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夜的冰雪冷圆子与大烧鸡带来的短暂安宁并未持续太久。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之时,刘皓南被身侧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侧目看去,只见太平不知何时已坐起,手无意识地轻按着小腹,眉头微蹙,唇色在昏暗的宫灯下显得有些淡白。
“可是又难受了?”刘皓南立刻清醒,撑起身低声询问,指尖已习惯性地搭上她的腕脉。脉象略显虚浮急促,倒无大碍,更像是……饿的。
太平恹恹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和莫名的委屈:“心里空落落的,有些慌……可又不想吃那些东西。” 她指的是晚膳时厨房按常例备下的、精致却引不起她丝毫食欲的羹汤点心。
刘皓南心下明了,这定是杨排风那部分记忆与孕期反应交织作祟。他起身唤了外间值夜的宫人,命将温着的几样清淡膳食再呈上来。然而,看着宫人端上的碧粳米粥、乳酪酥山并几样时新果品,太平只是用银匙搅了搅,勉强尝了半口粥,便再也咽不下去,眉宇间烦躁又起。
“撤了吧。”刘皓南挥手让惴惴不安的宫人退下,寝殿内重归寂静,只余太平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拧眉思索,记忆里似乎掠过某本医书上的记载……山楂,性微温,味酸甘,入脾胃肝经,能消食化积,行气散瘀,尤善消肉食积滞,且有一定开胃之效。孕妇……若适量,应是无妨?他并不精于妇科,此刻情急,只记得“开胃”二字,又兼夜深,实在不愿再大张旗鼓惊动府中医官乃至尚食局,徒惹麻烦。
“你且稍待。”他低声对太平说了一句,迅速更衣,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以他的身手,避开巡夜的侍卫易如反掌。府中花园东南角,恰好有几株他记得挂果颇丰的山楂树,此时节正是果实将熟未熟、酸意最盛之时。他掠至树下,也顾不得许多,袍袖一卷,以巧劲震下数十颗红艳艳的山楂果,用衣襟下摆兜了,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寝殿,前后不过一盏茶工夫。
洗净的山楂果摆在玉碟里,圆润可爱,红得诱人。太平眼中果然露出一丝兴趣,拈起一颗放入口中。起初的酸让她微微眯眼,随即那酸后的回甘似乎真的勾起了些许食欲。她一颗接一颗,不知不觉竟吃了小半碟。
刘皓南初时还松了口气,觉得这法子果然奏效。然而,不过两刻钟后,太平的脸色渐渐变了,手按着胃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唔……心里头发酸,搅得难受……” 她孕期本就胃气虚弱,这许多生山楂一下肚,酸甘化阴却过了头,反而引发胃酸上涌,更觉灼胀不适。
刘皓南这才暗道不好,忙扶她靠好,运起一丝温和内力,缓缓度入她中脘穴附近,助她理顺逆乱的气机,又连喂了她几口温水。一番折腾,太平总算缓过劲来,却是又好气又好笑,虚软地瞪着他:“薛绍……你、你从哪儿弄来这许多山楂?酸得人牙倒,心里更翻腾了……” 她虽难受,但见他罕见的手忙脚乱、眉宇间尽是懊恼与关切,那责备的话到了嘴边,也只剩无奈的嗔怪。刘皓南只能苦笑,暗骂自己病急乱投医,思虑不周。
紫宸殿内,气氛与往日肃穆略有不同。时值仲春与暮春之交,朝廷上下皆在为不久后的寒食、清明、上巳诸节隐隐做着准备。禁火、改火、赐新火、祭扫、赐宴、曲江宴饮……一应典礼筹备与休沐安排,让空气里浮动着一丝不同于日常政务的、节令特有的松弛与忙碌交织的气息。圣人御座之上,天皇李治高坐御榻,天后武氏隐于帘后。奏对之事多关典礼仪制、春耕劝农,以及暮春时节圣驾可能赴南郊或别宫游春赏玩的预案,并无紧要军国大事。刘皓南(薛绍)身着绯色公服,按品跪坐班中,却难掩眉眼间一丝疲惫——昨夜后半宿几乎未曾合眼,照顾胃中不适、后半夜又真正饿了的太平用了些极清淡的米汤,直至天明。
