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市东北角,有一座不起眼的两层小楼,门面不大,檐下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书“胡姬酒楼”四个字。这里是胡商们聚集议事的地方,也是穆罕默德在长安城里的一个据点。刘皓南与展昭约定的见面地点,就在这座酒楼二楼最尽头的一间小室里。房间不大,窗户临街,可以看到西市熙熙攘攘的人流,关上窗则市声顿敛,只剩楼下偶尔传来的模糊交谈声。
刘皓南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刻钟。他坐在窗边的胡床上,手里握着一只粗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窗外发呆。他在整理思绪。有些话,他必须告诉展昭,但又不能全告诉。他要找一个平衡点——既能让展昭理解事情的严重性,又不至于暴露那些他尚无法言说的秘密。
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展昭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灰褐短褐,腰间系着旧布带,像一个刚从市井中走出来的普通劳力。他在刘皓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抬起眼来。
“我先说我查到的。”展昭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那是一张手绘的长安坊市草图,上面用炭笔标注了几个位置。“武攸暨在长安城外至少有三处仓库。我昨晚摸进去了两处,确认了硝石的存在。总数加起来,大概在四百斤左右。第三处防守太严,我没能靠近,但据我观察,那处仓库的规模和守卫数量都超过前两处,如果我没猜错,那里存着的才是大头——可能还有三百斤以上。”
他抬起头,看着刘皓南:“三处仓库,合计七百斤以上的硝石。这不是一个‘清凉殿’用得完的量。就算把整座洛阳宫都用冰敷一遍,也用不了这么多。”
刘皓南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草图,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长安城里,管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是哪个衙门?”
展昭微微一怔,随即答道:“京兆府下设市司,专管东西两市交易,平抑物价、稽查囤积、核验商籍,都是市司的职责。若涉及大宗违禁物资,金吾卫也有权介入。此外,户部度支司对商税和物价也有监督之责——不过户部一般不直接下场查案,通常是京兆府查办了,户部跟着追责。”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刘皓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展昭的眼睛:“展兄,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一件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的事。”
展昭的目光微微一凝,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你还记得洛阳那座薛家废宅吗?”刘皓南问。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的重量,“就是我们两个一起进去的那座。白玉舞殿,七尊飞天,井口设置有天魔引。”
展昭的眉头微微一动,点了点头:“记得。那座宅子不对劲。我当时就觉得,那不像是一座普通的废弃宅邸——太完整了,像是有人在等着什么。”
“那座宅子,在这个幻境里,是李治赐给我的。”刘皓南说。
展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等刘皓南继续说下去。
“前几天晚上,我的妻子——幻境里的太平公主——跟我说了一件事。”刘皓南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展昭能感觉到,他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心的斟酌,“她说,她想让穆罕默德的商队从和田带八块大料回来,雕成七尊等身高的白玉飞天,埋在我们洛阳那所宅子的地下,然后在上面摆一个聚财的风水阵。她还说,要让上官婉儿画一幅天魔引的阵法图,一并布置在入口处,防止盗贼侵扰。”
他停下来,看着展昭的眼睛:“一字不差。”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展昭的呼吸似乎顿了一拍,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是说,她在幻境里说的那些话,就是我们在现实里看到的那座白玉舞殿的由来?”
“我不知道。”刘皓南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座白玉舞殿,我们两个都亲眼见过。八尊飞天,完好无损。天魔引,还在运转。而在此之前,我从末去过洛阳,也从未见过那座宅子。我的妻子——无论是幻境里的太平,还是现实里的她——都不可能事先知道那座宅子的地下有什么。”
他直视着展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只有一种解释——这个幻境里埋下去的东西,在现实里是可以挖出来的。”
展昭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张草图,但目光并没有聚焦在上面,显然他的思绪已经飞到了更远的地方。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声音低沉而平稳:“所以赵爵囤积硝石,不是为了在这个幻境里做什么——他是为了把这些硝石带回现实。”
“对。”刘皓南说,“他在幻境里埋下去,出了幻境再挖出来。七百斤硝石,足够配制数量可观的火药。而这些火药,将用于他在现实世界里的谋划。”
展昭的拳头在桌面下悄悄握紧了。他没有问“你怎么确定他能带出去”,因为他知道,刘皓南已经给出了证据——那座白玉舞殿,就是最好的证据。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公门中人特有的冷静与务实:“你方才问我市司的事,是想从官面上断他的路?”
