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的精神好了不少。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榻前,她倚在隐囊上,觉得浑身上下都松快了些,便开始琢磨着要出门——她的恤孤女计划已经筹备了些时日,玉女门的选址也看好了几处,正想亲自去踏勘一番。
李尚宫拦在门前,态度恭谨却寸步不让:“公主,太医署的医嘱您也听到了,月份渐大,胎气虽稳,仍需静养。您若有个闪失,奴婢万死莫赎。”
太平瞪了她半晌,见李尚宫纹丝不动,只得悻悻作罢。但她向来不是能耐得住寂寞的人,眼珠一转,便道:“那我不出门,你让人去请窦娘子过来陪我说话总行吧?她在府里住了这么久,我都没好好跟她聊过。”
李尚宫想了想,这倒不算违了医嘱,便躬身退下,着人去请。
不多时,窦娘子便抱着小女儿过来了。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发髻松松挽起,虽未施脂粉,却自有一股清雅从容的气度。她怀里的小姑娘才半岁多,生得粉雕玉琢,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身后跟着的乳母怀里还抱着一个男婴,睡得正香。
太平一见那小姑娘就挪不开眼了,招手让窦娘子坐到榻边来,伸手逗了逗孩子的小脸蛋,笑道:“这孩子长得可真好看,像你,也像他。”
窦娘子微微一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将女儿往太平跟前送了送,让她逗着玩。两人说了一会儿育儿经,太平便把自己的玉女门计划和盘托出——她想在长安城外建一座专门收容孤女的院子,教她们读书识字、习艺谋生,让那些无依无靠的女孩子也能有一条活路。
窦娘子听完,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将女儿交给乳母,转过身来,语气中带着难得的兴奋:“这个主意好!我在扶风时便见过太多孤女的下场——要么被卖入娼门,要么被随便嫁个老光棍换几石米,要么活活饿死在荒年里。你若真能做起来,那是积了大德了。”
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而且,我可以出钱。”
太平眨了眨眼:“你哪来的钱?”
窦娘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窦家因为我和太子的那桩未完的婚约,觉得亏欠于我,便将家中收藏灵器珍宝的宝库钥匙给了我,算是补偿。那库里的东西,我这些年几乎没有动过,若拿来资助你的玉女门,也算是用在正途上了。”
太平大喜过望,正要说话,门外传来通报——杜娘子求见。
杜娘子进来时,穿着一身利落的六品女史官服,手里捧着一卷文书。她先向太平行了礼,又向窦娘子点头致意,然后翻开文书,有条不紊地汇报起恤孤院的筹备进展:“玉女门的地契已经过户了,在城西永安坊,前后三进,大小屋舍二十余间,修缮的工匠已经进场,约莫一个月能完工。孤女的甄选标准也已拟好,第一批拟收十五人,年龄从五岁到十二岁不等,优先收父母双亡、无亲族可依者。”
太平一边听一边点头,心中甚是满意。杜娘子办事向来利落,从不需要她操心第二遍。
汇报完毕,太平合上文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道:“对了,阿史那延陀那边递了信来,说薛延陀的战事已经收尾了,他过些日子就要带队伍回长安述职。他那个副将勃律,也跟着一起回来。”
她说这话时语气随意,目光却悄悄地留意着杜娘子的反应。
杜娘子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她只是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死不死,回不回长安,与我有什么关系。不过一个长得还算顺眼的突厥男人罢了。”
太平与窦娘子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接话。杜娘子的身份敏感,心思又重,这个话题便就此打住,自然地滑向了别处。
刘皓南今日下廨比平日稍晚了些。军器监的公务堆积如山,火药试验的记录要复核,硝石调拨的文书要签押,等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天色已经有些昏黄了。他登上马车,车夫扬鞭,沿着朱雀大街的方向缓缓驶去。
马车行至太平坊附近时,前方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吆喝声和杂沓的脚步声。刘皓南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几个穿着短褐、腰间别着棍棒的家丁模样的壮汉,正沿着街巷追赶什么人,嘴里骂骂咧咧的,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他正要放下车帘,目光忽然一凝。
那个被追赶的人,虽然浑身尘土,发髻散乱,但那身形、那步伐,他太熟悉了——展昭。
刘皓南几乎没有犹豫,低声对车夫说了一句:“靠过去,慢一点,别停。”然后他掀开车帘,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这边!”
