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南风)吹梦到西洲 > 第181章 盛世的表面,裂了一条缝

长安城西市东北角,有一座不起眼的两层小楼,门面不大,檐下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书“胡姬酒楼”四个字。这里是胡商们聚集议事的地方,也是穆罕默德在长安城里的一个据点。刘皓南与展昭约定的见面地点,就在这座酒楼二楼最尽头的一间小室里。房间不大,窗户临街,可以看到西市熙熙攘攘的人流,关上窗则市声顿敛,只剩楼下偶尔传来的模糊交谈声。

刘皓南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刻钟。他坐在窗边的胡床上,手里握着一只粗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窗外发呆。他在整理思绪。有些话,他必须告诉展昭,但又不能全告诉。他要找一个平衡点——既能让展昭理解事情的严重性,又不至于暴露那些他尚无法言说的秘密。

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展昭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灰褐短褐,腰间系着旧布带,像一个刚从市井中走出来的普通劳力。他在刘皓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抬起眼来。

“我先说我查到的。”展昭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那是一张手绘的长安坊市草图,上面用炭笔标注了几个位置。“武攸暨在长安城外至少有三处仓库。我昨晚摸进去了两处,确认了硝石的存在。总数加起来,大概在四百斤左右。第三处防守太严,我没能靠近,但据我观察,那处仓库的规模和守卫数量都超过前两处,如果我没猜错,那里存着的才是大头——可能还有三百斤以上。”

他抬起头,看着刘皓南:“三处仓库,合计七百斤以上的硝石。这不是一个‘清凉殿’用得完的量。就算把整座洛阳宫都用冰敷一遍,也用不了这么多。”

刘皓南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草图,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长安城里,管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是哪个衙门?”

展昭微微一怔,随即答道:“京兆府下设市司,专管东西两市交易,平抑物价、稽查囤积、核验商籍,都是市司的职责。若涉及大宗违禁物资,金吾卫也有权介入。此外,户部度支司对商税和物价也有监督之责——不过户部一般不直接下场查案,通常是京兆府查办了,户部跟着追责。”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刘皓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展昭的眼睛:“展兄,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一件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的事。”

展昭的目光微微一凝,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你还记得洛阳那座薛家废宅吗?”刘皓南问。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的重量,“就是我们两个一起进去的那座。白玉舞殿,七尊飞天,井口设置有天魔引。”

展昭的眉头微微一动,点了点头:“记得。那座宅子不对劲。我当时就觉得,那不像是一座普通的废弃宅邸——太完整了,像是有人在等着什么。”

“那座宅子,在这个幻境里,是李治赐给我的。”刘皓南说。

展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等刘皓南继续说下去。

“前几天晚上,我的妻子——幻境里的太平公主——跟我说了一件事。”刘皓南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展昭能感觉到,他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心的斟酌,“她说,她想让穆罕默德的商队从和田带八块大料回来,雕成七尊等身高的白玉飞天,埋在我们洛阳那所宅子的地下,然后在上面摆一个聚财的风水阵。她还说,要让上官婉儿画一幅天魔引的阵法图,一并布置在入口处,防止盗贼侵扰。”

他停下来,看着展昭的眼睛:“一字不差。”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展昭的呼吸似乎顿了一拍,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是说,她在幻境里说的那些话,就是我们在现实里看到的那座白玉舞殿的由来?”

“我不知道。”刘皓南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座白玉舞殿,我们两个都亲眼见过。八尊飞天,完好无损。天魔引,还在运转。而在此之前,我从末去过洛阳,也从未见过那座宅子。我的妻子——无论是幻境里的太平,还是现实里的她——都不可能事先知道那座宅子的地下有什么。”

他直视着展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只有一种解释——这个幻境里埋下去的东西,在现实里是可以挖出来的。”

展昭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张草图,但目光并没有聚焦在上面,显然他的思绪已经飞到了更远的地方。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声音低沉而平稳:“所以赵爵囤积硝石,不是为了在这个幻境里做什么——他是为了把这些硝石带回现实。”

“对。”刘皓南说,“他在幻境里埋下去,出了幻境再挖出来。七百斤硝石,足够配制数量可观的火药。而这些火药,将用于他在现实世界里的谋划。”

展昭的拳头在桌面下悄悄握紧了。他没有问“你怎么确定他能带出去”,因为他知道,刘皓南已经给出了证据——那座白玉舞殿,就是最好的证据。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公门中人特有的冷静与务实:“你方才问我市司的事,是想从官面上断他的路?”

