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俭告辞后,刘皓南回到试验场,蹲在坑边继续调配火药。可心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念头——埋在地下。赵爵若真把硝石埋在了长安城地下的某处,那金吾卫和大理寺就是把地面翻个底朝天也搜不出来。这个念头一旦扎了根,便再也挥之不去,手上的配比试了一轮又一轮,结果都不甚理想——不是威力不足,便是燃烧太快,有几回还险些烧了自己的手。他索性收了工具,换了便服,匆匆出了军器监。
他必须尽快找到展昭商量。两人都是宋辽之际的人,对这座真正的大唐长安城,远不如对那些故纸堆里的地图来得熟悉。哪些地方地下可能有旧窖,哪些地方土层干燥适合埋藏,哪些地方历经战火后地貌大变——这些光靠猜是不行的,得两个人凑一凑线索,才能理出头绪来。
他与展昭固定的接头地点是西市附近那家胡姬酒肆,地方僻静,掌柜是穆罕默德的人,可靠。刘皓南进了酒肆,要了一壶茶,坐在角落的位置上等。一壶茶喝完,展昭没来。他又要了一壶,慢慢喝着,目光留意着门口。天色越来越暗,街上传来了第一声暮鼓的闷响——那是坊门即将关闭的信号。刘皓南放下茶盏,心中开始有些不安。展昭向来守时,从不会无故迟到,更不会在约定时间不来赴约。除非他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或者——他查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来不及赶来通知他。
他正要起身离开,酒肆的掌柜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青布包裹,躬身道:“薛驸马,今日午后有位姓展的客人来了一趟,留下这个包裹,说若是他今日自己不来取,便请薛驸马代为保管几日。”
刘皓南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形状狭长,像是一把剑。他心中微微一沉,没有当场打开,只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便快步出了酒肆,登上马车。车帘落下,车轮滚动起来,他这才解开包裹的结扣,掀开青布一角。
里面赫然是展昭那把巨阙剑。剑鞘上镶着的红蓝宝石在昏暗的车厢中微微闪烁,金丝缠绕的剑格和那枚绿松石护手,无一不在昭示着这把剑的主人是谁。展昭从不离身的佩剑,竟然留在了酒肆里。
刘皓南握着那把剑,指节微微泛白。展昭一定是查到了什么,而且事出紧急,来不及当面告诉他,又不方便留信,只能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让他知道,自己暂时回不来了。可他去哪了?查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危险?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握着这把剑,坐在车厢里,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心中翻涌着各种猜测,却一个都抓不住。
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刘皓南将那把巨阙剑小心收好,洗了手,换了衣裳,才去陪太平用晚膳。太平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席间絮絮叨叨地说着白日里的事,刘皓南一边应着,一边心里还在想着展昭和那把剑,回答得有些敷衍。
太平放下筷子,看着他,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满:“薛绍,你今日在军器监累着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刘皓南回过神来,连忙道:“没有,就是今日试火药,配比总是不对,多费了些神。”
太平哼了一声,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她换了个话题,道:“今日裴尚书夫人库狄夫人来了一趟。”
刘皓南微微一怔:“库狄夫人?她来做什么?”
“送人。”太平道,“她说安西那边有些阵亡将士的孤女,无人照料。朝廷的抚恤有限,落到那些孩子头上的更是少之又少,容易被亲族侵吞。她听说我在办恤孤院,便送了几个过来,让我帮着安置。我看那几个女孩子怪可怜的,便答应了。”
刘皓南点了点头:“这是善事,你做得对。”
太平看了他一眼,见他答得敷衍,明显心思不在这里,脸色便沉了几分。她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慢悠悠地开口:“薛绍,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说话,你随便嗯两声就行了?”
刘皓南心中一凛,连忙打起精神:“没有没有,我在听的。”
“你在听?”太平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他,露出一个让刘皓南后背发凉的微笑,“那我问你,库狄夫人今日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刘皓南:“…………”
太平冷哼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你若再这么心不在焉的,我便学库狄夫人,给你写一封和离书,让你作小伏低来求我。”
刘皓南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库狄夫人还给裴尚书写过和离书?”
“写过啊。”太平放下茶盏,得意洋洋地道,“你以为裴尚书在家里是说一不二的?他也曾惹恼过夫人,夫人一封和离书拍在桌上,裴尚书吓得脸都白了,还是托了人去说情,又自己写了悔过书,才把夫人哄回来的。”
刘皓南听得瞠目结舌。他实在无法想象——那位在安西风沙中指挥若定、在西域战场上杀得敌人闻风丧胆、以智谋著称的裴行俭,那位战绩如此强悍、文武双全的名将,回到家里竟然还曾向夫人示弱卖惨求怜爱。他自己前些日子就干过一回,做得像张飞强绣鸳鸯,别扭得浑身不自在。换成裴行俭来做这事——他努力想了想那个场景,只觉得越发匪夷所思。先前刘仁轨给他出主意时,说裴行俭也曾用过此法哄夫人,他当时还半信半疑,只当是刘仁轨随口编来诓他的。没想到竟是真的。裴行俭比库狄夫人年长不少,又是那样的身份地位,在家中竟肯放下身段做小伏低,实在让人难以将之和朝堂上那个屡次把李敬玄逼得哑口无言的身影联系在一起。此等光景,委实令人不忍卒睹。
他沉默了片刻,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库狄夫人不愧是名门之后,将门虎女,和裴尚书倒是绝配。”
“绝配?”太平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我觉得是裴守约配不上库狄夫人才是。你可知道库狄夫人的祖上是谁?”
