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攸暨志得意满地回到自己那不算宽敞的府邸,心中犹自盘算着今日的“妙手”。在他看来,此事简直是一石三鸟的绝佳谋划。现实之中,刘皓南虽已辞官归隐,但此人曾为辽国国师近二十载,执掌权柄,纵横捭阖,其能力、心机乃至……“造反”的经验与视角,在赵爵这心怀异志的襄阳王眼中,正是无价之宝!若能与此人结为儿女亲家,在幻境中得其助力,对图谋大事无异于如虎添翼。而刘皓南那儿子刘朔,他那日在薛瓘寿宴上看得真切,那隐隐透出的昂藏气度与眉宇间的锐意,竟与他早年在汴京时零星听闻的、关于辽国那位十二岁便临阵破敌、被辽帝耶律宗真极力拉拢的“小煞星”传闻隐隐重合!“武曲星命格……若得此子为婿,将来何愁大事不成?” 赵爵心中火热,仿佛已看到自己坐拥强援、手握未来帅才的美妙图景。
他忍不住对侍立身旁、自幼服侍“武攸暨”的老仆炫耀道:“今日与薛驸马一番深谈,其子英姿勃发,确是良材美质。若能与公主府结下这门亲事,于你老爷我,可是天大的助力!”
那老仆闻言,脸上却露出极为诧异的神色,迟疑道:“阿郎……您是说,与太平公主府的小郎君结亲?可……可那位小郎君,今年方才六岁啊,还在开蒙的年纪,这……这如何结得亲事?便是寻常百姓家,也没有给六岁孩童议亲的道理,何况是天家外孙?” 老仆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这太离谱了,根本不合礼法常情。
如同寒冬腊月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武攸暨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浑身血液都似乎凉了一瞬。六岁?!薛崇简只有六岁?! 可他那日所见,那分明是一个身姿挺拔、气宇渐开的少年模样!难道……自己看错了?不,绝不可能!那分明是即将长成的少年体态!但老仆自幼在长安,绝无可能搞错太平公主独子的年龄……是了!是这幻境!这该死的幻境在作怪!所有人眼中的“薛崇简”都是六岁,唯独我……或许因为我是“外来者”,保留了部分现实认知,看到的是他真实的少年模样?而刘皓南(薛绍)今日那看似温和推诿的态度……他现在才猛然惊觉,那客气疏离之下,恐怕全是冰冷的审视与嘲讽!自己竟当着对方的面,用议亲少年郎的口吻,去说他那年仅六岁的“儿子”!这岂止是荒唐,简直是自曝其短,将“外来者”的标签明晃晃地亮给了对方看!刘皓南那厮,怕是当时就在心里笑翻天了吧?
一股被愚弄的羞恼和被看穿的寒意交织升起,但随即,对刘皓南的“欣赏”之意反而更增——好个刘皓南,身处如此诡异的幻境,还能如此沉稳,不露破绽,反手就坑了自己一把!果然是个厉害角色!
“麻烦是有些麻烦……” 武攸暨(赵爵)迅速冷静下来,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但未必没有转圜之机,甚至……或许能因祸得福?” 他思绪飞转。自己那日见到的“薛崇简”分明是十五六岁、情窦未开的少年郎。这个年纪的少年,对美貌女子最是好奇懵懂,难以抗拒。太平公主(他认出那是年轻时的杨排风,虽不知为何幻境将其安排为太平,且人人认同,但那份明艳与气度他绝不会认错,何况仁宗当年也曾对此女动过心思)如今正怀着双胎,行动不便。而自己这个幻境身份“武攸暨”……他可是记得,历史上此人乃是太平公主的第二任驸马,还与公主生育了子女!这幻境一年,现实才一天,时间大有可为。幻境中的“杨排风”变得如此年轻娇艳,岂不是天赐良机?若能设法让“薛绍”失势(比如其兄薛顗与越王谋反事牵连),自己再在姑母武后面前进言,以武后对太平的宠爱,必不忍女儿受苦,说不定就会逼其和离,届时自己这“武家侄儿”近水楼台,顺理成章接手美人,岂不美哉?而她那拥有“武曲星”命格的儿子,自然也就成了自己的“儿子”!这幻境,简直是为他赵爵量身打造的宝地!
眼下,需先解决“提亲”闹剧带来的麻烦,并设法在公主府埋下一颗钉子。他心念一动,吩咐那老仆:“你立刻去平康坊北里,寻一个年约十三、容貌才艺俱是顶尖、尚未正式留客的小娘子,无论花费多少,务必悄悄买来。要快!”
老仆虽惊疑,但不敢多问,领命而去。以武攸暨(赵爵)的权势和财力,在长安办成“买人”之事并不难。不过半日,一名唤作“芸娘”的少女便被悄悄带入府中一处僻静别院。果然生得杏眼桃腮,身段窈窀,更难得眉宇间一股我见犹怜的怯弱之态,兼之通晓音律,略识诗文,正是时人最喜的那类“解语花”。武攸暨亲自见了,颇为满意。他当即对芸娘温言道:“你既入我门,往日种种便如云烟。我知你身世飘零,今日便许你一个良家出身。”随即,他转头对心腹老仆沉声吩咐:“速去万年县衙寻王户曹,就说我武某急欲为一家生婢放良,所有规程特事特办,所需钱帛打点,加倍予之。今日之内,我必要见到‘放良公验’的草拟文书与衙署印凭!告诉他,事关贵人,若敢延误,让他自己掂量。”“可是阿郎,”老仆低声道,“即便王户曹肯全力相助,这公示榜文……”
“蠢材!”武攸暨不耐地打断,“你不会让他先出具一份‘已受理,准予放良’的官牒,并注明‘事涉宫闱,特例先办,榜文后补’么?先把人抬到良籍的边儿上,有个官府背书的名目便可。日后补全手续,不过多费些金银罢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明日面见天后时,她能有个‘已脱乐籍,待转为良’的由头!”