刘皓南点了点头:“我打算让穆罕默德店里的管事,在合适的场合,‘无意间’向市司的人透露一些消息——市面上所有的硝石都被一个大买家扫空了,天方冰露坊快要断货了,因为买不到硝石。而那个大买家,姓武,正准备去洛阳。市司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去查。一旦查了,就会发现那些被封得严严实实的双层陶瓮。”

展昭思索了片刻,缓缓点头:“可行。但你要把握好时机——我今晚开始动手,能破坏多少是多少。你那边,等我的消息再放出去。”

刘皓南点了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展昭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来,将桌上的草图折好收入怀中。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告诉我白玉舞殿的事。”

刘皓南没有回答。他坐在窗边,听着展昭的脚步声沿着楼梯远去,然后消失在街市的喧嚣中。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只已经凉透的茶杯,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展昭不再是他的合作者,而是他的同谋。

清明后的第三个常朝,紫宸殿内百官依品级跪坐,茵褥虽软,但长时间的跪坐仍让不少官员暗中调整着膝盖的角度。御座上的李治神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大约是春日回暖,头风发作的频率低了些。帘后的那道身影依旧端坐如仪,无声地注视着殿中百官。

例行的朝会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兵部尚书李敬玄率先在班列中挺直腰背,俯首行礼,声音中气十足:“陛下,天后,臣接到王孝杰将军自安北都护府发回的军报。薛延陀内部诸部因草场与水源之争,已爆发大规模内讧,互相攻伐数月,死伤惨重。目前局势已基本明朗,几个为首的头人不日将随阿史那延陀的宣慰队伍一同入京,向陛下请罪。王孝杰将军请示,是否需他亲自押送,还是由阿史那延陀全权处置?”

李治闻言,眉间舒展了几分,微微颔首:“薛延陀内附已久,此番内乱能迅速平息,王孝杰与阿史那延陀皆有功。让阿史那延陀全权处置即可,王孝杰镇守安北,不可轻离。”

李敬玄领命退回班列。工部尚书阎立本紧随其后,老迈的身躯跪坐得依旧端正,声音沉稳:“陛下,臣报春汛堤坝工程。第一期自灞桥至渭口段,共计四十余里,已于三日前全部完工。臣亲自巡视检验,夯土坚实,石砌稳固,足以应对今岁春汛。第二期工程将于汛后择日开工。”

李治点了点头:“阎尚书辛苦了。春汛在即,堤坝关乎两岸百姓安危,不可懈怠。”阎立本俯首领命。

吏部尚书卢承庆在班列中跪直了身体,声音沉稳而清晰:“陛下,天后,今科春闱考生已大部抵京。截至昨日,报到人数共计一千二百七十余人,尚有零星路途遥远者仍在途中,预计三日内可全部到齐。”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吏部已依制完成考生资格之复核。诸生籍贯、门荫、出身、清白与否,均已逐一核验,造册归档。内有三人籍贯存疑,已发回原籍重核,不碍今科开考。贡院号舍已清扫修缮完毕,席舍、几案、灯盏、水瓮等均已检点齐备。御史台所遣监试官亦已就位,禁杂人出入之制已申明。铨选之章程、判文之格式,亦已提前晓谕诸生。一切就绪,只待开科。”

李治满意地应了一声:“春闱乃朝廷抡才大典,务必周密妥当,不可有任何疏漏。”