刘皓南摇了摇头。
“花木兰。”太平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正经的花木兰后人,库狄家世代都认这门亲。你是没看见——今日库狄夫人来时,正好我院子里立着几杆你晨练用的枪,虽说你平日也不怎么使,摆在那里做个样子罢了。她随手拿起一杆,说这是她们家祖上传下来的枪法路子,给我演了一趟。好家伙,那一杆枪在她手里,挽出的枪花比元宵节的烟花还密,收枪时连气都没喘匀。我好歹也是跟着宫里教头练过几年骑射的,看了之后只能说一句——服了。你说,他裴守约一个文官出身的人,娶了花木兰的后人,是不是高攀了?”
刘皓南听得连连点头:“是高攀了,绝对是高攀了。”他心中却想,怪不得太平今日提起库狄夫人时眉飞色舞,原来是遇上了知音——两个将门虎女凑到一起,谈枪法、论骑射,自然是越说越投机。
但他很快收敛了心神,顺着太平的话道:“裴尚书虽是邢国公高足,文武兼资,但论起家传渊源,在库狄夫人面前还是要甘拜下风的。这要是真在战场上,还指不定谁护着谁呢。”
太平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得意,显然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又继续道:“库狄夫人还说,这些日子他家裴尚书难得在家好好养病,结果工部那位阎尚书不知道怎么回事,隔三差五就往府上跑。一来就拉着他家裴尚书喝酒抱怨——说武攸暨最近总在梁山的帝陵附近转悠,也不干什么,就是来来回回地看。阎尚书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是母后的族侄,虽然远了点,也不好得罪。只好由着他去。”说到这里,太平学着库狄夫人的语气,带着几分没好气,“库狄夫人说,每次阎尚书一来,她就得张罗酒菜,一回两回还好,三回四回下来,她也懒得亲自下厨了,让厨房随便整治几样送去,反正阎尚书也不是冲着吃来的。”
说到这里,太平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不屑:“依我看,阎尚书也是胆子太小了。一个武攸暨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直接赶走就是了,值得巴巴地跑到裴府去诉苦?库狄夫人也是这么说,说阎尚书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了些。”
刘皓南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梁山。帝陵。高宗正在修建的陵寝。武攸暨来来回回地转悠。展昭留下的那把巨阙剑——他必然是查到了同样的线索,来不及通知自己,便独自赶往梁山去了。
他脑子里那座拼图,在这一刻,终于严丝合缝地合上了最后一块。赵爵根本没有打算把硝石藏在长安城的地下。长安城自安史之乱起便屡遭兵燹,此后百余年间,城池几度沦陷、几度收复,坊市格局多次改变,地下旧墓旧窖或被填埋、或被扰动,埋下去未必保险。但乾陵不同——高宗与武后的合葬陵,选址梁山,山体为坚硬的石灰岩结构,地势高爽,土层干燥。唐末以来,关中帝陵多被盗掘,唯有乾陵,因山为陵,结构坚固,屡经盗掘者觊觎却始终无法得手。赵爵只需将硝石埋入乾陵附近的某个隐蔽位置,做好标记,出了这幻境再来挖掘,便能万无一失。
刘皓南放下茶盏,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低声道:“太平,这些日子你尽量少出门,尤其不要往梁山那边去。”
太平愣了一下:“梁山?我去梁山做什么?”
“总之别去。”刘皓南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答应我。”
太平被他这副神情弄得有些莫名,但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不去就不去。”她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暗暗嘀咕——梁山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这般郑重其事地叮嘱?他越是不让去,她反倒越好奇了。不过她面上丝毫不露,只是打了个哈欠,道了声乏,便让侍女伺候着洗漱去了。
刘皓南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心中默默地想——展昭,你可千万别一个人跟赵爵硬碰硬。等我。
第一日。
刘皓南下廨后绕去胡姬酒肆,要了一壶茶,慢慢喝了大半个时辰。掌柜摇头说“那位姓展的客人未曾来过”,他点了点头,放下茶钱,起身回府。一路上他还在想,也许展昭只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明日便会来赴约。
他回到公主府时,太平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抬起头随口问了一句:“今日回来得倒准时。”刘皓南应了一声,说军器监没什么事便早些回来了。太平没有多问,低头继续翻书。刘皓南瞥了一眼她手中的书卷,是一本风物志,也没在意。两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像任何一个寻常的傍晚。
而太平今日的心情确实不错。她下午去了一趟裴府,库狄夫人给她演了一套枪法。那杆银枪在她手中挽出的枪花密如骤雨,收枪时气定神闲,连呼吸都没乱半分。太平看得目不转睛,心中暗暗赞叹——她虽不会武,但身边有青鸾这样的高手,眼光是有的。库狄夫人那杆枪上的功夫,只怕比青鸾还要老辣几分。她回来时眉梢眼角还带着几分意犹未尽,只是刘皓南没有注意到。
第二日。
刘皓南开始有些坐不住了。军器监的公务做得心不在焉,调配火药时走了神,险些把硫磺的比例翻了一倍,幸亏手下的小吏眼尖提醒了一句。他放下手中的活计,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又蹲回坑边,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好容易挨到下廨,他又去了酒肆,等到暮鼓响起,依然没有等到人。掌柜还是那句话——“未曾来过”。他走出酒肆时,脚步比昨日快了几分,握着马鞭的指节微微泛白。
回到公主府时,太平已经在用膳了。见他进来,她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今日怎么回来得比昨日还晚?”刘皓南答了一句“今日试了几批新配比,都不成,反复调了好几次,耽搁了”,便坐下埋头用膳,不再说话。太平没有追问,但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息。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继续吃饭。
她今日也去了裴府。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卷书,是库狄夫人借给她的西北风物志。两人在花厅里聊了一下午,从西北的风土人情聊到天象水文,又从天文聊到地理。库狄夫人说话干脆利落,见解独到,不像寻常内宅妇人那样只会聊些家长里短。太平越聊越觉得这人值得深交,临走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不过,她在裴府还听到另一件事——阎立本又来了。工部尚书阎立本这几日隔三差五就往裴府跑,一来就拉着裴行俭喝酒抱怨,说武攸暨总在梁山的帝陵附近转悠,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赶又不能赶,问又不能问,愁得他头发都白了几根。库狄夫人在一旁张罗酒菜时听了几耳朵,转述给太平听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阎尚书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一个武攸暨而已,值得他这般发愁?”