展昭正贴着墙根疾走,听到这声音,侧头一看,脚步不停,借着街角一个转弯的掩护,几步赶到马车旁,翻身钻进了车厢。车帘落下,马车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前行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几个追捕的家丁追到路口,四下张望了一番,失去了目标,骂了几句,便往另一个方向追去了。
车厢内,展昭靠在车壁上,大口喘着气。他身上的短褐被划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肉上有几道浅浅的血痕,但都不深,显然是在奔逃中被墙角和杂物刮伤的,并非被人正面击中。
刘皓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起眉头:“你这一身武功,怎么不用?以你的身手,料理那几个刁奴不过举手之劳,何至于被追着跑出三条街去?况且我观你方才步伐,竟连轻功也未用,纯凭两条腿在巷子里绕——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展昭坐直了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神色坦然,不见半分窘迫:“律法所限,不能随意伤人。我在开封府当差十年,第一条学就是这规矩——《宋刑统》斗讼律写得明明白白,斗殴伤人,无论是否占理,只要动了手、见了伤,官府就要追究。习武之人,恃武伤人,罪加一等。我若在长安街头动手反击,打到那几个刁奴,京兆府追究起来,我身份暴露尚在其次,耽误了你我的正事,才是因小失大。”
他说到律法时,语气并不像背书,更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些条文早已刻在他骨子里,不需要刻意去想,张口便能道来。
刘皓南正要开口,展昭又道:“至于为何不用轻功——”他顿了顿,“一则,长安坊间的屋瓦年久失修,我若踏着屋顶走,踩碎几片瓦,明日那户人家便要花钱请人修补。小门小户的,一片瓦也是钱。二则,巷口那几个卖胡饼、馎饦的摊子,我若从檐上掠过去,带起风少说也要掀翻他们几张油布棚子。他们一日才赚几个钱?棚子翻了,半日做不了生意,一家老小吃什么?”
他说得平平淡淡,仿佛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根本不值得拿出来夸耀。
刘皓南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方才还想说“你被追杀的时候还能想到这些”,但话到嘴边,忽然说不出口了。他意识到,展昭不是在被追杀的时候才想到这些——他是一直都想着这些。那些瓦片的价钱、那些油布棚子的分量、那些小贩一天的营生,对展昭来说是刻在日常里的东西,不需要刻意去想,就像他呼吸一样自然。
而他刘皓南呢?他这一生,从北汉流亡皇孙到辽国国师,再到这大唐幻境里的驸马都尉,看似历经沉浮,实则从未真正为生计发过愁。他不曾需要知道一片瓦要多少钱,不曾担忧过一日不做生意全家就要饿肚子。他活在权谋与术数的世界里,而展昭活在人间的烟火里。
同为武学高手,他们之间的区别,从来不在武功高低。
刘皓南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伸手将展昭往车厢里又让了让,放下了车帘。
刘皓南带着展昭从侧门进了公主府,避开了前院往来的人口,径直带到自己书房后面的小院里。这处院子偏僻,平日里只有他的心腹老仆洒扫,是个藏人的好地方。他翻出一套干净的旧衣,又让人打了盆热水,递了瓶金疮药过去。
“你先收拾一下,伤口浅,不必请大夫,免得走漏风声。”刘皓南道,“今晚就住这儿,明日我再想办法给你换个更妥当的去处。”
展昭点了点头,没有多客气,接过东西便进了里间。
刘皓南从书房出来,绕到穆罕默德住的那座偏院。院子里灯火通明,穆罕默德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堆奇形怪状的铜铁零件比比划划,见他来了,立刻跳起来,一脸邀功的表情:“师傅!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那三百斤硝石,我已经搞到手了,昨天夜里装的车,走的是我自家商队的路子,已经出长安了!”
穆罕默德拍了拍手上的灰,得意洋洋地补了一句:“有钱能使鬼推磨。那掌柜的开始还跟我端架子,说什么库里没货、不好办——我直接把价钱翻了三倍,他二话不说,连仓库底都给我翻出来了。”
刘皓南点了点头,心中一块石头暂且落了地。他指点了几招穆罕默德近日练功时姿势不够到位的地方,又纠正了他一套掌法的发力方式,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转身往太平的寝殿走去。
他进门时,太平正倚在榻上,面前摆着一碟没怎么动过的点心,见他进来,便兴致勃勃地将下午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窦娘子说她愿意出钱资助玉女门,她手里有扶风窦家给她的宝库钥匙,里面好东西不少呢。”
刘皓南“嗯”了一声,没有多话。他当然知道那个宝库里装的是什么——扶风窦氏从夏朝便是贵族,累世积累,所谓的“宝库”里面根本没有什么现钱,全是历代传下来的法宝灵器。这些东西若是换成银子,倒也值不少钱,但若留着,日后玉女门从江湖门派蜕变为修仙宗门,这些才是真正的根基。不过这些话他自然不会说出来,只含糊道:“那挺好的,有她帮忙,你也能省些心力。”
太平又说了一会儿玉女门的规划,忽然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你说,杜娘子到底在不在乎那个叫勃律的突厥副将?我今日跟她说勃律要回长安了,她那张脸绷得跟没事人似的,可我怎么瞧都觉得不对劲。”
刘皓南哪答得上这种问题。他端着茶盏,随口道:“你们女人的心思弯弯绕绕的,我一个男人哪里猜得透?她心里有没有那个人,只有她自己知道,我总不好去打听这些。”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甚至带着几分“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的漫不经心,说完还低头喝了一口茶,浑然没注意到太平的眼神已经变了。
太平缓缓坐直了身子,将手里的茶盏往案几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刘皓南,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薛绍,你今日在军器监忙了一整天,回来还有闲心坐着喝茶、点评我们女人家的事,想来是不怎么累的。正好,我有一件事要劳烦你。”
刘皓南警觉地看着她:“什么事?”
