达、没有架子,不像他想象中的那种板着脸的老臣。
后来接触得多了,他才慢慢发现,裴行俭的有趣之下,藏着一种很深的东西。那是一种对世事通透的了然,对人情冷暖的洞彻,对功名利禄的淡然。他经历过太多——二十多岁以门荫入仕,补弘文生,又考中明经科,本该按部就班地升迁,却在那时遇见了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人。苏定方当时已是威震四海的名将,见了他之后,说了一句极重的话:“吾用兵,世无可教者,惟汝可教。”苏定方将自己的兵法韬略倾囊相授,裴行俭也学得扎实,很快便凭借才干升至吏部侍郎,正是前程似锦的时候。
然后发生了那件事。高宗废王皇后、立武昭仪为后,朝中掀起轩然大波。裴行俭坚决反对,与长孙无忌、褚遂良站在了同一边。结果可想而知——反对者死的死、贬的贬。裴行俭没有被杀,根本原因他本来就不在必杀的名单上。他出身河东裴氏,是关中郡姓中的高门子弟,与关陇集团的核心圈子有联系,但并不在核心之中。更重要的是,他当时只是私下与人议论废后之事,并没有像褚遂良那样在朝堂上磕头死谏、以命相争。他的反对是真实的,但他的姿态是克制的——他说了该说的话,但没有把事情做绝。而更关键的因素,是苏定方。苏定方当时虽已年迈,但在军中的威望和在高宗心中的分量仍然很重。他出面为这个年轻的弟子说了情。正是这份说情,保住了裴行俭的政治生命——不是免死,而是免于彻底沉没。他被贬出了长安,远赴西州,任西州都督府长史。从长安令到西州长史,品级上没有太大的变化,甚至从京畿赤县令到都督府佐官,在官阶上还略有上升。可长安令是天子脚下的实权职位,每日经手的是朝堂中枢的机要政务;而西州长史,是远在吐鲁番盆地的一个边陲佐贰官,管辖的是戈壁与绿洲之间的几座孤城。从权力中心到帝国边疆,从每日参与朝政到终日与风沙驼铃为伴,中间隔的何止是地理上的万里之遥。那一年他三十六七岁,正是年富力强、阅历与精力恰好平衡的年纪,却一夜之间从所有重要的决策圈子里被踢了出去。
换了别人,可能就此沉沦了。但裴行俭没有。他在西州一待就是十几年,把那片荒凉的土地当成了自己的疆场,把当地的百姓当成了自己的袍泽。他学会了突厥语,学会了分辨不同部落的马蹄印,学会了在戈壁滩上找水源,学会了用最少的水和粮食活下来——这些不是苏定方教他的,是生活教给他的。苏定方给了他种子,西州的风沙替他浇灌,才长出了后来那个令突厥闻风丧胆的裴行俭。
可是那十几年的边塞生涯,也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他的身体就是在那些年里被拖垮的——戈壁滩上的风沙、草原上的严寒、缺医少药的艰苦环境,都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的根基。后来他终于回到了长安,官至礼部尚书,看起来风光无限,可底子已经坏了。就像一栋外表看起来还很气派的房子,内部的梁柱已经被白蚁蛀空了,只等着一阵大风来,便会轰然倒塌。
刘皓南想到这里,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他想追上裴行俭,想跟他说点什么。可当他走到裴行俭身后时,裴行俭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看着刘皓南。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他伸出手,在刘皓南肩上拍了拍。那一下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通过这一掌传递过去。
他开口,只说了一句话:“安西,拜托了。”
然后他便收回手,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去。紫色的官袍在晨风中翻卷,背影瘦削而挺拔,像一杆被风沙磨砺了太久的枪——依然笔直,却已经能看到尽头了。
刘皓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说你回家看一眼吧,库狄夫人在等你,孩子们也在等你。他想说珍重,一定要活着回来。他想说我还没还你展昭的医药费和那笔古怪的等待费和精神损失费呢,你走了我赖谁的账去?他想说你不在我才不理什么安西安不安西的,那是你的安西,不是我的。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裴行俭的背影,看着他瘦得几乎能看出肩胛骨轮廓的身形,看着他鬓边在晨光中隐约可见的白发,看着他走路的姿态——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步伐,仿佛他不是去出征,只是去隔壁院子里串个门。可他每走一步,刘皓南就觉得胸口更堵一分。因为他知道结局。他知道裴行俭这次出征会大胜而归——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行俭大破突厥,擒阿史那伏念、阿史那德温傅以归。”他会打赢,他会俘虏叛军首领,他会凯旋。可是他不会到达长安。他会在回师的路上病倒,会在距离长安还有几百里的地方,永远地闭上眼睛。史书上只有四个字:“行俭病卒。”没有他临终前有没有人在身边,没有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没有他有没有在最后那一刻想起远在长安的妻子和那几个年幼的孩子。