太平听了,心里便慢慢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本风物志带回了府,在灯下慢慢翻着。
第三日。
刘皓南已经很难掩饰那份焦灼了。早朝时他跪坐在武官班列中,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各种念头——展昭是不是查到了什么?是不是遇到了危险?是不是被困在了什么地方?他受了伤没有?有没有人接应他?这些问题像一窝蚂蚁在他心头爬来爬去,搅得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听朝会上那些冗长的奏报。李敬玄在说什么他没听进去,崔知温哭穷他没听进去,连裴行俭今日没有上朝他都没注意到。散朝时他几乎是第一个走出紫宸殿的,惹得身后的官员多看了他几眼。
到了军器监,他更是魂不守舍。今日要试的新配比他压根没心思调,蹲在坑边发了半天呆,连炭笔都没拿起来过。他索性放下工具,走到院子里,望着西北方向——梁山就在那个方向。他恨不得现在就翻身上马,一路冲出长安城,去梁山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不能。今日不是休沐,他没有理由出城。而且他这张脸在长安城里太过显眼,但凡他有一丝异常的举动,消息便会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去。他只能忍着,把那股焦躁压在心底,面上不露分毫。
傍晚回到公主府时,太平正在灯下翻着一本书。见他进来,她抬起头,随口道:“今日怎么回来得比前两日还晚?军器监这么忙?”
刘皓南一边解外袍一边答道:“嗯,今日试了几批都不太行,反复调了好几次,耽搁了。”
太平没有再问,低头继续看书。刘皓南瞥了一眼她手中的书卷,认出那是他前几日给她的那本袁天罡的《九天玄女六壬式经》。他随口问了一句:“这书看得懂?”
“半懂不懂的。”太平翻了一页,语气随意,“库狄夫人倒是能看懂,我拿去问她,她给我讲了半日,比我一个人瞎琢磨强多了。”
刘皓南“嗯”了一声,没有多想。他走到榻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却有些涣散,显然心思不在这里。
太平翻了一页书,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其实她今日又去了一趟裴府。阎立本又来了,这回抱怨得比前几次更厉害——说武攸暨不光在帝陵附近转悠,还带了不少人手,像是在搬运什么东西。阎立本派人去问,武攸暨只说是“替天后准备些祭器”,他也不好深究。库狄夫人在旁边听着,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等阎立本走后,便把这事跟太平说了。
太平听完,心里那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了起来。她没有在裴府多留,很快便回了公主府,坐在灯下翻着那本风水书,等着刘皓南回来。他进门时,她一眼就看出了他眼底藏着的焦灼——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她毕竟是与他在一张榻上睡了这么久的人,他呼吸的节奏变了,她都能察觉。
她没有戳破。她知道就算她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他一向如此——习惯了自己扛事,从不把她牵扯进来。以前她对此颇有微词,后来也渐渐习惯了。但习惯了不代表她不会自己去查。
她翻了一页书,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对了,库狄夫人说,她年轻时在陇西住过几年,那边的人看天象辨方向、依山势找水源,都是代代相传的本事。她说这些跟中原的风水术数虽然路子不同,但道理是相通的。”
刘皓南“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又翻了一页,继续道:“她说她早年读过几本袁天罡和李淳风的书,觉得很有意思。可惜那几本书她后来辗转迁徙,弄丢了好些卷,想再找来看看,却一直没寻到完整的本子。”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刘皓南,目光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你那里有没有这方面的书?若有的话,借我几本,我好拿去给她瞧瞧。也算是投桃报李,总不能白借人家的书看。”
刘皓南想了想,道:“有几本,明日我找出来给你。”
“好。”太平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书,没有再说什么。她的语气和神态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于热切,也不显得冷淡,就像是真的只是顺口一提。刘皓南没有起疑,只当她是孕期无聊,想找点新鲜东西打发时间。
他没有注意到,太平翻着书页的时候,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他也没有注意到,她看的根本不是那本风水书,而是夹在书页里的一张纸条——那是库狄夫人今日悄悄塞给她的,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梁山,明日。”
第四日,终于挨到休沐。
刘皓南一早便起了,洗漱更衣时太平还窝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今日休沐,怎么不多睡会儿?”刘皓南一边系腰带一边答道:“前几日托穆罕默德从西域那边捎了几样东西,说是到了西市,我去看看。”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目光没有与太平接触,低头整理着袖口。太平“嗯”了一声,翻了个身,似乎又睡了过去。刘皓南没有再多说,快步出了房门。
他没有注意到,他转身之后,太平睁开了眼睛。
那理由编得实在不算高明——穆罕默德的商队确实常在西市出入,但哪有好不容易挨到休沐、天不亮就急着去取的道理?更何况他连随从都没带,一个人出的门。太平没有戳破,只是翻了个身,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越走越远,然后也坐了起来。
她唤来侍女梳洗更衣,又让人去备车。李尚宫闻讯赶来,拦在门前,神色恭谨却寸步不让:“公主,您月份渐大了,今日又没有非出门不可的要事,还是在府中静养为宜。”
太平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前几日库狄夫人借了我几本好书,今日得去还她,顺便再借几卷新的。再说了,库狄夫人上次说想看看我那本《九天玄女六壬式经》的手抄本,我答应今日给她送去的。总不能失信于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尚宫若不放心,多派几个侍卫跟着便是。我坐车去,又不骑马,能有什么事?”