刘皓南点了点头:“我打算让穆罕默德店里的管事,在合适的场合,‘无意间’向市司的人透露一些消息——市面上所有的硝石都被一个大买家扫空了,天方冰露坊快要断货了,因为买不到硝石。而那个大买家,姓武,正准备去洛阳。市司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去查。一旦查了,就会发现那些被封得严严实实的双层陶瓮。”
展昭思索了片刻,缓缓点头:“可行。但你要把握好时机——我今晚开始动手,能破坏多少是多少。你那边,等我的消息再放出去。”
刘皓南点了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展昭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来,将桌上的草图折好收入怀中。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告诉我白玉舞殿的事。”
刘皓南没有回答。他坐在窗边,听着展昭的脚步声沿着楼梯远去,然后消失在街市的喧嚣中。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只已经凉透的茶杯,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展昭不再是他的合作者,而是他的同谋。
清明后的第三个常朝,紫宸殿内百官依品级跪坐,茵褥虽软,但长时间的跪坐仍让不少官员暗中调整着膝盖的角度。御座上的李治神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大约是春日回暖,头风发作的频率低了些。帘后的那道身影依旧端坐如仪,无声地注视着殿中百官。
例行的朝会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兵部尚书李敬玄率先在班列中挺直腰背,俯首行礼,声音中气十足:“陛下,天后,臣接到王孝杰将军自安北都护府发回的军报。薛延陀内部诸部因草场与水源之争,已爆发大规模内讧,互相攻伐数月,死伤惨重。目前局势已基本明朗,几个为首的头人不日将随阿史那延陀的宣慰队伍一同入京,向陛下请罪。王孝杰将军请示,是否需他亲自押送,还是由阿史那延陀全权处置?”
李治闻言,眉间舒展了几分,微微颔首:“薛延陀内附已久,此番内乱能迅速平息,王孝杰与阿史那延陀皆有功。让阿史那延陀全权处置即可,王孝杰镇守安北,不可轻离。”
李敬玄领命退回班列。工部尚书阎立本紧随其后,老迈的身躯跪坐得依旧端正,声音沉稳:“陛下,臣报春汛堤坝工程。第一期自灞桥至渭口段,共计四十余里,已于三日前全部完工。臣亲自巡视检验,夯土坚实,石砌稳固,足以应对今岁春汛。第二期工程将于汛后择日开工。”
李治点了点头:“阎尚书辛苦了。春汛在即,堤坝关乎两岸百姓安危,不可懈怠。”阎立本俯首领命。
吏部尚书卢承庆在班列中跪直了身体,声音沉稳而清晰:“陛下,天后,今科春闱考生已大部抵京。截至昨日,报到人数共计一千二百七十余人,尚有零星路途遥远者仍在途中,预计三日内可全部到齐。”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吏部已依制完成考生资格之复核。诸生籍贯、门荫、出身、清白与否,均已逐一核验,造册归档。内有三人籍贯存疑,已发回原籍重核,不碍今科开考。贡院号舍已清扫修缮完毕,席舍、几案、灯盏、水瓮等均已检点齐备。御史台所遣监试官亦已就位,禁杂人出入之制已申明。铨选之章程、判文之格式,亦已提前晓谕诸生。一切就绪,只待开科。”
李治满意地应了一声:“春闱乃朝廷抡才大典,务必周密妥当,不可有任何疏漏。”
卢承庆称是退回。礼部侍郎武承嗣在班列中跪直了身体——礼部尚书裴行俭继续告病假,今日仍是他代班。他的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陛下,天后,礼部已按制完成春闱考生之安置。贡院号舍已逐一检修,席舍、几案、灯盏、水瓮等均已检点齐备。考生名册已核定无误,门簿已交金吾卫备案,贡院内外禁杂人出入之制已申明,御史台所遣监试官亦已就位。只待开科下题。"
轮到刑部尚书裴炎了。这位在二圣临朝格局中立场微妙的重臣,在班列中缓缓跪直了身体,姿态端正,神色从容,开口的声音平稳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欣慰:“陛下,天后,开春以来,长安及京畿各县并无大案要案,盗案、命案较往年同期均有减少。狱中在押人犯亦无重大反复。此皆赖陛下圣德感召,天下晏然。”