老仆恍然,连忙应诺而去。武攸暨看着惴惴不安的芸娘,心中冷笑。所谓手续,对于真正有权势者而言,不过是一道可紧可松的绳索。他虽无法在半日内变出铁板钉钉的“良民籍证”,但造出一份“即将成为良民”的官府文书,并让县令、户曹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是眼下能够做到的极限,也足以应对明日宫中的诘问了。他要的,就是这样一个能说出口的“名分”,和一份看似合规的“证据”。
并温言叮嘱:“芸娘,你既脱苦海,便是我武家的人了。过两日,或许要送你入公主府,伺候贵人。你需记住,你是我失散多年、刚刚寻回的远房堂妹,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幸得我庇护。入府之后,需谨言慎行,用心侍奉小郎君,他便是你今后的倚仗。若得机缘,将来富贵不可限量,明白吗?” 他软硬兼施,又许以重利,将一番说辞和可能面对的询问反复教习。
果然,第二日,宫中便来人口传天后召见。武攸暨心知太平已去告了状,早有准备。
次日,紫宸殿侧殿。
刘皓南正值休沐,太平公主却是一夜未得安眠,胸中那股被轻慢、被算计的怒火灼得她心口发疼。天色未明,她便起身梳洗,特意择了一身茜色蹙金绣凤鸾纹的广袖宫装,发髻高绾,簪戴九树花钗并博鬓,妆容明丽而端肃。“她要的不是家常诉苦,而是以帝国第一公主、帝后唯一嫡女、开府仪同三司的正式身份,去向母后讨一个说法,要一个公道。”
紫宸殿侧殿,熏香袅袅。天后武氏端坐于御案之后,正批阅着奏疏,听闻女儿求见,略一抬眼,见太平这般盛装而来,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放下朱笔,语气平淡:“这么早过来,脸色却不好。谁惹着本宫的太平了?”
这一问,如同打开了闸口。太平疾步上前,甚至未及全礼,声音便因极力压抑的愤怒和委屈而微微发颤:“母后!您要为儿臣做主!” 她将昨日驸马所言——武攸暨如何在军器监衙署,对薛绍提出欲将其堂妹许配给年仅六岁的薛崇简之事,原原本本道来。说到激愤处,她眼圈泛红,声音也不由拔高:
“母后明鉴!这都是驸马亲口所言,岂能有假?崇简是儿臣的命根,是薛氏嫡长,更是您的亲外孙!他武攸暨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武家一个出了五服、靠着母后恩典才得享富贵的微末旁支!他怎敢?他怎配?!竟在衙署之中,公然对驸马说出此等妄言,还说什么‘年纪相当’、‘亲上加亲’!他将天家血脉、公主府的尊严置于何地?又将母后您置于何地?这分明是恃宠而骄,是狂妄僭越,是根本没将儿臣、没将父皇与母后放在眼里!”
她的泪水终于滚落,不是软弱,而是极致愤怒与羞辱的产物:““驸马回府说起此事,亦是愕然,更觉十分为难。他性子软,怕开罪母后与武家亲戚,虽觉此事万分不妥,有辱门庭,却也只讷讷地说,许是攸暨表兄吃多了酒,一时糊涂,说了混账话,让儿臣不必过于气恼,更不必让母后知晓,免得伤了亲戚情分。” 太平说到此处,声音陡然拔高,泪水夺眶而出,这次完全是真实的、源于母亲保护幼崽本能与公主尊严被践踏的怒火:
“可儿臣怎能不气?!他武攸暨是糊涂,儿臣看他是狂妄至极,是根本没将天家威严放在眼里! 崇简是儿臣的命根,是薛氏嫡长,更是您的亲外孙!他一个出了五服、靠着母后恩典才得享富贵的微末旁支,竟敢、也配在衙署之中,公然对驸马说出此等妄语?!这岂止是羞辱驸马,这分明是将儿臣与崇简的颜面,乃至父皇与母后的威仪,都踩在了脚底! 驸马顾念情分,愿以‘糊涂’遮掩,可儿臣不能!儿臣自问,对武家亲眷从未有过慢待。可他今日敢在衙署为嫡长子‘提亲’,明日是不是就敢替他那不知所谓的堂妹求个郡主封号?后日是不是连东宫都敢惦记了?此风若长,皇室威严何在?儿臣与胤儿,日后在长安岂不成了人人皆可攀附、皆可妄议的笑柄?!母后!”
武后静静地听着,起初听到“武攸暨”、“提亲”、“六岁嫡子”等字眼时,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不悦,那是对武家子弟不识大体、惹是生非的本能反感。尤其涉及她最疼爱的女儿和年幼的外孙,这份不悦中更掺入了属于外祖母的护犊之情。她看着女儿气得发白的小脸和滚落的泪珠,心中确实升起一阵怜惜与薄怒。武攸暨,她有些印象,算是子侄辈中还算伶俐的一个,给了个从五品的闲职,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在衙署这等地方说出如此孟浪之言?