李尚宫还想再说什么,但对上太平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路。太平带着雪雁、青鸾、阿梵三个女高手出了门,马车辚辚驶出坊门,却不是往裴府的方向——她在车里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对车夫吩咐了一句:“出城,往梁山。”
与此同时,库狄夫人也出了门。她对府中的说法是去西市买些药材——裴行俭近日身体不适,需要几味安神的药,她亲自去看看。裴行俭正靠在榻上看书,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叮嘱了一句:“早去早回。”库狄夫人应了一声,提上那杆家传的银枪,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车帘落下后,她对车夫低声说了一句:“出城,往梁山。”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长安城,在通往梁山的官道上汇合。太平掀开车帘,看到库狄夫人坐在对面的马车里,两人隔着车窗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默契地并辔而行,向着梁山的方向驰去。
刘皓南一路飞马赶到梁山脚下。他勒住马,放眼望去,只见山势巍峨,草木葱茏,陵工的痕迹在半山腰若隐若现。他没有往施工的方向去,而是沿着山脚策马缓行,目光却并非在搜寻寻常的藏匿之处——他在看山势。哪里聚气,哪里藏风,哪里适合布阵,哪里适合设伏,在他眼中一目了然。他在陈希夷门下学过道法,又在辽国修习过巫术,对于山川地势的感应远比常人敏锐。
行出约莫二三里,他在一处背阴的山坡前勒住了马。这里的山势并不陡峭,但植被异常茂密,几棵老槐树的枝叶交错成一片天然的遮蔽。他翻身下马,将马拴在附近的树上,拨开灌木往深处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地面上有几道极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曳而过,又被刻意用浮土和落叶掩盖过。若非他常年行走山林,几乎不会注意到。更关键的是,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道术气息,像是有人在此处动用过符箓或阵法。他蹲下身来,捻起一撮浮土放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站起身来,顺着那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向前走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在一面爬满藤蔓的石壁前停住了脚步。石壁看起来与周围的山体无异,但他伸出手掌贴在上面,闭目感应了片刻——石壁后面是空的。而且石壁周围的藤蔓虽然茂密,但有几根藤蔓的断口是新鲜的,显然是被人为拨动过。他顺着石壁底部摸索了一阵,触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岩石。他用力一推,石壁竟向内凹陷了一块,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仔细观察了一下裂缝边缘——有几道极浅的刻痕,看似杂乱无章,但在他眼中却分明是一座小型的隐匿阵法。布阵的手法颇为老辣,显然是道门高手所为。更关键的是,这阵法并非完全封闭,而是留了一道极细微的生门——像是故意留给懂得破解之法的人看的。刘皓南心中微微一沉,没有犹豫太久,侧身闪了进去。
裂缝后面是一条天然形成的甬道,曲折幽深,光线昏暗。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实了才落脚。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便有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阵法的延伸——有人在整条甬道中布下了连环禁制,虽然此刻并未激活,但足以说明此地绝非寻常的山洞。走了约莫十余丈,前方豁然开朗,现出一间天然形成的石室。
石室中央的空地上,一个人影被反绑着手脚蜷缩在地上。衣衫破烂,满身血污,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正是展昭。
刘皓南快步上前,蹲下身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他一边解着绳索一边低声唤道:“展兄?展兄?”展昭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开眼,却力不从心,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小心……那两个老道……他们是故意引你来的……”
刘皓南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心中已经明白了——这山洞、这阵法、这刻意留下的线索,都是饵。终南山那两位长老,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对付展昭一个人。他们要钓的,是他这条大鱼。
话音未落,洞口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冷笑。刘皓南霍然回头,只见洞口站着两个道人打扮的老者,一高一矮,皆身着灰袍,手持拂尘,目光不善地盯着他。刘皓南认出了他们——终南山的玄诚子、玄明子、玄静子三位长老中的两位。玄诚子被穆罕默德用六煞天门阵困住后,决定入红尘重悟道心,已不在终南山中。而眼前这两位,应当是玄明子和玄静子。
他们的道观,正是被穆罕默德用手段一步步逼入绝境的那一座。那大食王子先是高价收购他们道观特有的一种金贵山珍,诱使二老倾尽库存收购更多,随后又以种种借口拖延付款,将他们套牢在银钱困局中。武攸暨正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替二老还清了债务,条件只有一个:替他了结一桩麻烦。这桩麻烦,先是展昭,现在是刘皓南。
高个子老道玄明子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薛驸马,贫道二人只为还人情而来。你若现在离去,贫道可以当作没有见过你。”
刘皓南没有答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展昭,又抬头看了看那两名老道,缓缓站起身来,将短刃横在身前,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玄明子叹了口气,似乎颇为惋惜。下一刻,他手中的拂尘已然扬起——却没有直接攻向刘皓南,而是在空中虚画了一道弧线。弧线过处,空气中骤然凝结出三道金色的符文,旋转着朝刘皓南激射而去。刘皓南侧身避过两道,第三道已至面门,他反手一刀斩在符文上,只听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符文碎裂成点点金光消散在空中,但他的虎口也被震得微微发麻。
