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节前,大明宫紫宸殿外
天光未亮,朱雀门外已候满了等待上朝的文武官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略显松懈的气息。刘皓南身着符合其军器监少监身份的绯色公服,腰佩银鱼符,立于武官班列靠前位置。只是他神思不属,那规整的绯袍穿在身上,也掩不住眉宇间一缕挥之不去的沉凝。
神色沉静,心却早已飞回了公主府。
昨夜太平梦魇后的崩溃与泪眼,灵台中那诡异残破的蓝蝶,还有那霸道金光……种种画面在他脑中盘旋。他面上不露分毫,袖中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微微收拢。早朝冗长的仪程,各部寺监按部就班的禀报,在他听来都有些遥远。临近寒食、清明假期,连御座上的天皇李治,似乎也少了几分平日的肃穆。只在刑部尚书裴炎循例禀报诸案进展时,李治略抬了抬眼皮,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殿中为之一静:“那三个胆大包天、行刺驸马的终南山妖道,还未擒获么?”
话音落下,原本因假期将至而略显松弛的朝堂气氛,瞬间凝滞了几分。跪坐于茵褥之上,位列前班的裴炎,与稍后些的大理寺正卿张文瓘,闻言皆是身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僵。在庄重的朝会上,二人当即在各自席位上,就座俯身,行顿首礼。裴炎的声音透过御座前的香炉飘散的淡淡烟气传来,带着请罪的恭谨:“臣等有负圣望,已严令京兆府及各方加急缉拿,奈何那三贼道狡黠异常,遁入山野后便如泥牛入海……臣等惶恐,必当竭尽全力,限期破案。”
整个过程中,殿中文武百官皆保持着标准的跪坐姿态,无人敢有大的动作,以免碰倒身前的“坐床”(或称“筌蹄”)失了体统。但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之下,心思却活络。谁都听得出来,圣人对这桩涉及皇家颜面、尤其是牵扯到太平公主与薛驸马的案子迟迟未结,已隐有不耐。只是寒食假在即,这等无头公案,怕是要等节后才有分晓了。一时间,殿中弥漫的“摸鱼”气息里,又掺入了一丝微妙的心照不宣与对裴、张二人的淡淡同情——这差事,着实不易。
刘皓南对此漠不关心。那三个道士,或者说终南山玄门那点麻烦,如今已不足为虑。其中一老(玄诚子)被穆罕默德误打误撞,以六煞天门阵困住,受心魔拷问,已然幡然醒悟,自行下山入红尘重修去了。余下二者,失了主心骨,又见识了刘皓南这边看似“不经意”显露的莫测手段,短期内想必不敢再轻易造次。他们的死活,眼下确实无关紧要了。
他只是在想,太平今日醒来,可还安好?那属于杨排风的、关于天门阵毁灭的痛苦记忆,是否还会翻涌?
军器监廨舍
在军器监处理了几件不算紧急的公务,刘皓南便以“府中有事”为由,早早离开了官署。他归心似箭。
公主府,异样的寂静
踏入公主府大门,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便扑面而来。往日此时,府中虽不至于喧哗,但也该是人影往来,各有职司。可今日,从门房到洒扫的仆役,个个面色紧绷,行走间脚步都放得极轻,眼神交汇时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惶然。就连那个一贯热闹、走到哪儿都能搅动气氛的徒弟穆罕默德,此刻也罕见地蔫了,正蹲在庭中一株石榴树下,对着地上几只茫然无措的蚂蚁发呆,金发都显得有些黯淡,全无平日的张扬。见到刘皓南回来,他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表情古怪,欲言又止。
刘皓南心中一沉,加快脚步,直奔寝殿。
还未到殿门,太平的贴身女官、一向沉稳持重的李尚宫便匆匆迎了出来,脸色是掩饰不住的焦虑与无奈。