“给咱们未出世的孩子取名字。”太平的语气轻柔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男孩的名字,取一百个。女孩的名字,也取一百个。今晚取完。取不完,不许睡觉。”
刘皓南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太平那双含笑却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姓薛?他不乐意。他自己姓刘,当年接受耶律氏的赐姓,也是因为“耶律”在汉语中即为“刘”的意思。可在这幻境里,他是薛绍,薛绍的儿子姓薛是天经地义的事。然而他清楚地知道,历史上薛绍的几个子女结局都不好,幼子薛崇简如今已变成了长子,其他的几个更是早早夭亡或死于非命。他实在不愿让自己的孩子姓这个姓。
可姓刘?太平第一个不会答应——驸马又不姓刘,孩子怎么会姓刘?传到武后耳朵里,更是平添猜疑。明崇俨已经看出他“非本世之人”了,他不能再多露出任何破绽。
他沉默了片刻,决定用刘仁轨教他的老办法——装弱。
他往椅子上一靠,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疲惫:“今日在军器监做火药试验,差点被炸伤,幸好躲得快。回来又要核对数据,记了几十页的账目,脑袋到现在还嗡嗡响。那些有司的人还处处掣肘,要个硝石跟要他们的命似的……”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瞄了太平一眼。
太平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隐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演,你接着演。
刘皓南知道装弱这招不管用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榻边,一把将太平连人带隐囊搂进了怀里。太平猝不及防,被他抱了个满怀,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推了他一把:“薛绍!你脏死了你!一身汗臭味还往我身上蹭!你多久没洗澡了?”
刘皓南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确实有一股汗味夹杂着硝石和炭灰的气息,在军器监泡了一整天,又在穆罕默德的院子里站了半晌,身上能好闻才怪。他讪讪地松开了手,退后半步:“那我先去洗洗。”
太平哼了一声,没理他,但也没有再提那一百个名字的事了。刘皓南便当她是默许了,赶紧转到屏风后头,就着铜盆里的热水草草擦洗了一番,换了件干净的寝衣,这才重新走回榻边。太平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截后颈。刘皓南在榻边站了片刻,然后轻轻掀开被角,躺了进去,从背后伸手环住了她的腰。太平没有动,但也没有推开他。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开口说了一句:“你洗干净了没有?”
“洗干净了。”
“真的?”