他没有犹豫,左手掐诀,脚下踏罡,一道无形的屏障在身前展开——那是他融合了樊梨花所得黎山老母一脉的阵法心得,与洗夫人一系的百越巫术后自行领悟的护身术。金光撞在屏障上,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整个石室都为之震动,顶部的碎石簌簌落下。
玄明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哦?倒是有几分道门底子。”他话音未落,另一侧的玄静子也动了。他没有直接加入战团,而是将手中拂尘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石室四壁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被唤醒了一般,整个山洞的气场都为之一变——他在加固此地的禁制,防止刘皓南逃脱,也防止外面的动静传出去。
刘皓南心中一凛,知道不能让他们形成合围之势。他脚踏天罡步,身形一晃,已欺近玄明子身前,短刃直取其咽喉。玄明子不闪不避,拂尘一抖,尘尾如铁线般缠上刀刃,同时左手一掌拍出,掌风中夹带着一道青色的符火。刘皓南撤刀回防,符火擦着他的衣袖掠过,将袖口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两人在狭窄的石室中交手十余回合,符箓与刀光交织,阵法与术法碰撞,每一次撞击都震得石壁嗡嗡作响。刘皓南且战且退,渐渐被逼到了展昭身边。他脚尖一挑,将地上的一块碎石踢向玄明子面门,同时左手在虚空中画出一道符——那是他从上官婉儿“赐”下的张角一系术法中悟出的雷符。石室中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伴随着一声低沉的雷鸣,玄明子被逼得后退了三步。
但玄静子的禁制已经完成。石室四壁的暗红色纹路骤然亮起,一股沉重的压力从天而降,压得刘皓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动作微微一滞,玄明子的拂尘已趁机横扫而至,直击他胸口。这一击若是落实,至少也要断他两三根肋骨。
就在此时,一道银光从洞口方向破空而来。那道光来得极快,挟着凌厉的风声,在昏暗的石室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精准地撞在玄明子的拂尘之上,将那一击生生震偏了三分。紧接着,一道身影如疾风般掠入洞中。
来者一身利落的骑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孔。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眉峰如削,目若寒星,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赘饰,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势。她手中那杆银枪通体雪亮,枪缨是暗红色的,在疾风中猎猎飞扬,宛如一道流动的火焰。
她落地之后没有丝毫停顿,手腕一抖,那杆银枪便如蛟龙出水般刺出。第一朵枪花直取玄明子面门,逼得他连退三步;第二朵枪花横扫而出,封住了玄静子结印的双手;第三朵枪花则挟着一声尖锐的破空之音,直刺石室顶部那道暗红色的禁制核心——只听一声裂帛般的脆响,那道暗红色的光芒骤然黯淡下去,整个石室的压力随之消散。三朵枪花,一气呵成,收枪时她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仿佛方才那雷霆万钧的三枪不过是随手而为。
刘皓南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到了穆桂英。
不是容貌相似——库狄夫人的五官比穆桂英更凌厉几分,气质也更沉敛。但那种枪法,那种收放自如、举重若轻的气度,那种“我这一枪出去,你接得住是你的本事,接不住是你活该”的从容,简直如出一辙。他不由得想起多年前在华山脚下,第一次见到穆桂英练枪时的情景。那时他年少气盛,觉得自己文武双全,天下没有女子配得上自己。后来穆桂英选了杨宗保,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有个结——他自问比杨宗保优秀得多,为何她选的不是他?
此刻看着库狄夫人横枪而立的背影,他忽然明白了。不是他不够好,而是穆桂英那样的人,选谁不选谁,从来不是因为对方优不优秀。她想选便选,不想选便不选,与旁人无关。库狄夫人亦是如此——这样的女子,她们的心里自有一杆秤,秤的那一头不是男人的才华或地位,而是她们自己的心意。他多年来的那个结,在这一刻,忽然就彻底松开了。
库狄夫人收枪,目光扫过洞中三人,最后落在刘皓南身上,微微颔首:“薛驸马,公主料得没错,你果然在这里。”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但手中那杆银枪上流转的光华,却让玄明子和玄静子都不敢轻举妄动。
玄明子与玄静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认得那杆枪的路数——北魏一系的枪法,夹杂着一些道家术法的痕迹,虽然不算顶尖,但加上刘皓南在一旁策应,他们未必能占到便宜。更何况,方才的打斗动静已经不小,库狄夫人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太平公主的人也已经在附近了。玄明子当机立断,拂尘一收,淡淡道:“既然有高人出手,贫道二人便不留了。”说罢,与玄静子一同转身,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洞外的山林之中。
库狄夫人收枪入鞘,走到展昭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后站起身来,对刘皓南道:“这位兄弟伤得不轻,内腑受了震荡,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好在没有伤及要害。但不能再拖了,须得尽快找个安静的地方好生调养。”
刘皓南拱手道:“多谢夫人出手相助。”
库狄夫人摆了摆手:“不必谢我,我与公主本就约好了今日同来梁山。她猜到驸马也会来,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便让我先过来看看。”她顿了顿,又道,“公主在梁山南麓拦住了武攸暨运硝石的队伍,眼下正带着人跟他周旋。这边的事交给我,你只管带这位兄弟去我府上安置便是。回去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请来的——谅我家裴尚书也不敢多说什么。”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笃定和从容,显然对自己的家庭地位有着充分的自信。
刘皓南低头看了看展昭苍白的面孔,又抬头看了看库狄夫人笃定的神情,知道自己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弯腰扶起展昭,低声道:“多谢夫人。那就叨扰了。”