然而,随着太平的控诉越发激烈,言辞直指“武家”、“恃宠而骄”,甚至隐隐牵连“东宫”,武氏那双深不见底的风目深处,情绪却在悄然转化。最初的怜惜与薄怒,渐渐被一种更复杂、更审慎的思量所覆盖。她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凭几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点叩。
太平的愤怒,她完全理解,甚至感同身受。但所有的信息,都来源于薛绍的转述。薛绍,河东薛氏,高宗皇帝亲自为太平挑选的驸马,门第高华,才华横溢,与太平感情甚笃。但正因为此,薛绍对武家,是否真如面上那般恭顺毫无芥蒂?武后并非不知,一些李唐旧臣乃至联姻的世家大族,对武氏子弟的崛起,内心多少有些不以为然。薛绍今日转述此事,究竟是武攸暨果真如此狂妄,还是……薛绍在转述时,因着对武家隐隐的轻视,或是对爱子过度的保护,在言辞上有所加重,甚至误解了武攸暨的原意?抑或,这根本就是薛绍因不喜武攸暨接近,而故意夸大其词,借此挑动太平、乃至自己对武家心生厌恶?
她欣赏太平的刚烈与骄傲,这是她的女儿应有的气性。但作为执掌权柄的天后,她有时也需要臣下(即便是女儿女婿)的“确凿”与“大局观”。武攸暨该问,而且要严词查问,以正视听,绝不能让此等模糊之事影响亲族和睦、朝局平衡。可如何问,问到什么程度,才能既安抚太平,又不偏听偏信,更能借此敲打所有可能心怀各异之人,维持她所需要的微妙平衡?
武后面上的怒色渐渐收敛,恢复到一种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疲惫并非对太平,而是对永无止境的权衡、人心试探,以及对至亲之人亦不能全然抛却疑虑的无奈。她听出了太平话语中未尽的委屈和期待——期待母亲毫不犹豫地相信自己与驸马,以雷霆手段惩戒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表兄。
“本宫知道了。” 武后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之力,“攸暨行事若果真如此孟浪,不识尊卑,冲撞驸马与你,更妄议崇简婚事,自当严惩。”
太平闻言,心中一松,以为母后就要下旨严惩。
然而,武后话锋并未继续在“惩处”上深入,而是淡淡道:“且传他入宫,本宫要亲自问问,他这武家的子弟,眼里究竟还有没有尊卑规矩,有没有本宫这个姑母!有些话,总要当面问清楚才好。”
她没有立刻给出具体的惩罚,而是要先“当面问清楚”。这细微的停顿和强调“当面”,让太平满腔的怒火和委屈仿佛撞上了一堵柔韧的墙。虽然得到了“自当严惩”的肯定,但那股立刻就要见到恶人遭报的迫切感,却似乎被某种更审慎、甚至带着一丝疑虑的态度缓冲了。她看着母亲平静无波的脸,那深邃的眼眸中映着自己的身影,却仿佛隔着一层琉璃,看不清底下真正的思绪。母后……是不是不相信驸马的话?还是觉得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殿内的熏香似乎更浓了些,带着一种令人微感窒息的甜腻。太平忽然觉得,自己这番盛装而来、声泪俱下的控诉,或许并未完全达到预期的效果。母后的反应,似乎不止是一个母亲在为受辱的女儿出气那么简单。这种认知,让她心中的愤怒底下,悄然渗入一丝不安的凉意,甚至隐约升起一丝对驸马言辞是否被完全采信的担忧。
而这,正是武氏所需要的——在武攸暨被召来对质之前,在听到另一方说辞之前,她已通过表情、语气和话语的节奏,微妙地掌控了氛围,既表达了对女儿的关切,又为后续可能的“误会”或“曲解”留下了转圜余地。太平被安抚了,但并未被完全的情绪裹挟;薛绍的意见被重视了,但并未被全盘接受;而即将到来的武攸暨,则将面对一位需要他给出合理解释、并可能借机敲打各方的裁决者。张力,在平静的表面下,因“信息源于单方转述”这一层不确定性,而被拉得更满。
武攸暨匆匆赶来,踏入侧殿,见武后端坐于上,面沉如水,太平公主侍立一旁,眼圈微红,面有怒色,心知不好。他连忙趋步上前,规规矩矩地伏地行了大礼,口称:“侄儿攸暨,叩见姑母。” 姿态恭谨,丝毫不敢怠慢。
武后并未立刻叫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攸暨,你可知罪?”
武攸暨身体伏得更低,声音里适时地透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茫然:“姑母息怒,侄儿……侄儿愚钝,不知何处行事不妥,惹得姑母与公主殿下动怒?还请姑母明示。”
“不知?” 武后语气微冷,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本宫问你,昨日在军器监,你与薛驸马说了些什么?关于崇俭的?”