“不信你闻。”
太平沉默了一瞬,然后翻过身来,把脸埋在他胸口嗅了嗅,像一只警惕的猫。确认确实没有汗味之后,她才放松下来,嘟囔了一句:“算你识相。”话音未落,便被堵住了唇。她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捶了他一拳,但那一拳落在肩上,力道已经轻了许多。
烛火晃了晃,帐幔被扯落了一半。案上那碟凉透的点心始终无人问津。
后半夜,太平醒了。她是被饿醒的。白日里跟窦娘子说了太多话,晚膳又只顾着跟刘皓南置气,没吃几口,此刻腹中空空,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她睁着眼瞪着帐顶忍了一会儿,越忍越清醒,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踹在刘皓南的小腿上。刘皓南从浅眠中被踹醒,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
“我饿了。”太平的声音理直气壮,“你去叫小厨房给我做碗馎饦来,要卧个鸡蛋,撒一把葱花,汤要用鸡汤吊。”
刘皓南闭着眼摸索着穿鞋,嘴里含糊地应着,披了件外衣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被夜风一吹,才彻底清醒过来,回头看了一眼榻上裹着被子、眼巴巴等着吃食的太平,无奈地摇了摇头,踏着月色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
寝殿里安静下来。太平翻了个身,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更鼓声,摸了摸隆起的腹部,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抿直了,像是怕被人发现她在笑似的。
刘皓南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馎饦回来时,太平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她靠在隐囊上,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腹部,见他进来,先是瞥了一眼那碗馎饦,然后又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你总算还记得回来”的意味。
刘皓南将馎饦放在案上,在榻边坐下,正要开口让她趁热吃,太平已经先发制人:“你方才把我折腾累了,现在手软,你喂我。”
刘皓南张了张嘴,耳根微微发烫。他当然知道太平为什么手软——方才为了堵住她追问孩子名字的嘴,他主动凑上去亲热了一番,本想蒙混过关,没想到她这会儿拿这个来堵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辩解的话,但对上太平那双理直气壮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认命地端起了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馎饦,吹了吹,递到太平嘴边。太平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眉头微微一皱:“烫。”
刘皓南愣了一下:“我吹过了啊。”
“那就是吹得不够。”太平理所当然地说,“你再吹吹。”
刘皓南只好又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多吹了几口气,才重新递过去。太平这回没再说烫,但吃了两口又道:“你喂得太快了,我还没嚼完呢。”
刘皓南深吸一口气,放慢了速度。如此往复,一勺一勺地喂,太平一会儿嫌烫,一会儿嫌快,一会儿又说想喝口汤,一会儿又说汤太油了要把浮油撇掉。刘皓南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手忙脚乱过——他当过国师,做过帝师,指点过千军万马,却在一碗馎饦面前败下阵来。好不容易哄着太平吃了半碗,她已经花了小半个时辰,刘皓南额角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太平靠在隐囊上,看着他这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忽然有些心软。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刚才说做火药试验差点被炸伤,是真的还是装的?”
刘皓南正要回答“当然是装的”,太平已经伸手来扯他的衣领:“我看看。”
刘皓南下意识地往后一躲:“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点小擦伤——”
“你躲什么?”太平的眼神顿时警觉起来,“真的有伤?你让我看看。”
“没有伤,我那是骗你的——”
“那你躲什么?”
两人在榻上拉扯了几下。刘皓南怕伤到她,不敢用力,终究被她扯开了衣襟。烛火映照下,太平的目光落在他胸口——那里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痕,形状奇异,不像是战场上留下的刀箭伤,更像是某种术法或诅咒侵蚀过后留下的痕迹。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其中一道,指尖微微发凉。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想不起来。那几道疤痕在她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在真实与虚幻之间反复跳动。她皱了皱眉,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那些疤痕却像被雾气遮掩了一般,怎么也看不清了。
她疑心大起,正要开口问什么,刘皓南已经拢好了衣襟,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声音低沉而温和:“好了好了,别看了。大半夜的,看伤疤不吉利。睡吧。”
太平被他搂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她还想说什么,但困意忽然涌了上来,眼皮越来越沉。她挣扎着嘟囔了一句“你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化作均匀的呼吸。
刘皓南没有回答。他搂着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过了很久,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次日清晨,刘皓南趁着太平还未醒来,轻手轻脚地起身更衣,然后绕到后院去找展昭。展昭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握着一柄长剑,正用一块软布细细擦拭剑身。那剑的造型颇为奇特——剑鞘上镶着几颗拇指大小的红蓝宝石,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剑格处缠着一圈金丝,护手处还嵌了一枚绿松石,整把剑看起来华丽得有些过分,像是某个大食豪商的珍藏品。但若细看剑身的锋芒,便能察觉那层浮夸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口真正的好剑。
这柄剑本是巨阙,相传为欧冶子所铸的名剑,展昭出师门时便随身携带,用得顺手。落入这个幻境之后,他身上别无长物,只有这口剑还带着。前些日子被穆罕默德看见了,那大食王子两眼放光,非说这剑“太素了,配不上师傅的朋友”,硬是“拿”去改造了一番,镶了几块宝石、缠了几圈金丝,弄成了现在这副金光闪闪、面目全非的模样。展昭本不欲如此招摇,但穆罕默德一片热心,他也不好拂了对方的好意,只好收下。只是平日里能不用便不用,免得被人当成行走的钱袋子盯上。
见刘皓南进来,他将剑收入鞘中,站起身来。
刘皓南开门见山:“我想过了,你还是先住到公主府里来。你之前在这里当过护卫,对府里上下的路径都熟悉,住进来也不会引人怀疑。我让人给你安排一个偏僻些的院子,平日里少露面就是了。”
展昭摇了摇头:“我不能住进来。”
“为什么?”