刘皓南扶着展昭下了马车。裴府的门房见是驸马都尉亲自登门,连忙入内通报。不多时,裴行俭便迎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家常袍子,鬓发散漫,显然正在内院养病,听到通报才匆匆披衣出来。见到刘皓南扶着一个满身血污的陌生汉子站在门口,他不由得微微一怔,眉头蹙起,正要开口婉拒——他一个养病的礼部尚书,没有理由收留来路不明的伤员。
刘皓南不等他开口,抢先道:“裴尚书,是尊夫人让我们过来的。这位兄弟是我的故交,今日在城外遇袭受了重伤,一时找不到稳妥的安置之处,尊夫人说送到贵府来最为妥当。府上有大夫,也有清净的客房,想借住几日调养伤势。叨扰之处,改日再登门道谢。”
裴行俭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在刘皓南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但他也知道,以薛绍的为人,还不至于拿他夫人的名头来扯谎。更何况,夫人今日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去买药材,至今未归——若她真的遇上了驸马,并亲口许诺了此事,那他若是拒绝,回头夫人问起来……他沉默了一息,侧开身子,让出进门的路,朝里面喊了一声:“来人,去请大夫,再把西厢那间静室收拾出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面色如常,但刘皓南注意到他握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旋即又松开了。
大夫很快便到了。趁着大夫为展昭诊脉、翻看伤口的工夫,刘皓南和裴行俭一左一右站在静室中,各自沉默着。大夫时不时问两句伤情,两人便轮流应答几句,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话。刘皓南的目光偶尔扫过裴行俭,只见他负手立在窗边,目光落在榻上的展昭身上,神情专注,仿佛在认真观摩大夫的手法——但刘皓南注意到,他站的位置恰好避开了与自己对视线相交的角度。
刘皓南忽然有些想笑。这位在朝堂上数次逼得兵部尚书李敬玄哑口无言,在安西风沙中指挥千军万马的裴尚书,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假装自己并没有因为“夫人擅自做主把伤员带回家”这件事而感到任何尴尬。他想起自己前些日子被裴行俭在朝堂上和公务中不动声色地坑了好几回——琉璃巨狼的烂摊子、代笔作画的巨帐,还有那些看似公允实则挖坑的安排——桩桩件件,都是这只老狐狸的手笔。那时他觉得此人城府深沉,手段老辣,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此刻看着裴行俭站在窗边,目光飘忽,假装对大夫的工作充满兴趣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这只老狐狸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他用力抿了抿嘴唇,把那股笑意压了下去。
大夫处理好伤口,又开了方子,叮嘱了禁忌,便提着药箱告辞了。裴行俭这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薛驸马放心,人既然在我府上,便不会有事。大夫每日会来换药,饮食起居我也会让人照料。你只管忙你的去。”
刘皓南拱手道谢,又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展昭,确认他呼吸平稳,便转身出了静室。裴行俭送他到二门,两人客气地拱手作别,各自转身。刘皓南走出裴府大门时,春风吹在脸上,他忽然觉得,今日这一趟,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他发现了一件比裴行俭的兵法更值得研究的事:裴行俭怕老婆的程度,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几分。
暮鼓响起时,他刚好踏入公主府门,府中灯火通明,侍女们见他回来,纷纷低头行礼,神色如常。他问了一句“公主呢”,侍女答说公主已经回府,正在寝殿中用膳。刘皓南点了点头,净了手,换了衣裳,往寝殿走去。
太平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几碟菜,一碗粥,似乎已经吃了一会儿了。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你怎么才回来”,也没有问“你去哪了”,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回来了?坐下吃饭吧。”
刘皓南在她对面坐下。侍女添了一副碗筷,两人便沉默地对坐着,各自吃着各自的饭。席间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和窗外春虫的鸣叫。没有人开口提起今日的任何一件事——他没有问她去了梁山做了什么,她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一身风尘、袖口还破了一个焦黑的窟窿。
一顿饭吃得安静而漫长。
饭后,侍女撤下碗碟,换上热茶。太平喝了一口茶,便起身去洗漱了。刘皓南坐在原地,端着那杯茶,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表面浮起的氤氲热气,发了一会儿呆。他也去洗漱了。
两人各自洗漱完毕,回到榻上。侍女放下帐幔,熄了几盏灯,只留了墙角一盏昏黄的烛火,便躬身退了出去。寝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并肩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刘皓南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沉默了很久。他能感觉到太平也没有睡着——她的呼吸频率不对,不是入睡时那种均匀绵长的节奏。他终于忍不住了,侧过头去,低声开口:“今日在梁山南麓,你拦住武攸暨之后……是怎么处置的?”
太平没有立刻回答。她也侧过头来,在昏暗的烛光中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生气,不是质问,而是一种饶有兴味的打量,像是在端详一件她刚刚发现的有趣玩意儿。然后她忽然撑起身子,凑近了他,近到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的弧度。她伸出手指,不紧不慢地勾住他睡衣的领口,轻轻扯了一下,露出一小片锁骨。她的指尖在他锁骨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然后顺着衣襟的边缘缓缓往下滑,像在把玩一件有趣的物件。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却字字清晰:“这是我李唐的天下,我是大唐唯一的嫡公主,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你一个驸马——”她拖长了尾音,手指停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衣料,不轻不重地画了一个圈,“关心那么多做什么?”