卢承庆称是退回。礼部侍郎武承嗣在班列中跪直了身体——礼部尚书裴行俭继续告病假,今日仍是他代班。他的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陛下,天后,礼部已按制完成春闱考生之安置。贡院号舍已逐一检修,席舍、几案、灯盏、水瓮等均已检点齐备。考生名册已核定无误,门簿已交金吾卫备案,贡院内外禁杂人出入之制已申明,御史台所遣监试官亦已就位。只待开科下题。"

轮到刑部尚书裴炎了。这位在二圣临朝格局中立场微妙的重臣,在班列中缓缓跪直了身体,姿态端正,神色从容,开口的声音平稳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欣慰:“陛下,天后,开春以来,长安及京畿各县并无大案要案,盗案、命案较往年同期均有减少。狱中在押人犯亦无重大反复。此皆赖陛下圣德感召,天下晏然。”

他说得滴水不漏,花团锦簇,仿佛天下真的太平无事。刘皓南跪坐在武官班列中,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驸马遇刺案,就这么被他轻飘飘地“忽略”过去了。花样文章做得真好。

五个部门的奏报,全是好消息。殿中气氛一派祥和,不少官员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神色。李治的心情显然也不错,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正要开口说几句嘉勉的话——就在这时,就在这时,户部尚书崔知温在班列中跪直了身体。他的动作并不猛烈,甚至可以说是沉稳的,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抑已久的怒气,让周围的官员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这位掌管国家钱袋子的老臣,此刻面色铁青,胡子微微颤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开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沉重:“陛下,天后,臣要弹劾。”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方才那五部奏报营造出的祥和气氛,被这短短四个字撕开了一道口子。李治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皱起:“崔尚书要弹劾何人?”

“臣要弹劾金吾卫失职!弹劾御史台尸位素餐!弹劾长安城中有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致使硝石价格暴涨十倍有余,户部商税收入锐减,而满朝上下竟无人过问!”崔知温的声音越说越高亢,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陛下!天后!硝石这东西,以前三钱银子能买一斤,现在三钱银子只能买一两!东西两市的大小商户怨声载道,市署的令史们天天往户部跑,说硝石再买不到,天方冷饮店就要关门了,连带周围几家靠硝石制冰过活的铺子也得跟着歇业。商税一天比一天少,再这么下去,这个季度的市肆税连去年的三成都收不齐。

他越说越激动,跪坐的姿态却不敢有半分走样,但上半身几乎要往前扑出去:“兵部有捷报,工部有竣工,吏部春闱就绪,礼部安排妥当,连刑部都说天下太平——好啊,好啊,大家都好!可臣的户部呢?臣的户部商税在跌!跌了两成!两成啊陛下!臣管着天下的钱袋子,眼看着税收一天天少下去,却连是谁在背后捣鬼都查不出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委屈:“臣不是嫉妒别部有功,臣是心疼那些白白流失的税银!硝石价格暴涨,商户无货可卖,无利可图,税从何来?臣每年向陛下保证的国库收入,拿什么去填?臣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臣……臣愧对陛下的信任啊!”

他这一番哭诉,声情并茂,有理有据,将“其他五部都有好消息就我户部倒霉”的委屈表现得淋漓尽致。殿中不少官员都露出了同情之色——户部确实不容易,硝石价格暴涨这件事,他们也或多或少有所耳闻。

李治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转头看向金吾卫的方向——金吾卫将军今日不在朝会上,只有一位中郎将当值,此刻正低着头,额头冒汗。他又看向御史大夫的方向,御史大夫也是一脸尴尬,显然事先毫不知情。

“崔尚书,”李治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说有人囤积硝石,可有证据?”

崔知温立刻接话:“臣没有直接证据,但臣有账目!硝石采购的价格和数量,户部度支司每月都有登记。从今年正月到三月,长安市场的硝石成交量下降了七成,但单价涨了十倍——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大宗收买,将市面上流通的硝石收罗殆尽若不是有人囤积居奇,怎会出现如此反常的市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刀:“而且臣听说,天方冷饮店的管事曾向市署的人抱怨过,说市面上所有的硝石都被一位要去洛阳的官爷买走了。市署的人没当回事,但臣觉得——这件事,必须查!”