“驸马,您可回来了!” 李尚宫压低了声音,急急道,“殿下今日起身后,精神便有些短,这原也寻常。可不知怎的,早膳一应粥点羹汤,动也不动,忽然就说……就说嘴里没味,心里燥,点名要吃几样稀罕物事——先是说要吃‘冰雪冷圆子’,用冰镇了,浇上糖卤,最好再缀些蜜煎雕花;奴婢们正懵着,殿下又说,没有冷圆子,那便来碗‘爆炒山鸡丝’,要镬气足的,或者‘莲房鱼包’、‘蟹酿橙’也行……这、这……”
她报出的名目,让刘皓南一听,额角便狠狠一跳。
冰雪冷圆子?他岂止听过!汴京夏日市井里,那晶莹圆子浇着琥珀色冰糖卤的景象历历在目。可那是赵宋汴京!如今寒食节前,长安的藏冰已是尾期,妊妇食冰更是太医署的大忌。更何况,唐时所用多是暗黄的饴糖,哪有汴京那种提纯冰糖的透亮甜香?至于蜜煎雕花,唐时虽有蜜煎,却少这般精细的雕琢工艺。
爆炒山鸡丝?“镬气”二字听得他几乎气笑。唐时烹饪,多用厚釜,薪炭火温难控,讲究的是蒸、煮、炙、脍。这“猛火快炒”的技法,连同那“镬气”的追求,分明是百年后市井酒楼的做派。此时连适宜的植物油都未普及,拿什么去爆?羊油吗?那便只有膻味,而非焦香。
莲房鱼包、蟹酿橙……他心头泛起一丝苦涩的熟悉。樊楼!当年被刘朔坑着去那京师第一等酒楼,一顿饭吃空了辽帝赏的“退休金”。可四月的长安,新莲尚在泥下蜷缩,肥蟹更是秋后才有的物事。蟹肉填入莲房蒸熟,再淋上菊苗姜汁醋?这等赵宋汴梁的精致菜色,在当下的长安,连食材都是物理层面的不可能。至于那大烧鸡,唐时虽有炙烤,却非樊楼那套以酒、豉、蜜、红曲先腌后烤的复合工艺,更缺了豆蔻、丁香入馔的精细。
这哪里是梦里馋嘴?分明是杨排风的记忆在作祟!是汴京的市井烟火与樊楼的富贵风流,跨越了时空,在她混沌的意识里翻涌。一个自幼长于深宫、饮食皆有定例的太平公主,绝无可能知晓这些带着鲜明宋代印记、甚至具体到烹饪要求的“味道”。
麻烦大了。他知晓它们是什么,甚至记得那刻骨铭心的价格,却更清楚这根本做不出来。这不是厨子不尽心,是时代、技术与物质的鸿沟。李尚宫还在焦急地补充:“殿下不依,摔了碗盏,强灌的药汤也呕了。这都快过午,水米不沾,双身子的人如何受得起?奴婢们问遍了庖厨,连穆罕默德王子都请教了,可谁也没听过这等吃食啊!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刘皓南只觉得头痛欲裂。他能将内力凝为冰沙,能推演九宫八卦,却对这来自妻子灵魂深处、最具体也最不讲道理的渴望束手无策。这幻境之中,明枪暗箭尚可应对,这柔软的细针,却精准扎进了他毫无防备的软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向李尚宫,声音低沉却清晰:“我知道了。殿下这是害喜口刁,心思浮动,想些未曾见过的新奇之物,也是常情。” 他先为太平这异常之举找了个勉强说得通的理由,尽管这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你们且按平日膳单,拣些清淡开胃的粥羹,再备些时新果子,温着候在外间。其余人先退下,不必都在此喧扰。”
李尚宫闻言,虽知这不过是安抚之词(那些“新奇之物”她们连听都未听过),但驸马开口主持局面,总好过她们一群下人无头苍蝇般干着急,连忙敛衽应下,带着大部分宫人悄声退至远处廊下。
刘皓南又对留下侍立的一名心腹内侍低声吩咐:“去,将小郎君请来。就说……阿娘身子不适,想他陪着说说话。” 他特意用了“请”和“陪着说说话”,姿态放得柔和。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这只是丈夫因妻子孕中不适、情绪不佳,让年幼聪慧的儿子前来承欢膝下、稍作慰藉,再自然不过。刘朔那孩子,自小跟着凌霄子师叔“云游”,美其名曰历练,实则没少被那老道带着尝遍四方美食,一张小嘴最是刁钻,也最爱琢磨些吃食玩意儿。若说这府里还有谁最有可能对着那些闻所未闻的名目,折腾出点似是而非的东西,恐怕还真只有这个看似懵懂、实则内里不知装了些什么的“小郎君”了。