他说得滴水不漏,花团锦簇,仿佛天下真的太平无事。刘皓南跪坐在武官班列中,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驸马遇刺案,就这么被他轻飘飘地“忽略”过去了。花样文章做得真好。
五个部门的奏报,全是好消息。殿中气氛一派祥和,不少官员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神色。李治的心情显然也不错,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正要开口说几句嘉勉的话——就在这时,就在这时,户部尚书崔知温在班列中跪直了身体。他的动作并不猛烈,甚至可以说是沉稳的,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抑已久的怒气,让周围的官员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这位掌管国家钱袋子的老臣,此刻面色铁青,胡子微微颤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开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沉重:“陛下,天后,臣要弹劾。”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方才那五部奏报营造出的祥和气氛,被这短短四个字撕开了一道口子。李治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皱起:“崔尚书要弹劾何人?”
“臣要弹劾金吾卫失职!弹劾御史台尸位素餐!弹劾长安城中有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致使硝石价格暴涨十倍有余,户部商税收入锐减,而满朝上下竟无人过问!”崔知温的声音越说越高亢,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陛下!天后!硝石这东西,以前三钱银子能买一斤,现在三钱银子只能买一两!东西两市的大小商户怨声载道,市署的令史们天天往户部跑,说硝石再买不到,天方冷饮店就要关门了,连带周围几家靠硝石制冰过活的铺子也得跟着歇业。商税一天比一天少,再这么下去,这个季度的市肆税连去年的三成都收不齐。
他越说越激动,跪坐的姿态却不敢有半分走样,但上半身几乎要往前扑出去:“兵部有捷报,工部有竣工,吏部春闱就绪,礼部安排妥当,连刑部都说天下太平——好啊,好啊,大家都好!可臣的户部呢?臣的户部商税在跌!跌了两成!两成啊陛下!臣管着天下的钱袋子,眼看着税收一天天少下去,却连是谁在背后捣鬼都查不出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委屈:“臣不是嫉妒别部有功,臣是心疼那些白白流失的税银!硝石价格暴涨,商户无货可卖,无利可图,税从何来?臣每年向陛下保证的国库收入,拿什么去填?臣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臣……臣愧对陛下的信任啊!”
他这一番哭诉,声情并茂,有理有据,将“其他五部都有好消息就我户部倒霉”的委屈表现得淋漓尽致。殿中不少官员都露出了同情之色——户部确实不容易,硝石价格暴涨这件事,他们也或多或少有所耳闻。
李治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转头看向金吾卫的方向——金吾卫将军今日不在朝会上,只有一位中郎将当值,此刻正低着头,额头冒汗。他又看向御史大夫的方向,御史大夫也是一脸尴尬,显然事先毫不知情。
“崔尚书,”李治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说有人囤积硝石,可有证据?”
崔知温立刻接话:“臣没有直接证据,但臣有账目!硝石采购的价格和数量,户部度支司每月都有登记。从今年正月到三月,长安市场的硝石成交量下降了七成,但单价涨了十倍——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大宗收买,将市面上流通的硝石收罗殆尽若不是有人囤积居奇,怎会出现如此反常的市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刀:“而且臣听说,天方冷饮店的管事曾向市署的人抱怨过,说市面上所有的硝石都被一位要去洛阳的官爷买走了。市署的人没当回事,但臣觉得——这件事,必须查!”