殿中一片哗然。李治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金吾卫、大理寺,即刻联合彻查此事。三日内,朕要看到结果。若确实有人囤积居奇、扰乱市场——不论是谁,不论什么身份,一律依法严惩!”

“臣等遵旨!”金吾卫中郎将与大理寺少卿齐齐俯首领命。

刘皓南跪坐在武官班列中,低着头,面无表情。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但他的呼吸平稳,姿态端正,看不出任何异常。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暮色苍茫,安北都护府外的草原上,篝火烧得正旺。几只羊腿架在火上翻转,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随着晚风飘散出去。

阿史那延陀盘腿坐在火堆旁,手里攥着一把镶银的小刀,正不紧不慢地削着一根木棍。他今年二十五六岁,正是草原男儿最鼎盛的年纪。突厥王族的血统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像是用刀子一笔一笔刻出来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出色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釉彩。他没有穿唐朝的官服,而是一身突厥式的皮袍,领口敞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胸膛上方的一小片刺青——那是突厥王族特有的狼图腾,墨青色的线条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勃律,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他也有着突厥人的轮廓,但比阿史那延陀更多了几分野性和不羁——皮肤被草原的风吹日晒成了深小麦色,五官凌厉,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在火光中闪着狼一样的微光。他穿着唐军的制式铠甲,卸了肩甲,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衬衣,整个人像一头刚刚成年的草原狼,充满了力量感,却又带着一种无处安放的焦躁。

他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没有在削什么,只是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里的炭火,目光游离,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阿史那延陀削完了一根木棍,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插在身边的草地上,又拿起另一根,开始削。他没有看勃律,开口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勃律,你从刚才开始,已经捅了那堆火十七下了。你再捅下去,火星子就要溅到我靴子上了。”

勃律的手一顿,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将军,我想留在安北。”

阿史那延陀削木棍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挑了挑眉:“哦?”

勃律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脚下的草地说话:“薛延陀那边已经平定了,几个头人也老实了,剩下的事交给王都护处置就行。我就不回长安了,留在安北也挺好。”

阿史那延陀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那根新削好的木棍举起来,对着火光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随手丢进火堆里,看着它慢慢燃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这才抬起眼,看着勃律,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了然。

“勃律,你跟我多少年了?”

勃律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想了想才答道:“快十二年了。那年我十二岁,在草原上快饿死了,是你把我捡回来的。”

“十二年。”阿史那延陀点了点头,“十二年,你从一个瘦得跟羊羔子似的毛头小子,做到了果毅都尉。你砍过的人头,比你小时候放过的羊还多。你在战场上从来没有怂过,敌人冲过来的时候,你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他顿了顿,“可你现在这副样子,比被阉了的公马还蔫。”

勃律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阿史那延陀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继续道:“你说你想留在安北,不想回长安。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不是不想回长安,你是不敢回长安。”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勃律,“因为长安城里那个杜家的克孜,对不对?”

勃律的脸更红了,这次不只是红,简直像是要滴出血来。他猛地抬起头,想要说什么,但对上阿史那延陀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又泄了气,低下头去,闷声道:“将军,你别说了。”

“我不说?”阿史那延陀往后一靠,抓起地上的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我不说,你就打算一辈子躲在安北,像只被狼咬了后腿的兔子一样,缩在洞里不敢出来?”

勃律咬着嘴唇,不说话。

阿史那延陀把酒囊递给他。勃律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也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马奶酒顺着喉咙流下去,激得他眼眶一热。他擦了擦嘴角,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倔强和委屈:“将军,你当年劝过我,说不要去招惹那帮长安贵女,不会有名分的。你说她们跟我们不是一路人,草原上的狼和笼子里的金丝雀,注定飞不到一块儿去。我不听,我以为……我以为我能例外。”