好容易熬到散朝的钟鼓响起,刘皓南随着文武官员的人流,依序缓缓退出紫宸殿。春日明媚的晨光此刻落在他眼中,竟有些刺目。他强打精神,随着人流穿过重重宫门广场,朝着军器监衙署所在的皇城东南隅走去。身为从四品下的军器少监,他有实职在身,散朝后需得回衙门处置公务。昨日因公主不适,他已告了一日假,今日无论如何不能再缺席了。
同僚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即将到来的假期安排,或是议论着今年曲江宴可能的新鲜花样,也有人步履匆匆,显然是急着回各自衙署处理案牍。无人特别留意这位驸马都尉兼军器少监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他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沿途同僚的简单寒暄,心里惦念的,却是府中太平今日的胃口可有好转,晨间送去的膳食是否合意。
回到军器监,一上午便在繁杂公务与隐隐担忧中度过。眼看将近午时,衙署内气氛稍懈,同僚僚属们或开始用廊下食,或准备稍作歇息。刘皓南心中记挂,便寻了个由头,向主官禀明公主府距此不远,欲趁午间休憩时辰回府探视公主,申时前必定返回。主官知他尚公主,又闻公主近日确系玉体欠安,倒也体恤,略作叮嘱便允了。
刘皓南这才稍松一口气,出了皇城,早有仆从牵着他的坐骑在指定处等候。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便朝着不远处的公主府方向轻驰而去。身为驸马都尉,又是四品职事官,骑马代步自是寻常。马蹄嘚嘚,踏在长安城平整的街道上,春日午间的风带着暖意拂过面庞,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他控着马速,既想快些回府,又需留意街面行人。
马匹刚拐入通往公主府门前大街的宜仁坊巷口,此处行人较皇城主街已稀疏许多。忽听得身侧巷墙之上,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如同雀鸟踏枝。刘皓南勒马缓行,眼风已扫见一道熟悉的青影自檐角飘然落下,无声无息地贴近马侧,步履轻盈如御风,恰好与他骑行速度保持一致,正是展昭。
展昭今日作寻常文士打扮,手中甚至还握着卷书,神色从容,仿佛只是偶然路过的读书人。他目光并未直接看向马上的刘皓南,嘴唇微动,声音凝成一线,清晰地送入刘皓南耳中:“刘兄,前方右转,废弃的祁国公旧宅后园角门,巷内僻静,可驻马。”
刘皓南心领神会,轻轻一夹马腹,向前行了一段,果然于巷口右转,拐入一条更为僻静、显然久无人居的巷陌。祁国公旧宅门庭荒芜,后园一段坍塌的院墙旁,确有窄巷可容马匹暂避。他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意挂在断壁残垣伸出的一截枯木上,闪身从那虚掩的角门入了荒园。展昭亦如影随形。
园内荒草萋萋,亭台破败,倒是绝佳的密谈之所。两人立于一株老槐树下,斑驳树影洒落身上。
“展兄久候了。”刘皓南低声道,心知展昭定是早已探明他每日往返路径,又知他午间可能回府,特意在此守候。
展昭微微颔首,神色间惯常的温润被一丝凝重取代,无暇寒暄,直入主题:“刘兄,武攸暨那边,近日举动有些异常。” 他语速稍快,但字字清晰,“他命心腹之人,在东西两市及周边县镇,暗中搜罗一些物事。主要是各类梅子——青梅、乌梅、黄熟梅皆有,还有甘草、砂仁、丁香、紫苏叶等物,皆是药性平和、能健脾开胃、生津止渴的药材果品,对孕妇绝无损害。采买时还特意打听汴京……或类似东京风味饮子的制法。”
刘皓南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残存的疲惫瞬间被一股凛冽的清醒取代。梅子、甘草、砂仁……健脾开胃,孕妇无害,北宋流行饮子……这几个词串联起来,指向性再明确不过!这绝非原本的武攸暨能关心、甚至能知晓的东西,只可能是襄阳王赵爵的手笔!此人仗着自己知晓另一世的“知识”,又清楚太平正怀着身孕、近来可能饮食不调,更曾在薛公寿宴上亲眼见过那与杨排风神韵隐隐重叠的年轻公主……刘皓南忆起当日武攸暨(赵爵)看向太平时,那掩饰得极好、却仍被他捕捉到的一丝惊艳与灼然。是了,赵爵在宋时便非清心寡欲之徒,如今顶着武攸暨这副年轻体面的皮囊,见了那般殊色,又知其身份尊贵,岂能毫无绮思?