刘皓南知道这一切。他全都知道。可他不能说。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越走越远,看着紫色的官袍在晨光中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然后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裴行俭在兵部衙署里跟他说过的那些话——关于怎么辨别突厥不同部落的马蹄印,关于怎么在沙漠里利用星辰辨别方向,关于怎么在谈判中从对方的微表情判断虚实。那些话当时听起来只是闲聊,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句都是裴行俭用几十年的边塞生涯换来的经验。他想起裴行俭帮他解决过的那些麻烦——有好几次,他在朝中陷入困境,都是裴行俭不动声色地替他化解了。裴行俭从来没有邀过功,甚至从来没有提起过,就好像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他想起裴行俭跟他开玩笑时的样子,想起他拍着自己肩膀说“年轻人,别太着急”时的语气,想起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那些皱纹很深,是常年在大漠风沙中眯着眼睛看远方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有一次,自己在裴行俭的书房里看到一幅字,上面写着“守心”两个字。笔力遒劲,却又不失温润,一看就是裴行俭自己的手笔。他问裴行俭为什么写这两个字,裴行俭笑了笑,说:“年轻的时候,总想出人头地,想让所有人都看到自己。后来在西州待了十几年,才慢慢明白,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让别人看到你,而是你自己知道你是谁。守住了心,就不会迷失。”当时刘皓南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太往心里去。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的分量,比他当时以为的要重得多。
裴行俭守住了他的心。他从西州都督府长史做到了礼部尚书、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经历了无数的风浪和波折,可他从来没有变过。他还是那个会在戈壁滩上把自己的水分给士兵的年轻人,还是那个会在谈判桌上为大唐争取最大利益的使臣,还是那个在朝堂上不卑不亢、不党不群的孤臣。他守住了自己的心,守了一辈子。
而刘皓南自己呢?他扪心自问,他守住了吗?他为了复兴北汉,做过多少违背本心的事?他利用过多少人,伤害过多少人,甚至差点用师父的尸身去填阵眼?他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件伟大的事,可到头来,他得到了什么?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执念,一群被他辜负的人,和一身的罪孽。
裴行俭用一辈子告诉他:人可以活得很干净。即使身处污泥之中,也可以不染。即使面对再大的诱惑,也可以守住本心。即使知道自己的结局可能是客死他乡,也可以平静地接下旨意,头也不回地奔赴战场。
刘皓南站在原地,晨风从殿外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他的袍角微微翻动。他看着裴行俭消失的那个拐角,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像裴行俭那样——守心一世,至死不渝。但他知道,从今往后,每当他想走捷径的时候,每当他想放弃原则的时候,每当他想用“不得已”来为自己的错误开脱的时候,他都会想起今天早上,想起那个瘦削的背影,想起那句轻描淡写的“安西,拜托了”。
晨风卷过殿前空地,卷起几片枯叶。他站了很久,直到那紫袍彻底消失在晨光的尽头。然后,他转身,向着与裴行俭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下廨后,刘皓南回到公主府。他本以为太平今日去看玉女门的新址,要到明天才能回来,却见她已经坐在厅中了。她面前的茶盏没有动过,茶汤早已凉透,盏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又干了,只剩一圈淡淡的渍痕——她已经等了很久。
她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开口便问:“今日朝上如何?”