他苦笑了一声,用木棍狠狠捅了一下火堆:“可我现在知道了,你说的对。我就是个傻子。她勾引我的时候,我以为她对我有意思。可半年了,半年了将军!她除了在床上需要我,其余时候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我出征薛延陀之前,跟她几乎疯狂了一日一夜,我以为至少能换来她一句‘活着回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将军,我出发那天,她连来送都没送我。我站在城门口等了半个时辰,等到城门都快关了,她还是没有来。连一根系弓弦的皮绳都没给我——我本来想,哪怕她给我一根皮绳,我系在刀柄上,上了战场也算有个念想。可她什么都没给。”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被伤透了之后的倔强:“我在她眼里,就是一把刀。用完了,随手搁在架子上,想不起来最好。”

阿史那延陀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勃律,我给你讲过我和窦娘子的故事吗?”

勃律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将军很少提起自己的私事,尤其是关于那个窦娘子的事。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皇家禁苑的骑射比赛上。”阿史那延陀的目光望向远处的黑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穿着一身男装,骑着马,挽着弓,从人群里冲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俊俏的胡人少年。结果她一箭正中靶心,回过头来,摘下头盔,长发散落下来——那一刻,我连呼吸都忘了。”

勃律听得愣住了。他从不知道将军和窦娘子是这样开始的。

“我追了她小半个月,她连正眼都没给过我。后来大唐和突厥打了一场马球赛,我和驸马都尉薛绍打得难解难分,最后大唐险胜。比赛结束后,她踏马而来,站在夕阳里,看着我,说了一句话——‘你球打得不错。’”阿史那延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怀念,也有释然,“那天晚上,在渭河边的芦苇荡里,我们有了第一次。”

他顿了顿:“我以为那只是一夜。第二天她回了公主府,一直住在那里,没有回家。我完成了使命,离开了长安。走到半路,我勒住了马。我告诉自己,如果不回去看一眼,我这辈子都会后悔。于是我跑了回去——然后发现,她怀孕了。”

火堆里发出一声木柴爆裂的脆响。

“我们约定,按草原上的走婚习俗来。她不嫁进我的部落,我不把她困在后院。她想留在长安就留在长安,想来找我就来找我。她的孩子,我的孩子,我们一起养。”阿史那延陀的声音低沉下来,“可后来,我的部落遭遇了严重的白灾,牛羊死伤殆尽,族人走投无路。我不得不归附大唐,带着族人南下,请求朝廷安置。”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才继续道:“在朝廷上,他们公然议论如何处置我的族人,还有人提议让我尚主,以此来‘彻底驯化’突厥王族。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窦娘子不只是扶风窦氏的嫡女,她还是先太子李弘的准未婚妻。”

勃律的呼吸猛地一窒。

“太子早逝,婚约未成,她被那一纸未完成的婚约困住了,进退不得。而我——我是一个归附的突厥特勤,朝廷正在考虑如何处置我的族人,有人想让我尚主来巩固边疆。”阿史那延陀的声音很平静,但勃律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我们注定永远无法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她的身份,我的身份,中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深渊。”

他抬起头,看着勃律:“可我还是没有走。她给我生了一儿一女,现在还不满半岁。我不能给他们名分,但我会守护他们一辈子。这是我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一个突厥特勤的选择。”

他看着勃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勃律,你知道杜娘子为什么要勾引你吗?”

勃律一愣,摇了摇头。

“因为她需要一把刀。”阿史那延陀说,“她父母早亡,家产被族人侵占,未婚夫是范阳卢氏的二房嫡子。范阳卢氏是什么人家?五姓七望之一,最擅长用名节逼死人的门阀。她那未婚夫如今已经有了刑部六品的实职,却依然不肯对她放手——因为他既舍不得京兆杜氏的助力,又想占着她不放。她假死毁婚,托庇于太平公主府,可只要她那个未婚夫还在刑部一天,她就随时可能被翻出旧账,被以‘欺瞒朝廷、毁婚逃亡’的罪名拿住。”

他顿了顿:“所以她修习媚术,不是为了勾引男人,是为了自保。而我妹妹阿史那云娜——如今的回纥可敦——告诉她,修习这门术法,需要找一把‘开锋的刀’。她选中了你。”

勃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阿史那延陀直视着勃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勃律,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偏偏挑了你?”