然而,赵爵亦是极清醒、极功利之人。他太清楚,以他“目前”的宗室旁支身份(武攸暨虽姓武,此时却远非后来那般显赫),即便他这个薛绍真的失势,以太平公主之尊,二圣爱女之贵,就算改嫁,也绝难落到他头上。那等不切实际的妄想,对赵爵这等人物而言,远不如实利诱人。他此刻殷勤搜罗这些,首要目的绝非单纯讨好佳人,而是一种更精明的政治投资与攀附。若能以这跨越时空的“巧思”献上合宜的饮子,缓解公主孕期不适,这份“功劳”与“体贴”,岂不比寻常礼物更能彰显用心,更能在太平公主乃至天皇、天后面前留下深刻且良好的印象?这是一条迂回却可能直抵天听的捷径,一份对未来可能“有用”的香火情。他觊觎的,或许并非公主本人,而是公主所能带来的机遇与庇护。
历史上武攸暨正是在薛绍死后,被天后武氏强指为太平公主的第二任驸马!这个认知如冰锥刺入刘皓南脑海。赵爵此刻的举动,是否在潜意识里,也在为那个“可能”的未来铺路?抑或,仅仅是最功利的政治经营?无论如何,其行为已构成最直接的威胁与冒犯。他竟敢将这份跨越时空的算计与隐秘心思,用这种方式,递到排风(太平)面前!试图用那不该存在的“熟悉”滋味,去扰动、去迎合、去……侵蚀她的感知,换取一份特殊的注意?
“是他手笔。”刘皓南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冰冷,带着研判的意味,“搜罗这些,又打探宋时饮子制法,再结合他如今身份与公主有孕的现状,其所图非小。这绝非武攸暨本人能有之见识与心机。” 他略一沉吟,对展昭道,“展兄,有劳继续留意。务必查明他欲配制何种饮子,由何人经手,在何处尝试。此事,或许正是窥探其意图的切口。”
展昭神色凝重,点头道:“我亦有此疑。他此举看似讨好,内里乾坤恐不止于此。我自会盯紧。一有确切消息,便来寻刘兄商议。”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若他真欲借公主为阶,行不轨之事,你我当早做计较。”
“正是此理。”刘皓南颔首。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皆明白对方言下之意——赵爵所谋,恐怕不止攀附,其背后或与那“襄阳王”未竟的野心紧密相关。
事情既已说完,此处不宜久留。展昭一拱手:“刘兄还请自便,府上想必惦记。我先行一步。” 言罢,青影一晃,已如轻烟般掠过残垣,消失不见。
刘皓南又在树下静立片刻,将翻涌的怒意与思虑暂且压下,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出这荒废庭园,朝着近在咫尺的公主府大门走去。午间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却丝毫驱不散他眉宇间凝聚的寒意与紧迫。时间有限,他需得在返回衙署前,确认太平无恙,并做好应对赵爵这番“好意”的准备。
马蹄在公主府正门前的青石地面上停下,刘皓南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迎上来的门房仆役,正要举步入门,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喧腾。
府门内,往来仆役手中几乎都捧着一个粗竹筒,竹筒一端削开插着苇杆,正津津有味地啜饮。空气中弥漫着梅子清酸、甘草回甘、薄荷紫苏辛凉交织的复杂香气,更有一股冰镇后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庭院中传来的、那带着浓重大食口音却异常热情的吆喝,用的是充满异域比喻的唐代官话:
“朋友们!珍珠洒在灼沙上也会渴死,但智慧与甘泉能拯救一切!来自遥远绿洲与大漠宫廷的恩赐,比晨露更清凉,比椰枣蜜更开怀!走过路过的月亮与星辰(比喻仆役们),不要吝啬你们的舌头,免费品尝,如同哈里发赐宴般慷慨!喝下它,胃口会像听到战鼓的骆驼一样醒来!”