“襄阳王赵爵那边的事还没完。”展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固执,“我昨夜想了一宿,他囤积的硝石不止那几处仓库。我破坏掉的那几批,充其量只有总量的三四成。剩下的那些,一定还藏在某个我没找到的地方。我必须继续盯着他。”
刘皓南皱起眉头:“你一个人盯他?你不要命了?上次你被他手下追了三条街的事忘了?”
“所以我更不能住进公主府。”展昭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坦然,“我若住进来,进出就不方便了。而且万一我被盯上了,追查的人顺着线索摸到公主府,反倒会连累你和公主。”
刘皓南沉默了。他知道展昭说的有道理,但他还是觉得把展昭一个人扔在外面不妥。他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袋金叶子,塞进展昭手里:“拿着。赁间僻静的屋子,买几身换洗衣裳,剩下的留着打点关节。别省着花,命比钱要紧。”
展昭低头看了一眼那袋金叶子,没有推辞,收入怀中:“算我欠你的。”
“你欠我的多了去了,不差这一袋。”刘皓南摆了摆手,“自己小心。若再有上次那种被追三条街的事,别管什么律法不律法了,先保住命再说。长安城的屋瓦和胡饼摊子,我赔得起。”
展昭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拱了拱手,转身从后门出去了。
常朝之上,百官依品级跪坐于茵褥之上。今日的紫宸殿气氛有些微妙——清明假期已过,各部的公务都开始步入正轨,但那股子懒洋洋的春日倦意尚未完全散去。李治坐在御座上,神色如常,帘后的那道身影依旧端坐如仪。
刘皓南跪坐在武官班列中,脑子里还在想着昨夜太平看他的那个眼神——她到底看到了什么?她看到的那些伤疤,是真实的,还是幻境中的错觉?她会不会起疑心?他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朝会上。
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孩子的名字。
太平昨晚虽然被他糊弄过去了,但以她的性子,这件事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一定会再提,而且会逼着他拿出一个满意的答案来。可这名字,他怎么取?姓薛?他不乐意。姓刘?太平不可能答应。而且薛家族老那边也绝不会同意——薛绍的儿子,怎么能不姓薛?男孩还必须是“崇”字辈,这是薛家的族规,绕不过去。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薛崇刘?不行,太直白了。薛崇唐?更不行。薛崇瑾?薛崇瑜?薛崇璟?他默默念了几遍,觉得都不太对劲。他叹了口气,心想这比对付武攸暨还难。
正当他神游天外之际,文官班列中,一个身影缓缓跪直了身体。那人穿着一袭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虽然面容比清明前消瘦了一圈,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而锐利——礼部尚书裴行俭,今日终于销假上朝了。
“陛下,天后,臣有本奏。”裴行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殿中细碎的私语声,“臣近日查阅礼部存档的四方贺表及朝贡记录,发现突厥诸部已有整整三个月未遣使入朝,亦未依例上表贺贡。其间虽有部落互斗的消息传来,但据臣所知,阿史那伏念、阿史那德温傅等人另奉阿史那泥孰匐为主,已在黑沙城一带聚众啸聚,声势渐大。其内部纷争已从局部摩擦扩大为全面串联,数个部落已有联手南窥之势。”
他微微一顿,语气依然平稳,却字字如锤:“臣以为,突厥不朝不贡,便是礼法所不容。礼法不容,则朝廷出师有名。臣非敢妄议兵事,但礼法之序,乃朝廷体面所在。突厥既已显露不臣之迹,陛下宜早作预备,以免事起仓促,措手不及。”
他说得句句不离礼法,但满殿文武都听得出来——他句句都是在催朝廷备战。
御座上的李治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他看了一眼帘后的方向,那道身影微微颔首。李治便转向兵部尚书李敬玄,缓缓开口:“突厥诸部既已显露不臣之迹,边境不可不防。兵部即刻核查陇右、朔方诸镇兵力及粮草储备,拟定应变方略,十日內呈报。”
李敬玄在班列中跪直身体,沉声领命:“臣遵旨。”
直到这时,户部尚书崔知温才在班列中跪直了身体。他没有像方才几位尚书那样立刻开口,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酝酿什么重大的言辞。然后他俯首行礼,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虑:“陛下,天后,臣有下情回禀。”
李治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崔尚书请讲。”
崔知温直起身来,没有立刻哭穷,而是先报账:“陛下,臣近日核查度支司账目,长安东西两市今年春季的商税收入,较去年同期减少了两成有余。其中硝石相关行业的税额跌幅最为显著,几近腰斩。不仅如此,由于天气渐热、冰价高涨,卖菜卖肉的商户损耗大增,已有近三成的小商贩暂停营业或缩减规模。再这样下去,今岁的商税恐怕连预算的七成都收不齐。”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农税,秋粮尚未登场,夏税已各有拨付去处——军饷、俸禄、河工、驿传,每一项都是固定的,挪不动,也拖不得。臣核算过,户部现有库银,应付日常开支已是捉襟见肘。若兵部要备战,甚至随时准备开打——臣斗胆说一句,户部拿不出这笔钱。”
他没有喊穷,没有哭诉,只是把账目一条一条摆在御前。但正是这种冷静的陈述,反而让殿中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压力——连户部尚书都只能束手无策,说明情况确实已经到了相当严峻的地步。
李治的眉头越皱越紧,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刑部尚书裴炎和大理寺卿张文瓘,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裴刑部,张寺卿,崔尚书所言,你们有何解释?”