刘皓南在她对面坐下,将朝会上裴炎被任命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的经过说了一遍。太平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反复地、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要通过这个动作来消化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今日一早,我约了库狄夫人一起去看玉女门的新址。我们在城门口碰了面,她笑着跟我打招呼,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然后她府上的人追来了,说宫中传出了消息——裴尚书被任命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即刻出征。”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不是那种为了组织语言的停顿,而是话堵在喉咙里,需要用力才能继续说下去的停顿。
“她听完之后,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大概也就是三次呼吸的工夫。然后她笑了,对我说:‘你看我多厉害,我们家裴尚书为了不被我打,出征前家都不回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是有泪的。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她就那样笑着,眼里含着泪,转身上了马车。上车之后她掀开车帘,对我说——‘我得回去给他收拾行装了。’”
太平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发出了轻微的颤音:“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晚饭想吃点什么一样。我当时甚至还笑了一下,心想这位姐姐真是嘴上说着不在乎,手上倒是勤快得很。我跟她说,‘那你快去,改日再约。’她还冲我摆了摆手,说‘好’。”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我现在才知道——她站在那里沉默的那三次呼吸的时间里,她在想什么呢?她一定在想,这一去要多长时间?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年?他今年多大年纪了?还能不能在草原上骑马追击,还能不能在帐篷里熬夜看地图?上一次他出征回来,瘦了多少斤,肩膀上又多了几道疤,夜里睡觉又开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花了整整两个月才把他的作息调回来——而这些,又要从头来过一遍。”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握着车帘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我当时看见了,但我没有多想。我以为她只是握得紧了些——毕竟丈夫要出征了,总是会有些紧张的。可是我现在才知道,那不是紧张。那是她在用力。她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笑着说那句‘你看我多厉害’;她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不上前去抱住他,不跟他说‘你别去了’;她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在城门口站着跟人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没有哭。她只是看着刘皓南,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释怀的自责:“可是我呢?我约她去看新址的时候,我说‘反正你家裴尚书也不在家,你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她说‘好啊,我正想出去走走’。我当时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她丈夫不在家,她一个人没事做,我约她出去散散心,这不是很好吗?可是我现在才知道,她说的‘我正想出去走走’,不是因为她想出去走走。是因为她一个人待在家里,会更想他。而我,我连这点都没有想到。我甚至还拉着她聊育儿,聊枪法,聊怎么收拾自家男人——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她低下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她明明已经在倒计时了。她明明知道,他每出征一次,都有可能回不来。可她从来没有让我看出来。她从来都是笑着的。她一直都是笑着的。”
刘皓南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他想起史书上关于裴行俭的最后记载——史书上只写了四个字:“行俭病卒。”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过程。没有人知道他是在哪一场战役后倒下的,没有人知道他生病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没有人知道他临终前想说什么。史官不会写这些。史官只会写他打了哪些仗,擒了哪些王,死后追赠了什么官职。至于他这个人——他的身体好不好,他出征前有没有跟家人告别,他病重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远在长安的妻子和孩子——这些,史书上一个字都不会提。
而库狄夫人,她一定知道这一点。她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嫁给的这个人,比她大那么多岁,身体底子又不是那种在马背上杀了一辈子的铁打般的体格,他靠的是脑子打仗,靠的是谋略取胜,可再好的谋略也挡不住草原上的风霜,挡不住积劳成疾,挡不住岁月不饶人。她一定在嫁给他之前就想过了这个问题。可她从来没有拦过他。她只是在他每次出征前,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然后等他回来。
太平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我以前总觉得,她那样的人,是不会被任何事情击倒的。她那么厉害,那么洒脱,好像天塌下来她也能一枪挑回去。可是我今天才知道——她也会怕。她也会舍不得。她只是从来不让我看见。而我,我连她握着车帘的那只手在用力,都没有看出来。”
刘皓南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从前读过的那些史书——关于裴行俭的记载,大多是“仪凤二年,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及李遮匐诱蕃落以动安西,行俭以册立波斯王为名,率兵至西州,擒都支、遮匐而归”之类的战绩,是“调露元年,突厥阿史德温傅反,行俭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讨平之”的功勋。史笔如铁,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一位名将的一生。可那些文字里,从来没有写过他的身体如何。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裴行俭,真的是他潜意识里以为的那种“武将”吗?