正是穆罕默德。
刘皓南眉头紧锁,穿过前庭,只见庖厨外空地支起了长案,摆满竹筒。穆罕默德一身华贵大食锦袍,外罩半旧唐人缺胯袍,袖子挽起,正亲自分发饮品,湛蓝的眼睛熠熠生辉,仿佛不是在让仆役试喝,而是在进行一场盛大的馈赠仪式。李尚宫也在旁,捧着一筒浅啜,眉眼带笑。
见刘皓南进来,李尚宫连忙上前,喜道:“驸马回来了!您看,穆罕默德王子真神了!殿下她肯用些汤食了!”
刘皓南目光如电,射向穆罕默德:“穆罕默德,这是何意?”
穆罕默德闻声,非但不慌,反而像展示珍宝般举起竹筒,用他那独特腔调流畅说道:“啊!我尊敬的老师,智慧的北斗!您归来得正是时候!请看,师娘(他坚持此称)正如怀揣明珠的母蚌,需要最清澈的流水滋养。这孕中不思饮食的难题,我见得多了!我们大食,哈里发的后宫如繁星环绕明月,什么样的珍贵妃子没有?我自幼看在眼中!那位李尚宫,”他朝李尚宫方向优雅颔首,“前几日曾向我询问开胃良方。但她所说的唐国佳肴,‘金齑玉脍’、‘冷淘’、‘雕胡饭’…… 哦,那就像对沙漠旅人讲述大海的鱼类,虽然美妙,但我无从下手!”
他挺起胸膛,带着沙漠王族与资深行商混合的傲然:“我,穆罕默德·本·阿卜杜拉,虽然只度过十七个春秋,但商队的足迹早已踏遍日落与日出之地!她的问题,起初像没有泉眼的沙漠困住了我。但是!”他话锋一转,得意如发现新商路,“我忠诚的商队首领,他的耳朵比沙狐更灵,他告诉我,长安市井间有人像搜集宝石般搜罗各种梅子、甘草、丁香,想复现一种来自极东之地的神秘冰饮,专为打开紧闭的胃口!”
“我一听,开胃?冰饮?”穆罕默德双眼放光,如同发现了未经雕琢的宝石矿脉,“这正是我们大食人擅长的领域!玫瑰、薄荷、酸奶与冰,是哈里发消暑的秘诀。既然有人先找到了梅子这条路,那这必定是安拉的指引!于是,”他做了个弹动金币的优雅手势,语气轻松得像在集市买下一筐椰枣,“我让我的首领,找到了那个人和他的方子。给了他一点微不足道的‘沙金’作为补偿——对我来说,那不过是驼队掉落的几粒沙子。于是,方子和那个人,现在都诚心诚意地为尊贵的公主殿下效劳了!”
刘皓南心下明了。赵爵(武攸暨)那点暗中动作,在这位豪横的大食王子“金钱开道”的策略下,不堪一击。金钱、人手、官方身份,穆罕默德全面碾压。赵爵怕是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所以,你现在是让全府上下试饮?”刘皓南看着满院竹筒。
“正是!”穆罕默德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学术研讨般的热情,“方子如地图,但长安贵人的口味如同变幻的沙丘,需要亲自测量!特别是像师娘这样尊贵如天上明月、品味独到的公主,究竟爱哪种酸甜的黄金比例?冰要像大漠夜风般凛冽,还是如山泉般清润?是否需要再加入一缕阿拉伯的肉桂或波斯的藏红花香?我不知道。所以,让府中每一位,从李尚宫这样见多识广的明珠,到洒扫庭院的勤劳蜜蜂,都来品尝!他们的舌头,就是最好的指南针!”