这是眼下最不易出差错的选择。比起惊动凌霄子或打扰展昭,也比他自己这个不通厨艺的人硬着头皮瞎摸索,让一个“贪吃”又“慕恋母亲”的六岁孩童,尝试“复现”他曾在“外头”见过的、哄母亲开心的“新奇吃食”,这个理由,在这深宅大院中,反而最不引人深思。
但愿那小子……真能有点办法。刘皓南心中并无十足把握,但这是他权衡之下,所能找到的、最不突兀的突破口了。他转身,轻轻推开寝殿的门,将外间的纷扰暂且关在身后,也将解决这“时代错位”难题的希望,寄托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这感觉,比推演最复杂的阵法还要让他感到一种无力掌控的忐忑。
殿内寂静,只余下太平偶尔翻身的窸窣与略显烦躁的叹息。刘皓南静立片刻,门外便传来了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并非孩童的轻快,倒像是谁不情不愿被拉来,却又得勉强端着步子。
门被轻轻推开,傅母张氏侧身让进一个小小的身影,随即自己便恭敬地垂首退至门边。在张氏及所有幻境中人眼中,那是年仅六岁、穿戴精致得体的小郎君薛崇简——太平公主目前唯一的嫡子。他身着合体的浅绯色地团花小锦袍,头戴小金冠,腰间甚至还像模像样地系着小巧的玉带钩,完全是一副备受宠爱的贵族小公子模样。张氏姿态恭谨,只柔声提醒:“小郎君,驸马在呢。”
然而,在刘皓南的视线里,踏入殿中的分明是身量已近成人、肩背挺阔的十五岁长子刘朔。只是这少年此刻正被迫套在一身极其合身、却彻头彻尾属于六岁孩童的装束里——那浅绯团花锦袍剪裁妥帖,用料考究,但短小的衣摆堪堪过胯,紧窄的袖口箍着已显线条的小臂,腰间那原本应是可爱点缀的小玉带钩,此刻在刘皓南看来,简直像是绑在成年男子身上的玩物,勒显出劲瘦的腰身,更别提头上那顶与宽阔肩膀形成荒谬对比的小小金冠。一切尺寸都精准地符合一个六岁孩童,却严丝合缝地包裹在一个少年的躯体上,透出一种近乎荒诞的紧绷与不协调。刘朔(在旁人眼中是薛崇简)显然对这身打扮极不自在,他撇了撇嘴,下意识想扯松那感觉勒人的领口,但还是依着礼数,上前两步,在刘皓南面前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个礼,口中用刻意压扁放软、却仍难免漏出一丝变声期沙哑的嗓音,不甚流畅地唤道:“儿子给阿耶请安。”
这画面在刘皓南看来着实刺眼:一个半大青年,骨架初成,却被打扮得如同彩衣娱亲的孩童,行着稚子的礼节。他几不可察地抽了下嘴角,挥袖示意张氏退下。待殿门掩上,隔绝了外界,刘皓南脸上那层属于“薛绍”的温文平静便淡去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真实年龄已可议亲、却困于这身可笑童装和幼童皮相的儿子,无需再做任何孩童般的铺垫,直接沉声道:“你母亲神魂有异,记忆淆乱,此刻只念着些不合时宜的吃食——冰雪冷圆子、爆炒山鸡丝、莲房鱼包、蟹酿橙……皆是此世难寻之物。”
在刘皓南眼中,十五岁的刘朔听罢,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懵懂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了然、无奈和些许“看吧果然如此”的神气。他习惯性地想抱臂,却因身上这滑稽的童装而动作别扭,只好改为叉着腰(即便如此,在刘皓南看来,这姿态也绝不属于六岁孩童),叹道:“阿耶,不是儿子说您,您这可真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到底没把“失职”二字说出口,换了稍缓的语气,“母亲怀小妹时,就嗜这些汴京风味。可惜那时您远在西夏,后来又……等您回来,小妹都已能满榻爬了,您自然不知。”
刘皓南被提及旧事,面色微沉,却也无法反驳,只道:“莫扯闲篇。你既知她嗜好,可知做法?”