裴炎跪直了身体,神色从容,不卑不亢:“陛下,金吾卫与大理寺自接到崔尚书的弹劾后,已全力追查。长安城内外所有可疑仓库、商铺、民宅均已排查,但并未发现大量硝石的藏匿之处。臣怀疑,那批硝石要么已被分批转移出长安,要么藏匿在某个极为隐蔽的地点,非寻常搜查所能发现。”
张文瓘也接口道:“陛下,大理寺已调阅了近期所有出入长安的货物通关记录,并未发现大批硝石出城的登记。若那批硝石仍在长安城内,则必定藏在一个我们尚未查到的地方。请陛下宽限时日,臣等必竭力追查。”
李治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再给你们五日。五日内,若仍查不到那批硝石的下落,金吾卫和大理寺各自上折子说明缘由吧。”
“臣等遵旨。”裴炎与张文瓘齐齐俯首领命。
刘皓南跪坐在武官班列中,低着头,面无表情。他的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展昭破坏掉的只是武攸暨囤积的硝石中的一部分,最多三四成。剩下的那些,到底被赵爵藏到哪里去了?金吾卫、刑部、大理寺三方联手都查不到,这不正常。他隐隐觉得,赵爵一定还有后手,而且这个后手,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隐蔽、更加危险。
而更让他心烦的是另一件事——孩子的名字。他跪坐在茵褥上,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开始盘算起来。姓薛,崇字辈……薛崇什么好呢?他叹了口气,觉得这个问题比对付赵爵还难。
刘皓南回到军器监时,午时已过。他在朝会上耗了大半个上午,又被裴行俭那番话搅得心头纷乱,此刻只想找点实事来做,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他换了一身短褐,扎紧袖口,径直去了后院的试验场。
火药试验已经进行了好几轮,结果都不太理想。他只知道火药的大致原料——硝石、硫磺、木炭三者混合,但具体的配比他并不清楚,只能一遍一遍地尝试,每次微调分量,记录结果,再调整,再试。今日要测试的是一个批新调的样品,他将硝石的比例提高了一成,想看看威力的变化。为了避免失控,他吩咐手下在试验场的空地挖了一个深坑,将火药样品置于坑底,引信引出坑外,所有人退到二十步开外。
第一次试验,轰的一声闷响,坑底腾起一股夹杂着火光和浓烟的气柱,泥土簌簌落下。刘皓南等烟尘散尽,凑过去看了看,坑底的木板被炸裂了几块,但碎裂程度不如预期。他摇了摇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调整了配比,准备第二轮。
就在他蹲在坑边记录数据的时候,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中冒了出来——大理寺、金吾卫把长安城翻了个底朝天,都找不到那批硝石。赵爵没有把硝石运出城,展昭也只破坏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些,到底藏在哪里?
他握着炭笔的手顿住了。
如果赵爵根本没有打算把硝石运出长安呢?如果他就地把硝石埋在了长安城的地下呢?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再也无法压制。刘皓南站起身来,望着坑底残留的烟痕,脑子里飞速转动着——赵宋时长安虽已不是都城,但仍在治下,并非什么化外之地。赵爵以襄阳王之尊,在长安城中有一两处隐蔽的产业,将硝石就地埋入地下,做好标记,待出了这幻境再回来挖掘,并非不可能。只是长安城历经周秦汉唐,地上建了又毁、毁了又建,地下的旧墓旧窖层层叠叠,唐末以来又是几番战火,许多地方的地貌都已改变。赵爵若要选一个既隐蔽又稳妥、既能保硝石不潮不毁、又不会被后世无意中掘出的地方,其实并没有太多选择。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若真是如此,那金吾卫和大理寺就是把长安城翻个底朝天,也未必能找到——因为他们搜的是地面上的仓库、商铺、民宅,而不是那些埋在黄土之下、早已被遗忘的角落。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若真是如此,那金吾卫和大理寺就是把长安城翻个底朝天,也未必能找到——因为他们搜的是地面上的仓库、商铺、民宅,而不是地下的隐秘角落。
他正想得出神,一个军器监的小吏匆匆跑来,躬身禀报:“薛少监,门外有位老者求见,说是姓裴,未曾着官服,也未递名刺,只说有要事相商。”
刘皓南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他来不及换下那身沾满炭灰和硝石粉末的短褐,只拍了拍身上的灰,便快步向军器监大门走去。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癯而熟悉的面孔——正是裴行俭。他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袭半旧的灰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素带,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老者,丝毫看不出这是那位在朝堂上以礼法逼得李敬玄哑口无言的礼部尚书。
刘皓南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裴尚书,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使人传唤一声便是,何必劳动尊驾。”
裴行俭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扶着车辕缓缓下车。他的动作比清明前明显迟缓了一些,刘皓南注意到他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连忙伸手虚扶了一把。裴行俭站稳后,看了他一眼,没有道谢,只是淡淡道:“进去说话。”
刘皓南将他引到军器监内院一间僻静的茶室,亲手沏了一壶茶,屏退了左右,这才在裴行俭对面坐下。裴行俭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掌心捂着盏壁,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那批硝石,上路了?”