他指向旁边几个散发着寒气的铜盆和木桶,里面冰镇着各色饮子:“我们试验了无数配方,像调制最昂贵的香水!最终,三款杰作诞生了。就在方才,最精华的、专为孕中贵人调配的那一款,已经如进贡的珍宝般呈入了公主殿下的寝宫。”他脸上绽放出巨大的笑容,看向李尚宫。
李尚宫立刻接口,声音充满感激:“驸马,是真的!殿下尝了那款饮子,竟未有不适,还慢慢饮尽了一小盏!之后用了小半碗鸡茸粟米羹,几块酥软的奶糕!真是……真是多谢王子殿下了!”她说着,竟要行礼,被穆罕默德连忙扶住。
刘皓南看着这一幕,心中滋味难言。赵爵处心积虑的“温情攻势”,就这样被穆罕默德的“金钱魔法”和“人海味蕾测试”砸得粉碎,还歪打正着解决了太平的饮食难题。他再次深刻体会到:钱或许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足以解决这世上绝大多数需要“中间环节”的问题,尤其是当这钱多到足以让任何秘密和矜持都变得透明时。
他正暗自摇头,准备嘱咐几句便回衙署,穆罕默德却忽然凑近,那张俊美深邃的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混合着恳求、兴奋与巨大商业野心的表情,语气也变得如同在分享一个足以震撼丝绸之路的绝妙主意:
“可是,我尊敬睿智的老师,我们遇到了一点小小的‘沙暴’……”他做了个“空空如也”的手势,表情夸张,“为了找到那最完美的一滴甘露,公主府冰窖里储存的、来自遥远冬季的冰,还有那些窖藏如黄金的非时令瓜果——甜蜜的葡萄、多汁的甜瓜,甚至皇家去年恩赐的、如同雪山之心般的藏冰……全都像投入沙漠的清水,用完了!一滴,一点,都不剩了!”
刘皓南看着他,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但是!老师!”穆罕默德猛地抓住刘皓南的手臂,蓝眼睛里燃烧着炽热的火焰,那是发现了巨大商机的光芒,“您知道吗?当府中每一个人,从最年长的园丁到最年幼的侍女,都对我说‘王子殿下,这比波斯进贡的葡萄酒更让人舒畅’、‘夏天若有此物,我愿用三日薪俸换取’时,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流淌在长安街巷里的金河!”
他挥舞着手臂,仿佛在规划一座新的城市:“长安的夏日!尊敬的老师,我去年来此时领略过,那热浪能让狮子的鬃毛打卷!而那些高贵的夫人、淑女们,她们在重重绫罗与严苛礼法下,比任何人都更需要一缕清凉、一丝开怀!所以,我,穆罕默德·本·阿卜杜拉,在此郑重宣布:我要在长安,在这伟大的帝都,开设一系列前所未有的‘天方冰露坊’!不,不止是店铺,是绿洲!是散布在城市各处的清凉泉眼!我们将推出数种秘制冰饮,有‘大漠梅霖’、‘波斯葡萄醉’、‘西域香草露’!每一款都经过太平公主殿下亲鉴认可!我们要让‘太平公主喝了都说好’这句话,像丝绸之路上的驼铃一样,传遍长安每一个角落!”
接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属于成功商人的狡黠与自信,压低声音道:“而且,老师,我不只有梅子和香料。我的商队从终南山那些道士手里,可是换来了不少好东西——天山雪莲、极品的金皮石斛、还有上了年份的野山参!这些东西,稍微用一点在特制的滋补冰露里,您想想,对那些注重养生的贵人们,该有多大的吸引力?这就不止是解渴,更是养生、是延年、是身份的象征!”
然后,他紧紧抓住刘皓南的胳膊,那双蓝眼睛闪烁着精明而热切的光芒,说出了让刘皓南几乎要眼前一黑的宏大计划:
“老师,您是太平公主的驸马,是天皇天后的爱婿,身份尊贵无比!您出入宫廷,与诸位亲王、皇子交谊匪浅!太子殿下(李贤)、英王殿下(李显)、相王殿下(李旦),还有天皇那些尊贵的皇叔们——比如韩王、霍王、舒王、徐王、邓王、道王……(此处列举李渊晚年生、李治的诸位小王叔)他们府上,哪一个不是富可敌国,窖藏丰盈?尤其是冰窖,定然比公主府更为广阔,藏冰如山,瓜果如林!”