勃律一愣,摇了摇头。

“她一个京兆杜氏的贵女,父母早亡,家产被占,未婚夫是范阳卢氏的人,她躲到公主府里,日日提心吊胆,生怕被人翻出旧账。她见过几个草原上的男人?她见过几个长安城里的公子哥?”阿史那延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低头拨弄着火堆里的一根树枝,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勃律,你知不知道,她见过几个草原上的男人?”

勃律一愣,摇了摇头。

“就两个。”阿史那延陀竖起两根手指,“一个是我,一个是你。我满心满眼都是窦娘子,这辈子不可能再娶别人了——这一点她自己比谁都清楚。至于长安城里那些公子哥,她在公主府当差,见过的驸马、郎君、世家子弟也不算少,可她那个未婚夫就是范阳卢氏的人,她躲他们还来不及,还敢招惹别的世家子弟?”

他把手里的树枝丢进火里,拍了拍手,抬起眼看着勃律:“所以她能选的人,从头到尾就没几个。可在这没几个人里头,她挑了你。你觉得,她是看你长得比别人顺眼?还是看你比我能打?”

勃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都不是。”阿史那延陀说,“她挑你,是因为你让她觉得踏实。一个从小没了爹娘、被族人吞了家产、又被未婚夫缠着不放的姑娘,她见过太多算计和虚伪了。她选中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出众,是因为你让她觉得——这个人,不会害我。”

勃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阿史那延陀继续说,“她挑你,是因为你让她觉得安全。一个从小失去了一切、谁也不信的姑娘,愿意把自己交给你——你觉得这是小事?”

阿史那延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感慨。他没有再看勃律,而是低头拨弄着火堆里的一根树枝,声音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挑你,自然有她的道理。至于她看上你哪一点——你自己去问她。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虫子。”

勃律握着酒囊,指节泛白,沉默了很久。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几点火星飞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熄灭在夜色里。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将军,你当年调转马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阿史那延陀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我在想——如果我今天不调转这个马头,我这辈子都不配做一个男人。”

阿史那延陀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和尘土,低头看着还蹲在火堆边的勃律,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次回长安,你必须跟我一起回去。不是为了述职,也不是为了领赏——是为了让你去面对那个杜家克孜。”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种草原狼特有的笃定和坦荡:“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你试过了。别等到她嫁了人、生了娃、老了头发白了,你才在某个冬天的晚上对着火堆发呆,想着‘当年老子要是怎么怎么样就好了’——那种滋味,比挨一刀难受多了。”

勃律抬起头,闷声道:“将军你说得轻巧。你跟窦娘子好歹是两情相悦,娃都生了一双了,连儿子将来的师父都找好了,是太原王氏的嫡女,教他剑术;女儿也定了京兆韦氏的嫡女,教她音律和幻阵。两个孩子的路你都铺得稳稳当当的。我呢?我连她心里有没有我都不知道。”

阿史那延陀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回忆的意味:“你以为我当初跑回长安去找她,就容易了?我那好哥哥阿史那骨咄禄派了金狼卫来追我,差点把我绑回去。我跑了三天三夜,跑死了两匹马,腿上还带着箭伤。到了长安,我不敢露面,只敢躲在公主府附近的巷子里,等了好几天,才等到她出门一趟——然后我看见她挺着肚子从侧门出来。”

他低头看着勃律:“我那时候才知道,她怀了我的孩子。可我不知道她心里还有没有我。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回去看看,我这辈子都不会甘心。”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帐篷,走了几步,又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勃律,记住——活着回来了,就别辜负这条命。不管是打仗,还是喜欢一个人,都一样。”

他大步走进了帐篷,帘子落下,将火光隔绝在外面。勃律独自坐在火堆旁,手里攥着那只酒囊,望着跳动的火焰,久久没有动弹。草原上的风还在吹,带着远方冰雪融化后泥土的气息。春天的脚步,已经近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