武攸暨仿佛这才“恍然大悟”,连忙抬起头,脸上交织着“委屈”、“恍然”与“急于辩解”的神色:“姑母!原是为了此事!侄儿冤枉啊!” 他再次叩首,语速加快,却努力显得条理清晰:“姑母明鉴!侄儿绝无半分亵渎公主、妄议皇孙之心啊!” 他接着便将自己“堂妹”的身世说得凄惨无比——本是良家,父母早亡,被无良叔伯偷偷发卖,落入平康坊火坑,幸得他这远方堂兄及时寻回,方保清白。如今孤女无依,自己官卑职小,难以为其觅得良配。因闻“太平公主殿下仁德慈爱,体恤孤弱,于长安妇幼善举颇多”,便一时“糊涂”,想着公主殿下对陌生孤女尚且如此怜惜,对自家亲戚必更不会差。便生了妄念,想着这可怜堂妹若能去公主府,哪怕只是给小郎君做个端茶递水、陪伴读书的贴身侍女,将来也好有个着落,总比跟着自己这没出息的堂兄强。至于“议亲”之说,纯属薛驸马误会了,自己绝不敢有非分之想。“侄儿深知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小郎君天潢贵胄,侄儿那堂妹能做个贴身侍女已是天大的福分,岂敢肖想其他?如今只求公主殿下开恩,容这苦命女子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侄儿便感激不尽了!恳请姑母与公主殿下,允准后日将此女送至府中一看,若公主觉得不妥,随时发还,侄儿绝无怨言!”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将一个“爱护妹妹却虑事不周、反被误会”的兄长形象演得活灵活现,更巧妙地将太平近期为“玉女门”造势而做的种种慈善之举拿来作道德垫脚石。最后又将决定权看似恭敬地交回,实则将太平架在了火上——你太平公主不是以“庇护天下苦命女子”自诩吗?如今我这“父母双亡、险些沦落风尘”的可怜堂妹送上门,你收是不收?收,便是认下这个“侍女”,武攸暨的钉子就算埋下了第一步;不收,便是你“假仁假义”,连对武家亲戚都如此刻薄,之前种种善举岂非沽名钓誉?更是打了武后的脸——武家送个侍女你都不愿?
武后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武攸暨话中的算计与逼迫?但她更在意的是皇室体面与太平的情绪。她先沉声申斥了武攸暨“行事孟浪,思虑不周,惊扰公主”,罚俸三月,责令其闭门思过五日。但对于送人之事,她并未直接否决,而是看向太平,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太平,你既怜惜孤弱,此事便由你自行定夺。攸暨也是一片……糊涂心意。人,后日送来你看看,若合意,留在崇俭身边当个普通侍女亦无不可,多个人照顾总是好的;若不合意,打发回去便是。终究是武家的人,不可太过轻慢。”
太平胸口起伏,气得指尖发凉,却无法再出言强硬拒绝。母后的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自己若再坚持不要,反倒显得心胸狭窄、不恤亲眷。她只能强压怒火,垂下眼帘,咬牙应道:“儿臣……遵旨。后日便将人送来,儿臣看过再说。”
“嗯,去吧。” 武后挥挥手,略显疲惫。
两人退出侧殿。太平脸色铁青,看也不看武攸暨一眼,径直上辇回府。武攸暨躬身相送,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得色。
公主府内。
太平回到府中,将宫中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刘皓南,越说越气:“……那武攸暨,分明是狡辩!说什么侍女,我看他就是没安好心!母后也是……竟由得他这般算计!”
刘皓南静静听着,为她斟上一杯宁神的茶,温言安慰:“公主息怒,莫气坏了身子。天后如此处置,已是申斥了他,全了公主颜面。至于那女子……” 他目光微沉,“看来这位‘武表兄’,比我们想的要难缠些。一招不成,立刻换招,且懂得利用公主的善名来反制,心思转得很快。”
他心中对赵爵的评价不得不上调。此人绝非纯粹的草包,急智、厚黑、能屈能伸,且善于利用规则和道德高地。送侍女这步棋,看似退让,实则更为阴险难防。一个身份“清白可怜”、被公主“慈善”名义收留的“侍女”,日后在府中能做多少文章?尤其刘朔(薛崇简)在幻境中虽是六岁孩童模样,但其内里是十五岁少年心性,若这“芸娘”真有颜色手段,天长日久,未必不能产生影响。而自己难道能整日防着一个“侍女”?
“眼下看来,想在此事上轻易扳倒他,不易了。” 刘皓南握住太平的手,语气转冷,“不过,他既在公事上频频接近,所图必大。公主放心,臣在军器监,自会严防死守,不给他任何可乘之机。此外……” 他顿了顿,“也需设法,让他在朝中再无立足之地才是长远之计。”
太平靠在他怀中,闷闷道:“只怕母后顾念武家,不会轻易重罚他。”
“事在人为。” 刘皓南低声道,眼中寒光隐现。赵爵既已展现韧性,那便需更隐秘、也更有效的手段。公事上的排挤,在职权所限下难有作为,但他刘皓南,从不乏借力打力、隔山震虎的棋路。
裴行俭。他再次思忖这位礼部尚书。清流领袖,恪守礼法,更曾因反对废王立武而开罪天后,如今虽居高位,与天后的关系却始终微妙。更重要的是,裴行俭曾出掌吏部,门生故旧遍布铨选要津,且他对安西四镇,怀有十年经营哺育般的深切感情,那是他功业的根基,亦是他的软肋与逆鳞。
一个清晰的谋划在刘皓南脑中迅速成形。攻击武攸暨?那太蠢,太直接。但若将矛头指向自己呢?