殿中一片哗然。李治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金吾卫、大理寺,即刻联合彻查此事。三日内,朕要看到结果。若确实有人囤积居奇、扰乱市场——不论是谁,不论什么身份,一律依法严惩!”
“臣等遵旨!”金吾卫中郎将与大理寺少卿齐齐俯首领命。
刘皓南跪坐在武官班列中,低着头,面无表情。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但他的呼吸平稳,姿态端正,看不出任何异常。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暮色苍茫,安北都护府外的草原上,篝火烧得正旺。几只羊腿架在火上翻转,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随着晚风飘散出去。
阿史那延陀盘腿坐在火堆旁,手里攥着一把镶银的小刀,正不紧不慢地削着一根木棍。他今年二十五六岁,正是草原男儿最鼎盛的年纪。突厥王族的血统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像是用刀子一笔一笔刻出来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出色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釉彩。他没有穿唐朝的官服,而是一身突厥式的皮袍,领口敞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胸膛上方的一小片刺青——那是突厥王族特有的狼图腾,墨青色的线条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勃律,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他也有着突厥人的轮廓,但比阿史那延陀更多了几分野性和不羁——皮肤被草原的风吹日晒成了深小麦色,五官凌厉,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在火光中闪着狼一样的微光。他穿着唐军的制式铠甲,卸了肩甲,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衬衣,整个人像一头刚刚成年的草原狼,充满了力量感,却又带着一种无处安放的焦躁。
他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没有在削什么,只是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里的炭火,目光游离,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阿史那延陀削完了一根木棍,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插在身边的草地上,又拿起另一根,开始削。他没有看勃律,开口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勃律,你从刚才开始,已经捅了那堆火十七下了。你再捅下去,火星子就要溅到我靴子上了。”
勃律的手一顿,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将军,我想留在安北。”
阿史那延陀削木棍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挑了挑眉:“哦?”
勃律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脚下的草地说话:“薛延陀那边已经平定了,几个头人也老实了,剩下的事交给王都护处置就行。我就不回长安了,留在安北也挺好。”
阿史那延陀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那根新削好的木棍举起来,对着火光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随手丢进火堆里,看着它慢慢燃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这才抬起眼,看着勃律,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了然。
“勃律,你跟我多少年了?”
勃律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想了想才答道:“快十二年了。那年我十二岁,在草原上快饿死了,是你把我捡回来的。”
“十二年。”阿史那延陀点了点头,“十二年,你从一个瘦得跟羊羔子似的毛头小子,做到了果毅都尉。你砍过的人头,比你小时候放过的羊还多。你在战场上从来没有怂过,敌人冲过来的时候,你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他顿了顿,“可你现在这副样子,比被阉了的公马还蔫。”
勃律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阿史那延陀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继续道:“你说你想留在安北,不想回长安。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不是不想回长安,你是不敢回长安。”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勃律,“因为长安城里那个杜家的克孜,对不对?”
勃律的脸更红了,这次不只是红,简直像是要滴出血来。他猛地抬起头,想要说什么,但对上阿史那延陀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又泄了气,低下头去,闷声道:“将军,你别说了。”
“我不说?”阿史那延陀往后一靠,抓起地上的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我不说,你就打算一辈子躲在安北,像只被狼咬了后腿的兔子一样,缩在洞里不敢出来?”
勃律咬着嘴唇,不说话。
阿史那延陀把酒囊递给他。勃律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也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马奶酒顺着喉咙流下去,激得他眼眶一热。他擦了擦嘴角,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倔强和委屈:“将军,你当年劝过我,说不要去招惹那帮长安贵女,不会有名分的。你说她们跟我们不是一路人,草原上的狼和笼子里的金丝雀,注定飞不到一块儿去。我不听,我以为……我以为我能例外。”
他苦笑了一声,用木棍狠狠捅了一下火堆:“可我现在知道了,你说的对。我就是个傻子。她勾引我的时候,我以为她对我有意思。可半年了,半年了将军!她除了在床上需要我,其余时候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我出征薛延陀之前,跟她几乎疯狂了一日一夜,我以为至少能换来她一句‘活着回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将军,我出发那天,她连来送都没送我。我站在城门口等了半个时辰,等到城门都快关了,她还是没有来。连一根系弓弦的皮绳都没给我——我本来想,哪怕她给我一根皮绳,我系在刀柄上,上了战场也算有个念想。可她什么都没给。”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被伤透了之后的倔强:“我在她眼里,就是一把刀。用完了,随手搁在架子上,想不起来最好。”
阿史那延陀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勃律,我给你讲过我和窦娘子的故事吗?”