裴行俭是苏定方的弟子不假,但苏定方传他的是兵法韬略,不是拳脚功夫。裴行俭出身河东裴氏,少时以门荫补官,是先做的弘文生,后考的明经科——他是个文官出身的人。二十多岁才得苏定方传授兵法,在此之前,他读的是经史子集,练的是礼仪射御,不是像程咬金、尉迟恭那样在马背上杀了一辈子的人。贞观朝那些恐怖的老头子们——李靖、李勣、程咬金、尉迟恭——他们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是能在马背上厮杀一整日、卸了甲还能提着斧头追敌三十里的怪物。而裴行俭,是另一类人。他是靠脑子打仗的,是靠谋略取胜的,是那种在帐篷里看三天地图、然后出兵一举定乾坤的帅才。可帅才也是人。他的身体,未必撑得住草原上的风霜。
刘皓南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见过库狄夫人在山洞中三枪逼退终南二老的英姿——那杆银枪在她手中如同蛟龙出海,枪花朵朵,看得人眼花缭乱。她演练枪法给太平看的时候,一杆枪舞得密不透风,收势时面不改色心不跳,仿佛方才只是舒展了一下筋骨。他以为那样的女人,是不会被任何事情击倒的。可他忽然想起,她走出山洞时,那杆银枪握在她手中,枪缨在风中猎猎飞扬,而她望向长安方向的目光,分明带着一种他当时没有读懂的东西。那不是从容,那是她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压到连自己都快要忘记的程度。
她嫁给裴行俭的时候,裴行俭已经五十岁了。五十岁,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她不可能不知道,她嫁给他,就意味着总有一天要送他走。她一定在嫁给他之前就想过了这个问题。可她还是嫁了。她还是在他出征前笑着对他说“你去吧,家里有我”,还是在城门口跟人说“你看我多厉害,我们家裴尚书为了不被我打,出征前家都不回了”,还是转身上了马车,回去给他收拾行装。她知道他年纪大了,知道他这一去可能会有危险,知道自己的身体素质其实撑不住草原上的风霜。但她从来没有拦过他。她只是在他每次出征前,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然后等他回来。
太平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我认识她这么久,从来没有见她示过弱。她演练枪法给我看的时候,一站就是一个下午,我从没见过她喊累。“她跟我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家里给她议亲的时候,她听说对方是个比她大不少的高官,老大不乐意。家里安排相看那天,她本来打定了主意要挑几个毛病出来好回绝这门亲事——结果见了面,发现是个长得还挺好看的老头子,说话温温吞吞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就让人生不起气来。她跟我说:‘我当时想,这人看着也不讨厌,嫁就嫁吧,反正家里也不会让我嫁个自己喜欢的。’结果嫁过去之后才发现上当了——‘我们家裴尚书最没劲了,看着老实,实际上心眼多得要命,连我这样的小娘子也被他骗得团团转。’”
说到裴尚书的时候,她总是在笑。她说‘他那人啊,看着一本正经的,打起架来打不过我就使诈,明明说好了不许用计,结果他趁我数招式的时候偷偷挪了我的枪,害我摸了个空’。她说他‘忙起来就不记得吃东西,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非得我把饭菜端到案上才肯动筷子’。她还说他‘总惦记着安西那种干饼子,硬的能把牙硌下来,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家里明明有的是好厨子,他偏就好那一口’。”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我当时只觉得好笑,觉得她是在调侃他。可是她现在一定很想他。她一定很想在他出发之前,再多看他两眼。但她没有。她甚至没有等他回家道别,就自己先回去了。她说要回去给他收拾行装——她怕他走的时候什么都不带,到了军营才发现少了东西。她怕他在外面吃苦。”
太平说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刘皓南握着的手,声音很轻很轻:“我约她去看玉女门的新址的时候,我说‘反正你家裴尚书也不在家,你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她说‘好啊,我正想出去走走’。我当时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她丈夫不在家,她一个人没事做,我约她出去散散心,这不是很好吗?可是我今天才知道,她说的‘我正想出去走走’,不是因为她想出去走走。是因为她一个人待在家里,会更想他。”
她抬起头,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
“我从来没有想过,她那样的一个人,也会有这样的时刻。我以为她不会痛,不会怕,不会舍不得。我以为她那么厉害的人,是不会被这些事情打倒的。可是她也会怕。她也会舍不得。她只是从来不让我看见。”
太平的声音终于带了哭腔,那些关于“干饼子”和“使诈”的琐碎,像碎掉的瓷器,扎得人心慌。
刘皓南伸出手,不是去拉她,而是紧紧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掌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汗意。
他没有说话。说什么都没用。说什么“裴尚书吉人天相”都是废话,说什么“我会陪着你”也显得苍白。
太平顺势靠了过来,把脸埋进他颈窝。她的眼泪很烫,浸湿了他的衣襟。
他只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撑不住也要撑着的枪。他想起早朝上裴行俭拍在他肩上的那一下,想起那句“安西,拜托了”。
他忽然很希望,史书上关于裴行俭的最后那一笔,能够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哪怕只是为了不让怀里这个人,也经历一次库狄夫人那样的等待。
他想,史书上不会写这些东西。史书上不会写裴行俭出征前有没有回家道别,不会写库狄夫人在城门口站了多久,不会写她握着车帘的手指节发白,不会写她转身之后眼泪有没有掉下来。史书上只会写“行俭卒”,然后翻过这一页,继续讲述下一个人的故事。可那些没有被记载下来的东西——那些在城门口咽回去的眼泪,那些在深夜里独自收拾的行装,那些说了一半又咽回去的话——才是真正让人难过的地方。
刘皓南陪着太平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看着她情绪渐渐平复,才稍稍放下心来。他正要起身去换身衣裳,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展昭还在裴府!