“冰雪冷圆子做法倒不算稀奇。”刘朔点头,随即指了指自己——在刘皓南看来,是少年无奈地指着自己这身可笑的装扮,“可您看看我这样!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个六岁小童。跑去厨房大放厥词指挥庖厨?怕不是立刻被当成妖异,捂了嘴拖出去。若传到宫里……那位圣后祖母耳中,还不知要惹出什么风波。”他提及武后时,用了“圣后祖母”这个在幻境中合乎身份、却又透着疏离的称呼。
“说你能做的。”刘皓南不耐地打断,他知道儿子必有后话。
刘朔眼睛亮了亮,那是一种属于少年人的、谈到感兴趣事物时的光亮,也带着几分讨价还价的精明:“食谱我能写。但,阿耶,您得拿东西来换。”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刘皓南面前晃了晃,“第一,冰雪冷圆子连带糖卤、蜜煎的法子,换您手里那份樊梨花将军得自黎山老母传承的‘九宫迷踪阵’全本详解。我知道您有,而且肯定推演透彻了。”他并不知道这阵法是刘皓南从阵灵上官婉儿处得来,只知晓父亲手中有这么一份精妙的阵图,他觊觎已久。
刘皓南盯着儿子,知道这小子是趁火打劫,但眼下情势,容不得他多作犹豫。“……可。”他咬牙应下。
刘朔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樊楼秘制大烧鸡的方子,我也能写个大概。这个,换您新得的那卷岭南洗夫人一脉的巫祝秘术。” 他见刘皓南眼神锐利,便不卖关子,低声解释道:“前些日子您重伤昏迷时,母亲不是接见了那位刘相荐来的三位女护卫么?其中那位名唤阿梵的姐姐,便是岭南洗夫人一系的传人。那日她来探望……呃,是来禀事,恰逢母亲在您榻前忧心,我便也在外间。母亲虽让我到一旁玩耍,但我自幼耳力便比常人好些……” 他略顿,意思不言而喻——刘皓南重伤昏迷时,阿梵曾借探视之名前来,在向太平公主禀报时,顺带呈上了代表诚意的“秘术抄本”,以示冯氏一脉在长安寻求庇护的依附之心。太平当时心神俱在昏迷的刘皓南身上,又见儿子“薛崇简”只是个不满六岁的孩童正在一旁摆弄玩具,与阿梵交谈时便未刻意完全避开。殊不知,这个“孩童”四岁不到便被凌霄子开了蒙,筋骨心智皆异于常人,那压低声音的交谈,早被他听去七八分。后来,他更是借着“小郎君”天真好奇的名头,围着新来的、性子还算和善的阿梵“姐姐”问东问西,不经意间又套出那书卷最终是交给了清醒后的父亲刘皓南收着。
“所以,”刘朔总结道,脸上露出一种“你别想蒙我”的神情,“东西肯定在您这儿。母亲对巫祝之术兴趣不大,当时收了也只是安抚人心,后来定是交给您处置了。”
“刘朔!”刘皓南低声警告,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这小子不仅天生灵慧,这利用一切条件探查消息的本事,倒是无师自通。将“重伤昏迷”、“母亲忧心”作为背景,解释了他为何能在场;将“耳力好”、“年幼不被防备”作为获取信息的途径,逻辑上严丝合缝,更坐实了那巫祝秘术确实在他手中。
“那儿子先去陪母亲说会儿话,告诉她那些好吃的还得再等等。”刘朔立刻作势要往内室走,脚下却不动,只是拿眼觑着刘皓南。
刘皓南看着儿子那张已然褪去稚气、隐隐显出青年轮廓的脸上那副“你看着办”的表情,又听到内间太平不适的轻哼,终是妥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依你。”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刘朔立刻道,变戏法似的(刘皓南看清了,是从他袖中暗袋,配合些许障眼法)摸出一小卷质地不错的素笺和一支随身携带的狼毫笔,递到刘皓南面前,“还得按上您军器监少监的官印!您答应我的事,回头赖账的可不是一两桩了。”少年人记性好,翻起旧账来毫不含糊。
刘皓南被他噎得一时无言,狠狠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夺过纸笔,就着旁边矮几,唰唰写就两张交换条款,并郑重地盖上了自己的随身小印。两张墨迹未干的“契约”递到刘朔手中。
刘朔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条款和鲜红的印鉴,这才满意地折好,仔细收进怀里。然后,他走到书案前,也不讲究姿态,就那般站着,提笔蘸墨,在素笺上书写起来。他写的是自己惯常使用的、流畅而略显跳脱的少年字体,运笔间已见筋骨,全然忘了或根本不在意去模仿六岁幼童应有的稚拙笔迹。冰雪冷圆子的原料替换、糖浆熬煮的火候心得、简易蜜饯制法,以及樊楼烧鸡的大致配方与可能的唐代替代调料,一一罗列,虽偶有简略,但关键处清晰明了。
写罢,他吹了吹墨迹,将两张食谱递给刘皓南,随即转身,脸上表情瞬间调整,虽然身材在刘皓南看来仍是少年,但努力挤出了一个属于“薛崇简”的乖巧笑容:“阿耶,我去哄哄阿娘。”说着,便用一种刻意放轻、实则仍带少年人利落的步子走向内室,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孩童式的甜腻:“阿娘!简儿来啦!简儿陪您说话解闷儿好不好?”