他,薛绍,太平公主驸马,开国勋臣之后,如今身居军器少监要职。若被礼部尚书裴行俭弹劾,罪名是“身为帝婿,职在近要,却疏于礼防,竟容留出身不明、曾沦落平康之女子近侍幼年皇孙,有损天家清誉,有亏职守本分”呢?这绝非攻讦武家外戚,而是堂堂正正的礼法规谏。裴行俭完全有理由,也有立场这么做——维护皇室体统,正是礼部尚书分内之事。如此一来,裴行俭出手便名正言顺,无惧任何“针对武家”的非议。而此论一出,那位“芸娘”必然无法再留在公主府,赵爵埋钉子的图谋瞬间破灭。
此为其一。
其二,裴行俭若以此事“规劝”或“弹劾”了自己,在旁人,尤其是在天后眼中,会如何解读?一位曾反对过她的重臣,如今“不辞辛劳”地来纠正她爱女、爱婿家宅内的“细微”礼数“瑕疵”,这难道不是一种含蓄的示好,或至少是释放善意、弥合旧隙的姿态吗?天后或许不会全然相信,但这份姿态本身,就足以让裴行俭接下来的某些举动,不那么扎眼。
比如,他“出于公心”或“投桃报李”,在吏部考评时,对“与此事并无直接关联、纯属好心办坏事的糊涂亲戚”武攸暨,美言几句,建议“人尽其才”,将其“高升”到一个远离中枢、看似重要实则无权的闲职上去。外人只会觉得,裴行俭是通过此事向武后示好,顺手提携了一下武家一个不争气的子弟,既全了礼法,又卖了人情。谁能想到,这“高升”实为“捧杀”式的流放?
然而,裴行俭何等人物?他会心甘情愿被自己当枪使,去弹劾当朝驸马,再去“捧杀”一个武家子弟?绝无可能。他必有所图,甚至可能反过来利用此事,攫取更大利益。
刘皓南指节轻叩桌面,筹码,他手中有。安西军,就是打开裴行俭心防的钥匙。他如今执掌军器监,虽不能明目张胆偏私,但在规则之内,让安西军的军械更换、优先补给变得“顺理成章”,却并非难事。更关键的,是他那“名正言顺”收下的大食弟子,穆罕默德。此人身为王子,掌控商队,富可敌国,更一心追求个人勇武与自保之力。自己只需付出一些高深的武功道术心法,这个弟子便会心甘情愿地让他的商队“多走走安西”,以“胡商捐赠”为名,持续为安西军民输送刀剑伤药、时疫药材乃至其他紧缺物资。之前已做过一些,如今,可以更多、更系统。这对于将安西视若亲子的裴行俭而言,是无法拒绝的厚礼。
用军械优先权、商路物资,或许再加上一些无关紧要却足以示好的朝局消息,来交换裴行俭的一次“按礼法弹劾”和一次“顺手人情的高升建议”。对裴行俭而言,他维护了礼法,示好了天后,巩固了安西,一举数得。对自己而言,兵不血刃地送走了赵爵,拔掉了钉子,还让裴行俭欠下一个实质人情(安西的实惠)。至于自己挨裴行俭一次不痛不痒的“规劝”或“弹劾”,在天后和明眼人看来,或许反而是“懂进退、识大体”,甚至可能因“受委屈”而更获怜惜。
刘皓南的眉头缓缓舒展,又微微蹙起。这些算计,这些在刀尖上行走的利益交换,他不能,也不会对太平和盘托出。她只需看到结果,一个清净的府邸,和一个被“体面”调离的麻烦。而所有的暗流与交易,所有的风险与代价,都将由他独自面对和承担。
“公主且安心将养,”他抚着太平的手,声音温和坚定,“此事看似棘手,却也并非无解。武攸暨此番行事,看似圆滑,实则已落人口实。他那‘堂妹’的来历,便是最大的破绽。长安城中,总有守正持礼、不畏权贵的老臣。明日,我便去拜访裴尚书,请教些公务。他老人家最重礼法规矩,或许……能对此等混淆贵贱、有碍观瞻之事,有所建言。”
他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太平看着他沉静的眼眸,心中虽仍存疑虑,却莫名安定了些许。她信任她的驸马,纵然外界传言他“懦弱”,但她深知,她的阿绍,从不缺少在不动声色间解决问题的智慧与力量。
刘皓南已下定决心。这局棋,他要下得裴行俭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下得赵爵有苦说不出,下得天后面子上过得去,最终,还要下得自己与太平,稳坐钓鱼台。
翌日,散衙之后。
刘皓南未回公主府,马车径直驶向了位于崇仁坊的裴府。门房显然得了吩咐,并未通传,径直将他引至后园一间陈设古朴、藏书满架的书斋。裴行俭已屏退左右,正在烹茶。
一个时辰后,书斋的门才从内打开。刘皓南神色平静地走出,只是眼底比来时多了几分深沉的思量。裴行俭送至廊下,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看着刘皓南年轻却沉稳的背影,忽然低声感慨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传入刘皓南耳中:
“后生可畏啊……薛驸马。如今你们这些年轻人,心狠手黑起来,连自己都能往里填,这般算计,倒是让老夫这等行将就木的老朽,都自叹弗如了。” 他指的是刘皓南主动请他以“驸马失礼”为由弹劾自身,这份对自身的“狠”与对局面的精准利用,绝非寻常二十六岁、刚因“风流债”闹得满城风雨的“年轻驸马”所能为。
刘皓南脚步微顿,侧身,对着裴行俭恭敬一揖,语气谦逊如常:“裴公过誉。些微末技,不过顺势而为。往后诸多事宜,还须向裴公多多请教。” 他面上不露分毫,心中却清楚,刚才那一个时辰的密谈,自己付出的代价远超预期——不仅确认了安西军马槊优先配给、商路物资倾斜,连穆罕默德那十几匹已充公运往安西的汗血种马及其未来优秀后代的“终身精料钱”,都被这老狐狸笑眯眯地划入了“胡商仰慕天朝、自愿捐赠以强边军”的范畴。裴行俭对安西,那是真当亲儿子在养,锱铢必较,寸利不让。
五日后,常朝,紫宸殿。
百官依制跪坐,议罢常规政务,殿中略显沉闷。就在司礼宦官即将唱喏退朝之际,礼部尚书裴行俭持笏直身,身姿挺拔,神色肃穆。
“臣,礼部尚书裴行俭,有本启奏陛下、天后。” 他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先从《周礼》、《礼记》中关于“内外有别”、“贵贱不踰”的典章谈起,继而话锋一转,直指近日听闻的一桩“有损国体、淆乱贵贱”之事。
“臣风闻,太平公主府嫡子,年方六龄,竟有一年过十三、曾隶平康乐籍之女子,以‘侍女’之名,近身侍奉!” 裴行俭言辞陡然犀利,“此女出身微贱,年岁又长,留于冲龄贵子之侧,于礼不合,于制有违!岂不闻前朝北齐之祸?后宫干政,贱婢惑主,乃至牝鸡司晨,国祚倾颓!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此等混淆贵贱、启衅内闱之事,岂可发生于天家外孙之身?”