裴行俭刚刚出征离京,裴府如今只剩库狄夫人带着几个年幼的孩子。府中骤然没了男主人,正是最敏感的时候——若是让人知道库狄夫人在丈夫出征当日,府中还收留着一个来历不明、又与主母年纪相仿的陌生男子养伤,这话传出去,对库狄夫人的名声将是极大的损害。他方才只顾着安抚太平,竟把这一茬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当即站起身来,对太平道:“我忽然想起有一件急事要办,得出去一趟。”
太平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什么急事?天都快黑了。”
刘皓南张了张嘴,一时竟编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来。他支吾了片刻,索性放弃了挣扎,老实道:“很急,回来我随便你骂。”说完便转身大步往外走去,留下太平一脸莫名其妙地坐在原地。
他一路快马赶到裴府时,暮色已开始四合。门房通报之后,库狄夫人亲自迎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家常衣裳,发髻绾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看起来与任何一个正常送丈夫出征的妻子并无二致——若不是她眼角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微红,刘皓南几乎要以为她真的如表面上那般平静。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在辽国时,他曾多次奉命出征。每一次,杨排风送他时也都是这副模样——面带微笑,语气从容,仿佛他不过是出一趟远门,过几日便回。他从未想过,在他转身之后,她是否也曾像库狄夫人这样,在人前强撑着笑意,回到屋中才让眼泪落下来。
他收回思绪,拱手道:“夫人,我来接那位兄弟。今日裴尚书出征,府上事务繁杂,不好再叨扰了。”
库狄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道:“他的伤还未痊愈,驸马要多费心照料。药方我已让大夫抄了一份,一会儿让人取来给你。”
刘皓南再次拱手道谢,便去西厢接了展昭。展昭已经能勉强下地行走,只是动作依然迟缓,脸色也苍白得厉害。刘皓南扶着他出了裴府,上了马车,车轮辚辚滚动起来,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把人接出来了,可接下来该安置到哪里去呢?
送回原来的客栈?不妥,展昭的伤还需要继续调养,客栈人多眼杂,既不方便也不安全。另外找一处宅子安置?仓促之间,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去找既干净又可靠的住处?他思来想去,竟发现偌大一个长安城,竟没有第二个可以放心托付的地方。
他叹了口气,对车夫道:“回公主府。”
刘皓南安顿好展昭,又吩咐下人准备好换洗的衣物和伤药,确认一切妥当之后,才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回了寝殿。
他推门进去时,太平已经洗漱过了。她换了一身素色的寝衣,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正靠在榻边翻着一卷书。见他进来,她放下书卷,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他去做了什么,只是指了指桌上还温着的饭菜:“给你留的,趁热吃。”
刘皓南在桌边坐下,默默地吃完了那顿饭。他去洗漱了一番,换好寝衣,然后走到榻边坐下。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榻沿上,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等上官训话。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不远处的烛火上,看着那簇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他在等她开口。他已经做好了被骂一顿的准备。他甚至在心里预演了几种可能的开场——太平骂人的方式有很多种,有时候是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有时候是阴阳怪气地拿话刺他,有时候是冷着脸不理他,让他自己琢磨哪里做错了。每一种他都领教过,每一种他都有应对的经验。可是今天哪一种都没有来。太平就那样靠在床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而通透,像是在端详一件她看不太懂的器物。那目光让他更加坐立不安。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说辞——“我只是怕你担心”“事情太复杂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等过段时间我再告诉你”——每一个听起来都很有道理,每一个都是他精心打磨过的借口,每一个都在过去的实践中被证明是有效的。他甚至考虑过要不要干脆凑过去亲她一下,把话题岔开。虽然他自己此刻满脑子都是展昭的伤和武攸暨的事,根本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但这招以前用过,效果还不错,说不定还能管用。
然而太平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而通透,像是已经看穿了他所有的小心思。她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了然:“你是不是在想,可以用‘没什么大事’来搪塞过去?还是‘你别担心’?或者‘等我查清楚了再告诉你’?再不然就是‘不过是一些公务上的琐事’?”