刘皓南接过那两张带着熟悉字迹的食谱,看着儿子(在他眼中是少年身形)走向内室的背影,目光最后落在那绝非六岁孩童能写出的字迹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这小子,光顾着敲诈,连字迹都忘了伪装……也好,这或许日后能成为拿捏他的一个小小由头。心思转回食谱,上面的一些做法和替代方案,看似可行。
他不再耽搁,走到殿外,唤来心腹内侍,低声吩咐:“速去厨房,让管事按此单,拣选府中现有、最洁净的食材备好,即刻送来。另,多备几桶最干净的深井水,我有用处。” 冰窖存冰他不放心给此刻的太平用。至于“冰雪”所需之冰……他暗自调息,只能耗费内力,以寒冰真气凝水成冰了。
安排妥当,他再看食谱上“爆炒山鸡丝”等无解之题,也只能暂且搁置。至少,“冰雪冷圆子”和“大烧鸡”有了指望。
死马当活马医吧。刘皓南卷起食谱,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小厨房走去,步伐间带着一种近乎奔赴未知战场的决然。
一番堪称兵荒马乱的“庖厨之战”后,两样勉强可称为“冰雪冷圆子”和“樊楼大烧鸡(不那么正宗版)”的食物,总算摆在了太平(杨排风)面前。
那“冰雪冷圆子”着实费了番功夫。刘皓南对厨艺一窍不通,全凭刘朔写就的“秘籍”和厨下仆役的配合。最难的是“冰”。刘皓南不敢用冰窖陈冰,只得命人提来数桶最洁净的井水,自己寻了僻静处,暗暗运转内力,以寒冰真气缓缓逼出水中寒气。他武功虽高,这般精细控制却需全神贯注,待几方清水凝成剔透的冰沙,额角已见了细汗。又怕冰沙过于寒凉伤身,只敢取薄薄一层垫在碗底。圆子是厨娘按刘朔写的法子,用细磨糯米粉掺了少许绿豆淀粉揉成,小巧玲珑,煮熟后过了一遍凉开水,倒也晶莹。糖卤熬得浓淡合宜,蜜煎的雕花(实则是用梨和木瓜勉强削刻)点缀其上,看着竟也有几分汴京夏日的清凉意趣。
太平原本恹恹地靠在引枕上,待那碗点缀着蜜色“雕花”、沁着丝丝凉意的圆子端到眼前,她无神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在刘皓南紧张的注视下,她用银匙舀起一小口,含入嘴中。冰凉清甜的口感,夹杂着糯米的软韧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唐时惯用饴糖的风味,似乎恰好抚平了她喉间那股莫名的燥郁。她没说话,但眉头舒展了些,又慢慢地吃了两三口,似乎在仔细辨认、回忆着什么。
然而,当她想舀起第四口时,动作却停住了。她盯着碗中晶莹的圆子,眉心又微微蹙起,摇了摇头,将银匙轻轻搁回碗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挑剔:“这糖卤……味道单了些,少了点桂花的香气。” 她记忆中那碗属于汴京夏日的甜蜜,似乎应该有更馥郁、更复杂的香氛缠绕齿间,不仅仅是单纯的甜。虽然眉宇间因进食而散开的郁结之气并未完全重新聚拢,但那种“接近却未达”的轻微遗憾,让她失去了继续品尝的兴致。
至于那“樊楼大烧鸡”,更是将就中的将就。没有现成的秘制酱料,刘朔的食谱上写着好些陌生的香料名,厨下只能以常见的花椒、桂皮、豉汁、蜜浆等物勉强调和,反复试验了几次,烤制时又小心控制着火候,总算做出了一只表皮金黄、泛着油光、香气也算浓郁的大鸡。太平在刘朔眼巴巴的“鼓励”下,勉强撕了一小条鸡胸肉吃了,细细咀嚼片刻,竟没有像之前用膳时那样反胃欲吐,只是淡淡说了句:“味儿……不太一样,但也还将就。”
她胃口终究未开,只略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一直侍立在旁、眼睛几乎粘在烧鸡上的刘朔(薛崇简),立刻抓住了机会。他先是用那双湿漉漉的、属于六岁孩童的大眼睛望着母亲,软声说着“阿娘,简儿饿了”,然后便“乖巧”地接过母亲撕下未吃完的鸡腿,小口小口,实则速度不慢地吃了起来。一边吃,那属于十五岁灵魂的挑剔还忍不住小声点评:“这皮烤得火候还行,就是腌料里缺了那味‘豉香’……肉质稍柴了些,定是没用酒和饧腌透……”