他引经据典,将此事拔高到关乎国本礼法、防范女祸的高度,听得御座上的李治微微蹙眉,而帘后的武氏目光也深沉了几分。
然而,裴行俭的弹劾并未止步于此。他略微停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班列中低眉垂目的刘皓南,继续沉声道:“况且,臣更有一虑,不得不言!近日长安勋贵之中,私蓄稚龄家妓,以供淫乐之风渐炽! 此等陋习,伤风败俗,戕害幼弱!薛驸马身为帝婿,理应为天下表率。如今公主殿下身怀六甲,玉体不便,薛驸马便纳此年齿稍长却犹带稚气之女子入府,托名‘贵子侍女’,其真实用心,究竟是为稚子择仆,还是借此名目,行蓄养□□、以逞私欲之实?此举是否与近日坊间流传之‘外室’、‘肾虚’等污秽之言隐隐相合?臣恳请陛下、天后明察!此风断不可长!”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刘皓南,心中也猛地一震,暗骂一声:“这老狐狸!” 这部分可没在书斋里商量过!裴行俭这是借题发挥,将矛头从单纯的“礼法不合”,直接引向了“蓄养□□、淫乐无行”的道德指控,并且巧妙地将之前的“肾虚”流言也勾连起来,加重了罪责的观感。更厉害的是,他打击的不仅仅是刘皓南个人,而是将长安城一众有类似癖好的勋贵全都拖下了水!此奏一上,谁再敢为蓄养雏妓辩护,谁就是赞同“淫乐无行”,与薛驸马同流合污!
好一招隔山打牛,一石多鸟! 刘皓南瞬间明白了裴行俭更深层的用意:借他这个“驸马”的由头,狠狠打击这股他早就看不惯的贵族歪风,整顿礼法,肃清纪纲!自己又被这老狐狸当枪使了一回,还是升级版!
心中电光石火,刘皓南面上已瞬间做出惶恐万状之色。他当即在自己的坐席上,身体前趋,避席伏地,以额触手背,行顿首大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急切,自御阶下传来:
“陛下、天后明鉴!臣……臣惶恐无地!裴公所言,臣万万不敢承受!此女实乃臣一位可信之友所荐,只道是其远房孤苦堂妹,父母双亡,无所依托,恳请暂予收容。臣当时……当时只觉公主向来仁厚,怜惜孤弱,且顾及友人颜面,一时心软,未加详察便允其入府,本意不过是添个寻常仆役,绝无非分之想!臣近来忙于军器监公务,于内宅琐事实有疏忽,未曾想及应深究其具体年齿来历,更未思及礼法规制如此深远!如今追悔莫及!”
他语气恳切,将“失察”之过归于自己心软、顾念情面与公务繁忙,绝口不提武攸暨姓名,将“荐人”者模糊为“可信之友”,既解释了女子来源,又未坐实任何具体指控,更避免了直接牵扯武家,给足了武后回转颜面的余地。
“至于蓄养□□、以逞私欲之言……” 刘皓南陡然提高声调,满面涨红,似是受了莫大侮辱,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实乃诛心之论,臣万万不敢承受!公主与臣情深意重,如今公主身怀皇嗣,臣唯有日夜祈盼、小心呵护之心,岂敢有丝毫亵渎之念?此等污言,不仅玷辱臣之清名,更是玷辱公主清誉!臣对公主之心,可昭日月,天地共鉴!臣自知失察,酿成过错,惹此非议,愿领一切责罚!恳请陛下、天后允臣即刻回府,严查此女根底,若有不妥,当即逐出,绝不姑息!万望陛下、天后体察臣之愚钝与惶恐,恕臣失察不查之罪!”
他伏在地上,姿态卑微,将“过失”牢牢限定在“失察”与“疏忽”上,同时以激烈态度否认道德指控,并将自身与太平的情感抬出,以情动人,将问题的焦点从“是否故意蓄妓”转移到了“是否疏忽失察”上。
御座上的李治早已听得不耐烦,他近日头疾时有发作,最恶这些琐碎又牵扯内帷的争吵,尤其是还涉及他宠爱的太平。他不耐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倦意:“行了!既是来历不明、于礼不合,还留之何用?薛绍,你即刻回府,将那女子打发出去,务必处置干净,不得再留后患!太平有孕在身,不可让她为这些事烦心!退朝!”