勃律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将军很少提起自己的私事,尤其是关于那个窦娘子的事。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皇家禁苑的骑射比赛上。”阿史那延陀的目光望向远处的黑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穿着一身男装,骑着马,挽着弓,从人群里冲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俊俏的胡人少年。结果她一箭正中靶心,回过头来,摘下头盔,长发散落下来——那一刻,我连呼吸都忘了。”
勃律听得愣住了。他从不知道将军和窦娘子是这样开始的。
“我追了她小半个月,她连正眼都没给过我。后来大唐和突厥打了一场马球赛,我和驸马都尉薛绍打得难解难分,最后大唐险胜。比赛结束后,她踏马而来,站在夕阳里,看着我,说了一句话——‘你球打得不错。’”阿史那延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怀念,也有释然,“那天晚上,在渭河边的芦苇荡里,我们有了第一次。”
他顿了顿:“我以为那只是一夜。第二天她回了公主府,一直住在那里,没有回家。我完成了使命,离开了长安。走到半路,我勒住了马。我告诉自己,如果不回去看一眼,我这辈子都会后悔。于是我跑了回去——然后发现,她怀孕了。”
火堆里发出一声木柴爆裂的脆响。
“我们约定,按草原上的走婚习俗来。她不嫁进我的部落,我不把她困在后院。她想留在长安就留在长安,想来找我就来找我。她的孩子,我的孩子,我们一起养。”阿史那延陀的声音低沉下来,“可后来,我的部落遭遇了严重的白灾,牛羊死伤殆尽,族人走投无路。我不得不归附大唐,带着族人南下,请求朝廷安置。”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才继续道:“在朝廷上,他们公然议论如何处置我的族人,还有人提议让我尚主,以此来‘彻底驯化’突厥王族。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窦娘子不只是扶风窦氏的嫡女,她还是先太子李弘的准未婚妻。”
勃律的呼吸猛地一窒。
“太子早逝,婚约未成,她被那一纸未完成的婚约困住了,进退不得。而我——我是一个归附的突厥特勤,朝廷正在考虑如何处置我的族人,有人想让我尚主来巩固边疆。”阿史那延陀的声音很平静,但勃律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我们注定永远无法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她的身份,我的身份,中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深渊。”
他抬起头,看着勃律:“可我还是没有走。她给我生了一儿一女,现在还不满半岁。我不能给他们名分,但我会守护他们一辈子。这是我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一个突厥特勤的选择。”
他看着勃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勃律,你知道杜娘子为什么要勾引你吗?”
勃律一愣,摇了摇头。
“因为她需要一把刀。”阿史那延陀说,“她父母早亡,家产被族人侵占,未婚夫是范阳卢氏的二房嫡子。范阳卢氏是什么人家?五姓七望之一,最擅长用名节逼死人的门阀。她那未婚夫如今已经有了刑部六品的实职,却依然不肯对她放手——因为他既舍不得京兆杜氏的助力,又想占着她不放。她假死毁婚,托庇于太平公主府,可只要她那个未婚夫还在刑部一天,她就随时可能被翻出旧账,被以‘欺瞒朝廷、毁婚逃亡’的罪名拿住。”
他顿了顿:“所以她修习媚术,不是为了勾引男人,是为了自保。而我妹妹阿史那云娜——如今的回纥可敦——告诉她,修习这门术法,需要找一把‘开锋的刀’。她选中了你。”
勃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阿史那延陀直视着勃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勃律,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偏偏挑了你?”