刘皓南点了点头:“已经出长安了,走的是穆罕默德商队的路子,沿途都有接应。算算日程,应该在安西最热的时候到来之前运到。”
裴行俭“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他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像是透过那扇小窗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缓慢和悠远:“我年轻时,也曾见过这些东西。”
刘皓南微微一怔,没有接话,静静地听他继续说。
“那时候我刚入仕不久,先师便收了我做弟子。他老人家传我兵法,教我行军布阵之道,也教了我一些战场上用得上的杂学——如何辨别方向,如何寻找水源,如何用硝石、硫磺、木炭配制点火之物。”裴行俭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当时身在长安,做着文官的差事,心里总觉得,这些学问虽好,但我大概一辈子也用不上。先师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悠远:“后来我被贬出长安,去了安西。在那里待了十年。十年间,我见过太多因为一口水、一把火、一阵风而改变的战局。那时候我才明白,他老人家当年教我的那些东西,在长安城里确实用不上——但在安西,每一样都是救命的本事。”
裴行俭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极远处,像是穿透了千山万水,望见了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种老年人回忆往事时特有的悠远和柔软:“安西的十年,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日子。”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整理那些散落在记忆深处的碎片:“那里的风和长安的不一样。长安的风是软的,带着水汽,吹在脸上润润的。安西的风是干的,硬邦邦的,夹着沙子,吹在脸上像刀子刮。初到的时候,我整日嘴唇干裂,鼻腔里都是血痂,夜里躺在帐中,听着风声呜呜地响,总觉得那风要把人的魂魄都吹散了。”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可后来竟也习惯了。习惯了那种干冽的味道,习惯了风沙打在脸上的刺痛,习惯了在漫天黄沙中睁开眼睛,辨认方向。到了后来,回到长安反倒不习惯了——觉得这里的风太软,软得让人提不起精神。”
“那里的天也比长安的蓝。蓝得透彻,蓝得发亮,蓝得让人心慌。没有云的时候,整片天空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扣在头顶上,你抬头看久了,会觉得天地之间只剩你一个人,渺小得不成样子。有时候行军走了一天,回头一看,身后的脚印已经被风沙抹平了,就好像从来没有人走过那条路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茶盏的手,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又低了几分:“还有那里的吃食。刚到安西时,我吃不惯。军中主食是烤饼和干羊肉,硬得能硌掉牙,嚼在嘴里满口都是腥膻味。我那时候在长安吃惯了精细的饮食,头几个月几乎是硬撑着往下咽。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不但习惯了,反而觉得那种粗砺的味道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有时候深夜巡营,伙头军塞过来一块热乎乎的烤饼,咬一口,满嘴都是麦面和炭火的气息——那种滋味,在长安的山珍海味里是尝不到的。”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悠远:“如今回到长安多年,有时深夜在书房处理公务,案牍堆叠,灯油添了一回又一回。老仆会端来一碗热汤或一碟点心,精致是精致的——长安的水软,面细,调料也齐全,比安西那些粗砺的吃食精细了不知多少倍。可我总是想起安西的烤饼。想得紧了,就让厨下试着做一做,可怎么做都不是那个味道。大概是——缺了那一口风沙吧。”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怀念,也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惆怅:“安西苦,是真的苦。水源稀缺,夏日酷热,冬日严寒,一年有大半年是风沙天。可就是在那样一片苦地上,我见过最顽强的军民。他们驻守在烽燧上,一守就是几年,面孔被风沙磨得粗糙皲裂,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刀。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你给他们一袋水,他们能替你走三天三夜的路。你给他们一袋粮食,他们能替你守住一座烽燧,守到最后一口气。”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目光依然望着窗外,但焦距已经不在那扇窗上了。他像是在看着更远的地方——那些黄沙、那些烽燧、那些在烈日下沉默坚守的身影。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刘皓南,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遗憾:“那批硝石,若能顺利运到安西,边军的将士们今年夏天就能好过一些。我替他们谢谢你。”
刘皓南摇了摇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他知道安西后来的命运。他知道那片裴行俭深深眷恋的土地,在安史之乱后会成为与中原隔绝的孤岛。他知道那些驻守烽燧的将士,会在一次次吐蕃的进攻中苦苦支撑,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援军。他知道安西四镇会在德宗贞元年间彻底陷落,最后的消息传来时,距离裴行俭的时代不过百年。他知道那些顽强的军民,会在某一天发现,长安的使节再也不来了,朝廷的补给再也等不到了,而他们依然守着那座空荡荡的烽燧,直到白发苍苍,直到最后一个老兵倒下。