“臣,遵旨!” 刘皓南重重叩首。
退出紫宸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刘皓南迎着微凉的晨风,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笑意,混着恼火与叹服。
高明,实在是高明。他原本还在想,即便裴行俭弹劾成功,自己回府后要立刻逐走芸娘,还需找个合适的理由,或许还要与太平解释,甚至可能被武攸暨或其他人纠缠。现在好了,皇帝金口玉言,亲自下旨“即刻逐出,处置干净”,理由冠冕堂皇(于礼不合,恐惹非议),还加上了“不得让太平烦心”的尚方宝剑。他回去就可以光明正大、雷厉风行地把人送走,谁敢多说半句?武攸暨若敢质疑,那就是质疑圣裁!
而且,经裴行俭这么一闹,蓄养雏妓之风短期内必然收敛,自己无形中还得了个“整顿风气”的间接功劳,虽然这功劳是裴行俭的。至于自己被骂“疏忽”、“有失检点”,与彻底解决芸娘这个麻烦、打击赵爵气焰、顺带卖裴行俭一个大人情(让他推行礼法)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裴守约啊裴守约……” 刘皓南低声自语,摇了摇头。这老狐狸,不仅吃下了自己喂到嘴边的肉,还顺手用这块肉钓起了更大的鱼,最后连装肉的盘子(自己)都擦得锃亮,显得是他裴尚书持身以正、匡扶礼法。自己以为是在第三层,人家早已站在了第十层。
这一次,他又学到了。朝堂之争,果然不只是简单的利益交换,更是眼光、格局与对时势利用的极致艺术。赵爵的麻烦暂时解决了,但与裴行俭这等人物“合作”,真是半分也松懈不得。这长安的水,是越来越深,却也让他这曾经的辽国执棋者,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危险的……兴奋。
公主府内,后堂。
太平公主斜倚在锦榻上,手中随意翻着一卷书册,听罢心腹内侍小心翼翼回禀的天皇口谕——“将那女子打发出去,务必处置干净,不得让太平忧心”,她唇角微弯,露出一丝真正舒心的笑意,随手将书卷搁在一边。
“知道了。”她声音清越,带着被娇宠的女儿特有的、知晓父亲总会为自己撑腰的笃定,“父皇总是这般细心,连这点小事也惦记着。你回去禀报驸马,就说本宫晓得了,让他不必挂心,专心衙署公务,本宫自会处置妥帖。”
内侍躬身退下。太平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厌烦。武攸暨……这个不知所谓的表哥,真是愈发令人作呕。竟敢将那般出身的女子送到崇简身边,不论他打的什么算盘,都是对她、对她孩儿莫大的羞辱与冒犯。若非顾忌母后颜面,岂能容他如此。好在,父皇终究是疼她的。
“李尚宫。”她淡淡唤道。
一直侍立在侧、眉目恭谨的李尚宫立刻上前半步:“殿下有何吩咐?”
“去,”太平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带上本宫的两个侍女,去后头西偏院,将那位……芸娘,好生‘请’出去。就说,她伺候小郎君这几日,辛苦了,只是如今圣人发了话,府里也不好再留她。赏她二十贯钱,,外加两匹上好吴绢,算是本宫一点心意,让她自寻去处吧。记住,要‘好生’地请出去,莫要失了公主府的体面,也莫要……惊扰了她。那绢,她若不好拿,让门房找个结实些的青布包袱与她。”
“是,奴婢明白。”李尚宫心领神会。公主的意思很明确:客客气气地“请”走,该赏的赏赐要给足,彰显公主仁厚,但态度要坚决,过程要利落,不给对方任何纠缠或生事的机会。至于出了公主府的门,是福是祸,就与公主府无关了。
西偏院里,芸娘已将自己的几件旧衣并一点微薄行李收拾停当。听完李尚宫滴水不漏的“劝离”与那分量不轻的赏赐——沉甸甸的两贯贯铜钱(二十贯,每贯千文,分两包)和用青布包袱仔细裹好的两匹光洁润泽的吴绢,她垂着头,默默向着主院方向屈膝行了大礼,声音低柔平静:“奴婢谢公主殿下厚赐,谢殿下这些时日的收留之恩。” 没有哭闹,没有哀求,她只是安静地接过铜钱和包袱,将钱装入自己原有的小行囊,再将那包着绢帛的包袱仔细系在背上,跟着引路的侍女,默默走出了这座曾让她恍如隔世的朱门。两匹绢加上铜钱,分量不轻,她背得有些吃力,脚步却走得很稳。
公主府的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长安街市喧嚣,芸娘却无心流连。她抱紧胸前装钱的包袱,又掂了掂背上绢帛的重量,低头快步走入一条僻静巷子。一个十三岁的孤女,身怀数十贯钱帛,在这偌大京城,与肥羊何异?
“站住。”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前方响起。芸娘一惊,抬头看去。只见巷子中间,不知何时站了一位女子。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披风,发髻简单绾起,只插着一支银簪。她面上不施粉黛,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憔悴与疲惫,仿佛许久未曾安眠,然而即便如此,也掩不住她那惊人的容颜——不是少女的娇嫩,而是一种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带着些许破碎感与凌厉锋芒的美,尤其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此刻正静静地看着芸娘,仿佛能洞穿人心。
芸娘认出了她。这几日在公主府,她远远见过这位娘子几次,下人们都恭敬地称其为“杜娘子”,是公主身边极有脸面的女官,据说出身极高,只是具体来历讳莫如深。
“杜……杜娘子?”芸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些警惕。这位杜娘子此刻拦在这里,是公主的意思,还是……
“你不必怕。”杜娘子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公主仁厚,既已放你出府,便不会为难于你。是我自己要寻你。”
“娘子寻我何事?”芸娘小声问,手指攥紧了包袱。
杜娘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透过她稚嫩姣好的五官,审视着更深层的东西。“你叫芸娘?十三岁?无父无母,被亲戚发卖,后为武攸暨所‘救’,送入公主府?”