勃律一愣,摇了摇头。
“她一个京兆杜氏的贵女,父母早亡,家产被占,未婚夫是范阳卢氏的人,她躲到公主府里,日日提心吊胆,生怕被人翻出旧账。她见过几个草原上的男人?她见过几个长安城里的公子哥?”阿史那延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低头拨弄着火堆里的一根树枝,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勃律,你知不知道,她见过几个草原上的男人?”
勃律一愣,摇了摇头。
“就两个。”阿史那延陀竖起两根手指,“一个是我,一个是你。我满心满眼都是窦娘子,这辈子不可能再娶别人了——这一点她自己比谁都清楚。至于长安城里那些公子哥,她在公主府当差,见过的驸马、郎君、世家子弟也不算少,可她那个未婚夫就是范阳卢氏的人,她躲他们还来不及,还敢招惹别的世家子弟?”
他把手里的树枝丢进火里,拍了拍手,抬起眼看着勃律:“所以她能选的人,从头到尾就没几个。可在这没几个人里头,她挑了你。你觉得,她是看你长得比别人顺眼?还是看你比我能打?”
勃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都不是。”阿史那延陀说,“她挑你,是因为你让她觉得踏实。一个从小没了爹娘、被族人吞了家产、又被未婚夫缠着不放的姑娘,她见过太多算计和虚伪了。她选中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出众,是因为你让她觉得——这个人,不会害我。”
勃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阿史那延陀继续说,“她挑你,是因为你让她觉得安全。一个从小失去了一切、谁也不信的姑娘,愿意把自己交给你——你觉得这是小事?”
阿史那延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感慨。他没有再看勃律,而是低头拨弄着火堆里的一根树枝,声音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挑你,自然有她的道理。至于她看上你哪一点——你自己去问她。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虫子。”
勃律握着酒囊,指节泛白,沉默了很久。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几点火星飞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熄灭在夜色里。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将军,你当年调转马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阿史那延陀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我在想——如果我今天不调转这个马头,我这辈子都不配做一个男人。”
阿史那延陀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和尘土,低头看着还蹲在火堆边的勃律,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次回长安,你必须跟我一起回去。不是为了述职,也不是为了领赏——是为了让你去面对那个杜家克孜。”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种草原狼特有的笃定和坦荡:“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你试过了。别等到她嫁了人、生了娃、老了头发白了,你才在某个冬天的晚上对着火堆发呆,想着‘当年老子要是怎么怎么样就好了’——那种滋味,比挨一刀难受多了。”
勃律抬起头,闷声道:“将军你说得轻巧。你跟窦娘子好歹是两情相悦,娃都生了一双了,连儿子将来的师父都找好了,是太原王氏的嫡女,教他剑术;女儿也定了京兆韦氏的嫡女,教她音律和幻阵。两个孩子的路你都铺得稳稳当当的。我呢?我连她心里有没有我都不知道。”
阿史那延陀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回忆的意味:“你以为我当初跑回长安去找她,就容易了?我那好哥哥阿史那骨咄禄派了金狼卫来追我,差点把我绑回去。我跑了三天三夜,跑死了两匹马,腿上还带着箭伤。到了长安,我不敢露面,只敢躲在公主府附近的巷子里,等了好几天,才等到她出门一趟——然后我看见她挺着肚子从侧门出来。”
他低头看着勃律:“我那时候才知道,她怀了我的孩子。可我不知道她心里还有没有我。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回去看看,我这辈子都不会甘心。”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帐篷,走了几步,又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勃律,记住——活着回来了,就别辜负这条命。不管是打仗,还是喜欢一个人,都一样。”
他大步走进了帐篷,帘子落下,将火光隔绝在外面。勃律独自坐在火堆旁,手里攥着那只酒囊,望着跳动的火焰,久久没有动弹。草原上的风还在吹,带着远方冰雪融化后泥土的气息。春天的脚步,已经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