他凑得更近,声音充满诱惑力:“越王殿下(李贞),上次以‘大食与大唐珍奇收藏交流’为名,与我合作,我们进行了一次非常……呃,非常‘深入’的探讨,他深知我的眼光和信誉!(刘皓南心道:是深知你差点用一堆“新奇”玩意儿把他府库掏空、让他肉痛不已的“信誉”吧?)老师,您想想,若是由您出面,以关心诸位亲王、皇子们夏日清恙、共享清凉养生为由,牵个头,牵个线……不需要他们亲自劳作,只需要从他们那浩瀚的冰窖果窖中,分出那么一小部分,比如……每家百分之一?不,千分之一就够!作为我们‘天方冰露坊’的至尊供奉和……嗯,‘皇家御用同源’的象征!而我,可以给他们每家半成……不,一成的干股!想想看,老师,当整个长安的贵人都以能喝到‘由东宫、亲王府邸特供冰料、加入珍稀养生药材’的冰饮为荣时,那将是何等的盛况?这不仅是生意,更是连接天潢贵胄、展示慷慨、共享养生福祉的桥梁啊!说不定连圣人和皇后殿下都会……”
他没说完,但那双发光的蓝眼睛里分明写着:说不定连圣人和皇后都会偷偷派人来买呢!
刘皓南听着这匪夷所思、胆大包天却又隐隐透着诡异可行性的计划,尤其是听到“养生药材”和可能涉及帝后时,脑中已经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未来某个画面:在某个闷热的午后,紫宸殿或立政殿的角落里,李治和武后一边批阅奏章,一边悄悄地喝着标注“太平亲鉴、皇家特供、加入天山雪莲”的“天方冰露”,还互相交流哪种口味更好……这画面太美,他不敢细想。
让太子李贤、英王李显、相王李旦,还有李治那一大堆年轻的小皇叔和兄弟们(其中不乏像越王李贞这种看似精明实则可能被“收藏交流”坑过的角色)……拿出自家珍贵的藏冰、窖藏水果,甚至可能还要贡献点“养生药材”的门路,给他穆罕默德开冷饮铺子做本钱和噱头?还美其名曰“皇家御用同源”、“共享养生福祉”?还要他去“牵线搭桥”?这已经不是与虎谋皮,这是要让他去捋一群龙的须,还要从龙窝里掏冰果子!
他看着穆罕默德那双写满了“这是一个多么绝妙、多么共赢、多么有面子、还能讨好最顶级贵人、老师你快答应我”的清澈蓝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自己被一众李唐亲王、皇子,用看疯子、看试图掏空他们家库房的狡诈胡商、或者看“诱拐皇室宗亲不务正业”的麻烦人物的眼神围观的场景……更要命的是,以穆罕默德这砸钱、忽悠、抓准需求(尤其是养生)的本事,再加上那些确实稀罕的药材和“太平公主”的名头,这事……说不定还真有几分让他做成的可能!
一股深沉的荒谬感、宿命般的无力感,混合着对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却又拥有恐怖执行力、资源整合能力和商业想象力的大食王子学生的头痛,彻底淹没了刘皓南。他想起了自己现实中的罪孽——为开十二煞天门阵,杀了十二个阴年阴日阴时的童男童女。是,他造了孽,但他也付出了挖心祭阵、几乎魂飞魄散的代价。难道这就是天道轮回?不仅要他在朝堂诡谲、情敌(赵爵)环伺、爱妻(太平/排风)孕中不适的困境中挣扎,还要额外附赠一个异想天开、挥金如土、手握稀缺资源、立志用“公主代言”和“皇家养生特供”概念席卷长安权贵圈,并试图拉他去“说服”(或者说“忽悠”)几乎整个皇室近支宗亲贡献冰果药材的商业奇才兼闯祸精?!
刘皓南闭上眼,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而沉重,仿佛吸进了整个长安城初夏所有的燥热、所有的无奈、所有即将到来的、可能比朝堂政斗更让他头皮发麻的麻烦,以及……一丝对“未来帝后可能偷偷喝冷饮”画面的无力吐槽。
这日子,怕是真要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