刘皓南整个人僵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不是因为那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她说那句话时的神情——那种微微上扬的嘴角,那种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挑衅、几分“你能奈我何”的眼神,以及那副理所当然地扯开他衣领的做派,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记忆深处一扇尘封已久的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一线天下那座仿北汉皇室的石城里,年轻的杨排风中了毒箭,昏迷不醒。他为了救人,撕了她的衣衫清理伤口。她醒来后,误以为自己的清白被他毁了,气得要杀他。而他当时——他当时是怎么说来着?他靠在石壁上,双手抱胸,看着她又羞又恼的模样,笑着说了一句:“这是我汉室的皇城,刘家的天下,我想对你怎样就怎样。”那副浪荡公子哥的做派,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几次轻狂时刻之一。他和杨排风那时不过见过三面,彼此还在敌对状态,好感是有的,但远未到谈情说爱的地步。他那样说,纯粹是少年心性,觉得逗她好玩。后来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那句话再也没有被提起过,他也几乎忘了自己曾经用那种语气说过那样的话。可此刻,太平用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把那句话还给了他,还附赠了扯衣领和画圈圈。
太平似乎很满意他僵住的效果。她收回手指,重新躺了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睡吧,明日还要早朝呢。”说罢,便不再说话了。
刘皓南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帐顶,久久无法入睡。他这辈子就那一次对一个还不熟的姑娘说过那样轻佻的话,做过那样轻佻的事。就那么一次。而那唯一的一次,此刻正被一个顶着杨排风年轻面孔的女人,理直气壮地、加倍地、连本带利地还到他头上。他总觉得,这幻境迟早要把当年他干过的那些混账事,一件一件地,全都翻过来还到他身上。而今晚,只是第一笔账。
第二日早朝,刘皓南踏入紫宸殿时,便觉得气氛有些微妙。
百官依品级跪坐,各自低声交谈着,等待着皇帝临朝。刘皓南在自己的位置上跪坐下来,刚坐稳,便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微微侧头,只见户部尚书崔知温正隔着几个班列朝他望过来,那张一贯苦大仇深、仿佛随时要哭穷的脸,此刻居然挂着一抹堪称“春风和煦”的笑容,甚至还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刘皓南后背一凉,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自己最近有没有什么把柄落在户部手里——确认没有之后,才勉强回了一个笑容。
他刚转回头,又感到另一道目光。这一次是刑部尚书裴炎。那位铁面无私、律法无情、曾经几次三番想把刘皓南丢进大牢的裴尚书,此刻正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堪称“和蔼”的表情。刘皓南觉得自己今天可能是没睡醒,他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梦。
然后他看到裴行俭进来了。
礼部尚书裴行俭今日居然来上朝了——这位告病假多日的老臣,穿着一身紫色官袍,腰背依然挺直,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老夫心情很不好,谁也别来惹老夫”几个大字。他的眼下挂着一圈明显的青黑,显然昨夜没有睡好。刘皓南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了目光,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工部尚书阎立本随后而入。与裴行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阎立本今日满面红光,走路带风,连向皇帝行礼时的动作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活像是捡了一座金山。刘皓南看着他这副春情荡漾的模样,心中更加笃定了。
李治临朝,武后居于帘后。今日的常朝内容乏善可陈——兵部报了边境无事,户部报了这个月的商税略有回升,礼部报了春闱进展顺利,刑部报了无大案要案。众人议了一堆没什么营养的话,刘皓南跪坐在班列中,一边听着这些例行公事的奏报,一边留意着那几位尚书今日的异常表现,心中暗暗盘算着。
常朝议毕,御座上的李治微微颔首。一名身着绛紫袍服的内侍自御前执事班中出列,手捧诏书,立于丹陛之前。此人乃是内侍省下的掌书记,专司在朝会上宣达制敕。
他展开第一份诏书,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诏书的文辞写得极尽华美,先是夸太平公主“柔嘉成性,聪慧过人,深肖朕躬”,又说她“体恤孤弱,广施仁善,堪为宗室表率”,再夸她“孝心纯挚,常伴朕侧,解颐娱亲”。满篇读下来,大意无非是——朕的女儿什么都好,朕很喜欢她,朕要为她的好心情大肆庆祝一番。于是特加食邑一千户,赏金五百两,锦缎两百匹,另赐南海珍珠一斛、上等翡翠若干,诸般赏赐流水一般念下来,听得满殿文武面面相觑,不知公主近日究竟立了什么泼天之功,竟惹得天子如此不加掩饰地表达父爱。有几个老臣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暗自嘀咕——陛下这哪里是在封赏公主,分明是在炫耀女儿。
第一份诏书宣毕,内侍换过第二份。这一次的封赏对象是礼部尚书裴行俭。诏书先是一通褒奖之词,夸他“文武兼资,勋劳卓著”,又夸他“持身以正,恪尽职守”,然后宣布加封他为“赞善大夫”散官衔,另赐金帛若干。然而封赏的名义却写得格外耐人寻味——“家宅和睦,伉俪典范,堪为百官表率”。这名义说得好听,但满殿文武谁听不出来——这哪里是夸裴行俭,分明是夸他家里的那位夫人。赞善大夫不过是个虚到不能再虚的东宫属官衔,有名无实,连俸禄都添不了几贯。这道圣旨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朕知道你家里有个厉害的夫人,朕很欣赏她,所以朕赏你个虚衔,你回去继续当好你的模范丈夫吧。
裴行俭跪在班列中,面无表情地听完最后一个字,俯首接旨,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臣,领旨谢恩。”他起身退回班列时,腰背依然挺得笔直,面色如常,仿佛方才接下的不过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封赏。但刘皓南注意到,他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张本就睡眠不足的脸上,黑气又浓重了几分。
紧接着,李治又开口了。他的语气比起方才封赏时淡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不甚要紧的事:“武攸暨近日在长安逗留已久,京中事务既已办妥,便早日回洛阳去吧。原职不动,即刻启程,不必再来谢恩了。”话说得含蓄,措辞也留了几分颜面,但在场之人都听得出来——这是申斥,是驱逐,是“立刻滚蛋”的体面说法。武攸暨跪在末列,俯首领命,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刘皓南跪坐在班列中,低着头,面无表情。但他的心中,已经将今日早朝上所有的异常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那批硝石,必然是被太平拦下来了,而且是以某种不容置疑的方式“收归国有”了。刘皓南跪坐在班列中,低着头,面无表情。但他的心中,已经将今日早朝上所有的异常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那批硝石,必然是被太平拦下来了,而且是以某种不容置疑的方式“收归国有”了。武攸暨被赶回洛阳,表面上是一场胜利,但他心中清楚——这不过是把麻烦从长安挪到了洛阳。武攸暨只要还活着,还能调动资源,他就可以在洛阳继续囤积硝石,继续寻找下一个埋藏的地点。除非彻底将他连根拔起,否则这一切都不会停止。