芸娘点了点头,这些并非秘密。
“公主府你是回不去了,武家你也指望不上。”杜娘子说得直白,“你一个孤女,身怀二十贯钱,在这长安城里,最好的结局是被另一户‘好心’人家买去,重复在公主府的命运,或者更糟。最坏的结局,或许活不过三日。”
芸娘的脸色白了白,她知道杜娘子说的是事实。
“我给你另一条路。”杜娘子向前走了一步,离芸娘更近了些,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拜我为师,跟我走。我能教你的,不是端茶递水,不是曲意逢迎。而是如何在这世道里,靠你自己,活下去,甚至……活得有分量。”
芸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覆盖:“为、为什么是我?我……我什么都不会。”
“为什么是你?”杜娘子轻轻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或许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些许我当年的影子。无依无靠,前路茫茫。也或许,只是因为你此刻别无选择,而我,恰好需要一个人继承我这点……不算光彩的本事。” 她没有说是什么本事,但那双幽深的眼睛,仿佛带着某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跟我走,日子不会像在公主府那般安逸,甚至可能清苦,危险。但我可保你衣食无忧,有个落脚之处,无人敢随意欺辱。”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在长安有一处僻静小院,虽不华美,却也安全。”
芸娘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杜娘子的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她知道这选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彻底告别“寻常女子”的可能,踏入一个未知的、可能充满荆棘的世界。但她更知道,如果拒绝,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想起被发卖时的无助,想起在平康坊那些日子里的恐惧,想起进入公主府后的小心翼翼和短暂安宁,又想起刚刚被轻易“打发”出来的冰凉现实。她才十三岁,却已经尝遍了世情冷暖。公主的赏钱救不了她的命,甚至可能招来灾祸。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芸娘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杜娘子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带着决绝的颤抖:“师父在上,请受弟子芸娘一拜!弟子愿跟随师父,此生不渝!只求师父给弟子一条活路!”
杜娘子看着伏在地上的小小身影,眼中的憔悴似乎被一丝极淡的欣慰冲散了些许。她弯腰,亲手将芸娘扶了起来,指尖拂过芸娘额上沾的尘土。
“从今日起,你便不叫芸娘了。”杜娘子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芸’字太弱,随波逐流。我为你取名——隐娘。隐于市,藏于锋。你可明白?”
隐娘。芸娘,不,现在起是隐娘了,她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仿佛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与期许。她再次深深一礼:“弟子隐娘,谢师父赐名!”
是夜,公主府。
刘皓南下值回府,来到太平房中。太平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就着灯火看一份府内账目,见他进来,便将账册合上,将白日里如何打发芸娘,以及杜娘子拦路收徒、为其改名“隐娘”之事,从容道来。杜娘子所为,自是得了她的默许。
“隐娘……”刘皓南听到这个名字,端起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骤然涌上心头,其中夹杂着清晰的忌惮、荒谬之感,以及一丝久远记忆被触动的、近乎“宿命又来”的轻微麻意。
玉女门。聂隐娘。
这名字,是他现实记忆里一道鲜明的刻痕。那位赵宋时期当世第一女剑仙,玉女门在赵宋时代威名赫赫的掌门。其门派富可敌国、奇珍如土。聂隐娘更以护短与强势霸道闻名天下,她年轻时与师叔凌霄子那段无疾而终、甚至堪称“结仇”的情缘(凌霄子师叔竟在结为道侣前夜逃婚,还顺走了半本门派秘籍)。而最让刘皓南心情复杂的是,这位聂隐娘,正是他现实中小女儿刘望舒的授业恩师。他曾亲眼见过这位女剑仙是何等风采,亦曾……咳咳,在切磋中领教过其堪称恐怖的修为,彼时被她逼得颇为狼狈的记忆,此刻随着这个名字,鲜明复苏。
是巧合吗?在这诡异的大唐幻境中,一个被杜娘子收留的孤女,竟被赋予了“隐娘”之名?这幻境之中,已有太多人与事,能与现实因果隐隐牵缠。难道每一代的玉女门执掌者,都注定要叫“隐娘”不成?这是什么古怪的传统?还是说……这名字本身,就承载着某种他尚未理解的、跨越时空的因果?
他下意识地捻了捻指腹,压下心头那阵荒谬与警觉,对太平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隐娘……倒是个别致的名字。杜娘子既有此心,又得你首肯,自是那孩子的造化。跟着杜娘子,总好过流落街头,或再被宵小利用。只是杜娘子近日,似乎心绪不佳?” 他想起了勃律之事。
太平轻轻颔首,眉间染上一丝忧色:“勃律将军重伤未愈,她面上不显,心里自是煎熬。收个徒弟,或许能让她稍稍分心,也算是个寄托。”
刘皓南点头称是,不再多言。然而“隐娘”二字,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现实中小女儿师尊那霸道强势的身影,与幻境中这个刚刚被赐名、前途未卜的十三岁孤女身影,在脑海中诡异地交叠了一瞬。
这该死的幻境,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诸多巧合,环环相扣,看似无关,却又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这个“隐娘”的出现,仅仅是重名之下的偶然,还是另一段因果的开始?他无从得知,只能将这骤然升起的,混合着荒诞与警惕的直觉,深深按入心底,面上依旧是一片属于薛绍的平静温文。只是那盏茶饮下,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