她每说一句,刘皓南的肩膀就绷紧一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命中了他刚才脑海里闪过的那些借口,一个不落。
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你果然是这样”的了然,还有一种“你当我第一天认识你”的无奈:“你那点心思,写在脸上呢。你每次想糊弄我的时候,右边眉毛会比左边高一点点——你自己大概没注意到。”
刘皓南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边眉毛,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等于不打自招,又讪讪地把手放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却发现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被她提前堵死了,喉咙里只剩下几声干巴巴的气音。
太平叹了口气,那叹气声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习以为常。她换了个姿势,往靠枕上靠了靠,语气放缓了几分,却更加推心置腹:“你以为你把那位薛昭安置在裴府养伤的事,能瞒得住我?你是不是忘了——库狄夫人跟谁更亲近?”
她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库狄夫人是有诰命的人,逢正旦、千秋节是要入宫朝见的;她跟我是命妇之间的往来,不是你在外面跟人喝顿酒就能收买的关系。
“你以为你把薛昭安置在裴府养伤的事,能瞒得住我?”太平换了个姿势,往靠枕上靠了靠,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的无奈,“你是不是忘了——梁山那回,你带着薛昭在山洞里躲着的时候,是谁在山脚下替你们拦着武攸暨的人和那批硝石的?”
刘皓南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被她截住了。
“库狄夫人上去救你们,本来就是我请她去的。你该不会以为,她那天出现在梁山顶上是巧合吧?”太平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武攸暨那段时间老在梁山外围转悠,阎立本三天两头跑去找裴尚书喝酒诉苦,说什么‘武家的人太难缠了’‘我又不好直接赶人’——裴尚书那时候正养着病呢,被他吵得没法好好休息。库狄夫人早就烦了,正好我来找她商量,她就顺手上山把你们拎下来了。”
她说到这里,瞥了刘皓南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吗”的意味:“她下山之后就回我这边来了,你以为她没跟我说山上发生了什么?你身上几道口子、薛昭伤在哪儿、你们俩是怎么撑到救援的——她一五一十都跟我说了。你觉得你能把人往哪儿藏?”
刘皓南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确实不知道这一层。他一直以为梁山那回是巧合——库狄夫人恰好路过,恰好出手相助,恰好救了他们。他从来没想过,库狄夫人出现在那里,本就是太平的安排。她担心他一个人会吃亏,所以提前布了这一步棋。她没有告诉他,只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替他安排好了一切。
太平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轻轻哼了一声,那声哼里没有真正的怒气,更多的是一种“你这个笨蛋”的意味——就像她当时回了公主府后,看着他带着一身伤回来却还想编瞎话蒙混过关时的那种表情。她认识他太久了,久到他每一个试图隐瞒的表情,每一句试图搪塞的话,她都能提前预判得一清二楚。而他也认识她太久了,久到他明知道骗不过她,却还是每次都试图挣扎一下,仿佛这是什么必不可少的仪式。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了片刻——一个坐在榻沿上,满脑子想着怎么蒙混过关;一个靠在床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老实交代。烛火在他们之间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太平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却更加推心置腹:“今日裴尚书突然被派去出征,我就知道那位薛昭不能再留在裴府了。你不去接他,我也会派人去接的。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这件事吗?”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认真:“薛绍,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就只是一个被父皇母后宠着、被你供着,哄着,天真无邪,不懂世事,只配被保护,而不配与你并肩的内宅贵妇?”
刘皓南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忽然意识到,他确实一直在这样做。在现实中,他娶了杨排风之后,也是一直将她当成“需要被保护”的妻子。他替她挡在前面,替她做决定,替她扛下所有他觉得她不该承担的东西。他以为这是对她好。他从未想过,她是否需要这样的保护,她是否愿意被他这样护在身后。他忘了,她是那个在天门阵前,挺枪向他刺来的女子。
那时他已挖心断情,失了心智,将杨家将尽数打倒在地。她提枪而上,枪尖直指他的咽喉。他看着她,问了一句:“连你也要杀我?”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枪没有停。那一枪,是真的奔着他的命门去的。不是试探,不是阻拦,是真的要杀他。尽管他是她此生挚爱,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不惜未婚先孕也要与之共度一生的男人——但在那一刻,她选择了站在他的对立面。
后来她嫁给了他,他从未再提起过那一枪。他告诉自己,她当时只是为了阻止他,并不是真的想杀他。可他知道不是的。她当时是真的想杀他的。她爱他,但她不会因为爱他而纵容他越过她心中的底线。那一枪,就是她的答案。
这样的女子,从来不需要他替她遮风挡雨。她需要的,是他相信她有与他并肩而立的能力,也有在必要时与他刀兵相向的勇气。而他,用了这么多年,才终于开始明白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