而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武攸暨的命运——这个人在历史上会活得比他长,会在薛绍死后成为太平的第二任丈夫。这意味着,在这个幻境中,他不能简单地用一劳永逸的方式解决掉武攸暨。历史的惯性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他的手脚。他可以赢下一场又一场的战斗,却未必能赢得这场与既定命运的博弈。
展昭还躺在裴府的静室里,肋骨断了两根,内腑受了震荡,以他那个正直到近乎固执的脾气,等他醒过来,绝不会善罢甘休。终南山那两个老道士虽然暂时退去,但他们还在暗处,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武攸暨虽然被赶出了长安,但他回到洛阳后依然可以继续他的计划。而他自己,被这驸马的身份困在长安,困在朝堂之上,困在一张他看得见却挣不破的网里。
他没有心情去嘲笑裴行俭的黑脸,也没有心情去品味那封古怪圣旨背后的趣味。他只觉得,这场仗,还远未结束。
午后,库狄夫人来了公主府。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窄袖骑装,长发利落地绾成单髻,未施脂粉,却自有一股清爽利落的气度。太平迎她入花厅坐下,侍女奉上茶来,两人便聊了起来。
先说育儿。库狄夫人有三个孩子,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正是最磨人的年纪。太平虽然已经育有一子,但薛崇简自幼“体弱多病”,多半时候是由乳母和李尚宫照料,她这个做母亲的真正亲手操劳的时候并不多。如今腹中又怀了两个,并且已经在筹备玉女门和恤孤院,对养育孩子的事也颇为上心。她便趁着这个机会,向库狄夫人请教了不少育儿的心得。两人从孩子的衣食起居聊到启蒙教育,又从启蒙教育聊到如何培养孩子的品性,越聊越投机。
说着说着,话题便自然地转到了男人身上。
库狄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们家那位裴尚书,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总觉得自己能扛下所有事。朝堂上的事、军中的事、家里的事,但凡他觉得有麻烦,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兜着,从来不跟我说。”
太平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我们家那位薛驸马也是一样。明明心里有事,脸上还要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你问他,他就说‘没什么’‘还好’‘你别担心’。问急了,他就跟你绕圈子。”
库狄夫人放下茶盏,微微一笑:“我以前也为这事跟他置过气。后来我想通了——与其跟他置气,不如跟他讲道理。我跟他说得很明白:你若是打得过我,你尽管自己扛,我绝不拦你。但若是打不过我,你就得把事情说出来。你若坚持不说,非要自己扛,那就让我打一顿出出气。你放心,我绝不会打伤打死你,只是让你长个记性而已。你若是既不想挨打,又不想自己扛,那就把事情说出来,我尽我的能力帮你。我不要你打着‘保护我’的名义什么都不跟我说,让我一个人在家里提心吊胆、胡思乱想。”
太平听得眼睛一亮,忍不住拍了一下桌案:“这个法子好!回头我也跟薛绍说一说。”
库狄夫人笑着摆了摆手:“每个男人脾性不同,法子也要因人而异。不过有一条是通用的——你得让他知道,你不怕跟他一起扛事,你怕的是他什么都不跟你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库狄夫人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兴致:“对了,我听说公主身边有一位叫青鸾的姑娘,是樊梨花的亲传弟子?”
太平点了点头:“不错,青鸾确实是樊梨花的亲传弟子。她的枪法,我是亲眼见过的,确实凌厉。”
库狄夫人放下茶盏,目光中闪过一丝光亮:“我久闻梨花枪法的大名,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既然来了,不知可否请青鸾姑娘出来切磋一二?点到为止,绝不伤和气。”
太平闻言,也有些跃跃欲试。她自己也想知道,库狄夫人那杆家传的银枪,和樊梨花亲传的梨花枪法,到底孰高孰低。她便让人去叫了青鸾,又吩咐备好演武场。一行人移驾演武场时,恰好穆罕默德也在府中做客,听说有比武可看,立刻兴致勃勃地跟了过来。
演武场上,库狄夫人与青鸾相对而立。两人各自持枪,互相抱拳致意,然后同时拉开了架势。
库狄夫人的枪法是北魏一系的路数,大开大阖,气势磅礴。一杆银枪在她手中宛如游龙出水,每一枪都带着凌厉的风声,攻势连绵不绝,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腾。她的身法沉稳而迅捷,步法扎实,每一枪都蕴含着沙场搏杀的实战经验,没有丝毫花哨,却让人感到一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而青鸾的梨花枪法则是另一种风格。樊梨花一脉相传的枪法,以暴烈迅猛著称。青鸾的出枪速度极快,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如同梨花绽放,一枪未老一枪又至,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她的身法灵活多变,时而如灵燕掠水,时而如猛虎下山,将梨花枪法的灵动与刚猛发挥得淋漓尽致。
两杆枪在演武场上交织碰撞,枪缨飞舞,金石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围观的侍女和侍卫们看得目不转睛,不时发出阵阵惊叹。太平站在廊下,双手扶着栏杆,看得心潮澎湃。穆罕默德更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嘴巴微微张开,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原本以为大唐的女子多是温婉柔弱之辈,没想到眼前这两位,一个比一个彪悍,一个比一个能打。
两人斗了约莫三四十回合,库狄夫人渐渐占据了上风。她的经验更为老到,对时机的把握也更加精准,在青鸾一轮猛攻的间隙中抓住了破绽,一枪斜挑,枪尖在青鸾的肩头轻轻一点,随即收枪后退,抱拳道:“承让。”
青鸾收枪而立,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但神色坦然,也抱拳回礼:“夫人枪法精湛,青鸾佩服。”
库狄夫人微微一笑:“梨花枪法名不虚传,我赢得也不轻松。若再斗二三十回合,胜负还未可知。”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收枪。演武场上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穆罕默德站在人群中,眼睛异彩连连,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随从说了一句:“大唐的女子,竟也如此彪悍……我本以为只有我们大食的女骑士才有这等风采,今日才算开了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