太平起初还含笑看着儿子“用膳”,见他吃得香,心里也松快些。但眼见着大半只鸡快落入那小肚皮,她才恍然惊觉,忙伸手去拦,声音里带上了真切的焦急与疼爱:“简儿!慢些吃!这东西油腻,你小小年纪,吃多了要不克化的!快别吃了!” 她伸手想拿走剩下的烧鸡,刘朔却护食般捧着最后一只鸡翅,母子俩笑闹着争抢起来。这一刻,寝殿内仿佛真的只是寻常富贵人家,母亲担忧贪嘴的幼子,孩童依恋着温柔的娘亲,那些深埋的混乱记忆、错位的时空,似乎都被这温馨的笑语暂时驱散了。
刘皓南静静地立在稍远些的灯影里,看着这一幕。烛光柔和,勾勒出太平侧脸温柔的线条,和她眼中久违的、真切的笑意。刘朔那小子,哪怕顶着六岁的皮囊,那狡黠的眼神和偶尔漏出的“大人”语气,也让他恍惚。如果……如果当年在汴京,在一切尚未变得如此复杂之前,他没有被那虚幻的复国执念和所谓的责任裹挟,没有在意识到杨排风对自己的深情后,仍选择将她推开,视她为一场“太过美好却不应停留的梦”……那么,现实中已过而立之年的自己,是否早已拥有了这般寻常却又珍贵的家庭之乐?或许他仍在汴京做着那个半真半假的算命先生,杨排风或许真的在樊楼找到了活计,凭着她的灵巧,或许还能偷师学几道招牌菜。儿子刘朔会在市井与江湖间成长,或许顽劣,却自由;女儿会被聂隐娘纵得无法无天,却也无忧无虑。他们或许清贫,或许吵闹,但柴米油盐,儿女绕膝,何尝不是一种他曾经不敢奢望的幸福?
理智的冷流旋即涌上,冲散了这瞬间的温热臆想。他暗自苦笑。以他的心性,以他身负的传承与秘密,以那如影随形的北汉遗宝的诱惑,他真的能甘于只做一个平凡的丈夫和父亲,守着卦摊和灶台,度过平静无波的一生吗?恐怕不能。那不甘与野心,早已刻入骨髓。杨排风的出现是奇迹,而这幻境中的短暂温馨,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镜花水月?是他亲手将现实与幻梦都推向了不可测的深渊。
“阿娘,我饱了!” 刘朔的声音打断了刘皓南的思绪。只见那小子已利落地擦净了手和嘴,拍了拍自己毫无变化的小肚子(幻境躯体就是方便),跳下食榻,又恢复成那个乖巧的小郎君模样,规规矩矩地对太平行礼:“儿子用了好多,得去园子里走走,消消食,不然真要不克化了。明日再来给阿娘请安。”
他走到刘皓南身边时,脚步微顿,极快极轻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阿耶,烧鸡还剩个腿,在食盒下层温着。” 同时,抬起眼,递过一个与他稚嫩脸庞极不相符的、带着了然与些许揶揄的“父亲你加油”的眼神,然后才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般,灵巧地溜出了殿外,将空间留给了父母。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和太平满足后微带倦意的柔和面容。刘皓南心中百感交集,那复杂的滋味,比方才那碗甜中带涩的冰雪冷圆子更难言说。他走上前,在食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将太平拥入怀中。她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依偎在他肩头,身上传来淡淡的、令他灵魂深处感到安宁的气息。
沉默了片刻,刘皓南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承载了跨越真实与虚幻、交织着悔愧与无力的沉重:
“……对不起。”
是为此刻的狼狈应对,是为昔年的决然离去,亦或是,为这注定无法长久、甚至不知是梦是醒的天伦之乐。
太平(或者说,杨排风那一部分的灵魂)似乎并未听清,只是在他怀中,含糊地、满足地喟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