他都知道。
但他什么也不能说。他只能坐在那里,听着裴行俭用那种温柔而怀念的语气,讲述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土地。他只能看着这位老人在回忆中露出微笑,而自己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为安西,为那些驻守烽燧的无名将士,也为眼前这个还不知道命运将会如何对待他所珍视的一切的老人。
他转过头来,看着刘皓南,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遗憾:“那批硝石,若能顺利运到安西,边军的将士们今年夏天就能好过一些。我替他们谢谢你。”
刘皓南摇了摇头:“这是裴尚书的金子,裴尚书的功劳,我不过是个跑腿的。”
裴行俭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道:“我家那几个犬子,都还小。二郎、三郎资质平平,将来能守成便算不错了;四郎还不满五岁,连字都认不全;五郎更小,还在襁褓里。我这一辈子,该打的仗打了,该办的事办了,也没什么遗憾了。只是这几个孩子——他们还太小,太小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刘皓南注意到,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刘皓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裴行俭也没有等他回答,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刘皓南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过一两次呼吸的工夫。但刘皓南觉得,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有欣赏,有惋惜,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然后裴行俭开口,只说了一个词:“可惜。”
他没有解释可惜什么。但刘皓南知道他在可惜什么——可惜他是驸马都尉,掌不了兵。可惜他这一身本事,不能在战场上施展。可惜他生在了这个位置,注定只能站在朝堂上,而不能站在边关的烽燧下。
裴行俭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茶室。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瘦削而挺拔,像一棵老松,虽然枝干已经苍老,却依然不肯弯折。
刘皓南站在茶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久久没有动弹。他总觉得裴行俭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又或者,他已经什么都说了——只是自己现在没有听懂。
他回到试验场,蹲在那个挖好的深坑边上,看着坑底残留的烟痕,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他蹲在坑边,望着坑底残留的烟痕,沉默了很久。名将迟暮,英雄白头——他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可每一次亲眼目睹,还是会觉得心里堵得慌。
但堵在他胸口的,不只是一位于国有功的老臣正在走向生命终点这件事。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安西后来的命运——那些裴行俭用最温柔的言语回忆着的风、天、烤饼和驻守烽燧的将士们,终将在数十年后迎来一场漫长而无声的消亡。安西四镇的旗帜会在一次次反复争夺中残破,倒下,最后一批白发老兵会守着空荡荡的烽燧,望着东方,等一封永远不会到来的家书。那些顽强的、明亮的眼睛,会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盏一盏地熄灭。
而这位老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用一生守护的那片土地,最终会在历史的风沙中被蚕食殆尽。他珍视的一切,都会碎掉。
刘皓南蹲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截炭笔,指节微微泛白。他见过太多的破碎,经历过太多的离散,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无力感。可此刻,他蹲在这个被火药熏黑的土坑边上,听着风中残留的回响,忽然觉得那股熟悉的悲凉又从心底涌了上来,漫过胸腔,堵在喉间。他不是那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多年的国师生涯教会了他喜怒不形于色。但他也是一个会弹琴、会下棋、会对着月色书画的人,那些藏在骨子里的感性,只是被“复国”二字压得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手中的炭笔在指尖断成两截,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他低头看了看那截断笔,沉默了片刻,随手丢进坑里,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继续调配下一轮火药的配比。他没有时间沉浸在这种悲凉里。还有太多的事要做——那批失踪的硝石还没找到,赵爵的后手还没摸清,孩子的名字还没想好。他只能把这些情绪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等哪天有空了,再翻出来晾一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