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索兰的确是疏忽了——她居然没有察觉到酷拉皮卡和派罗溜出村。
而且索兰还跟酷拉皮卡处在同一屋檐之下(运气很好,伊希尔是酷拉皮卡的母亲),睡梦之中,她竟然失去了应该的警惕性,连明显的动静都未惊醒她。
也许是窟卢塔族的氛围太过和谐无害,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简单、而且纯粹,压根不像索兰曾经呆过的地方——一个个的,心眼都多。
所以导致身处这个村子一个月之久的索兰被氛围感染,放松了警惕。
这一个月里,除了日常打听信息和学习,剩下的时间索兰都在一心一意地发呆,说是发呆也不大准确,是“冥想”才对,但又没拿来锻炼念能力,所以算是目的性地发呆?
想想看,冒然用念能力不行,另外的念能力者不是傻瓜,十三四岁的高超念能力者,猫腻太多了——主要是索兰那一身庞大的念量,一旦用出念能力就很难掩饰,索性就不用,装成一个冒失但好运、身世不幸却有天赋的孩子,更容易获取好感。
所有聪明的念能力者都应该知道。
——念能力者的战斗,可不只是简单的体术比拼,而是身体素质、反应力、判断力、念能力性质与掌握力……的综合较量。
虽然索兰评估过,她认为窟卢塔族全村加起来都打不过她,但她不会小看任何一个人。
她对他们的念能力信息了解不足,就不会贸然开战。
谁知道那人会有怎样的念能力?如果是诅咒型的,那就麻烦了。
她可不想去赌没必要的麻烦。
不经考量的行为在索兰看来是愚蠢至极的,有时间慢慢筹谋的事,何必要急着来呢?
嗯……她后来观察到,窟卢塔族的念能力者并没有她考虑过的棘手的念能力。
他们夜间有巡逻,白天也会打猎,难免会用到念能力,更何况索兰的眼睛很尖,对念能力的运用也极为熟悉,不搜集情报是不可能的。
因此直接打起来成了可行的手段,但索兰一般不莽撞,遑论索兰的目的又不是打打杀杀。
她整理完情报,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想法是:毒下都下了,那就接着干吧,省点功夫打架好了。
…………
……
一切按照索兰预想进行,除了那两个“意外”。
只好亲自去抓了。
她无奈地叹出口气。
皮肉与骨骼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极速生长的声音,“咯吱”“咯吱”,骨头架子在身躯内打架般,时不时支棱着朝皮肉外拱出,又被突兀地、强硬地按回去——月光与黑暗交织一线,仿佛存在某种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阴影怪物从这张年幼的皮囊中蜕壳。
身影在一刹那伸长,索兰高仰着头颅,挺直脊背,舒展手臂。
她恢复了本来的身形。
她缓缓收回手,抚摸自己的脸,却只有大脑感受到皮肤下一股血液流失的刺痒,而手指冰冷刺骨,知觉迟钝,感受不到温度。
一下子变回去,有点麻有点疼。
索兰攥紧剩下的的绞杀藤种子,心想,偷下懒算了。
她尽数撒出,种子落在肥沃的土地上,迅速扎根生长,庞大的根系如无数蚯蚓般在土层中缓慢蠕动,所有的声音淹没在厚重土地之下,不断的枝系如潮水般涌出,安静垂落地面,连绵铺展,携着她朝远处的山洞游去。
……
索兰捏了一把汗。
种子不小心撒多了,长出来差点直接把自己淹了。
还好反应及时。
她悠哉悠哉地绑着两个战利品回了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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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好?”
村长在突然的失重中苏醒,首先听到的就是一声礼貌的问好。
他浑身被藤蔓捆绑,仅有头露出来,全身无力,念能力无法使用。
周围是同样被藤蔓押住荡在空中的村里人,一眼望去,整个村的念能力者都在这片看不出原貌的空地上了。
还有两个正在轻微晃荡的藤蔓团。
这些他看到的人在他面前被陈列成一排的整齐样子。
他看着眼前的一幕,瞪大双眼,条条青筋在额角凸显,然而他一个呼吸间,很快地让自己平静下来,脸色僵硬,面下充斥着压抑的愤怒。
“你想要什么?”
他问。
“你知道缇娅么?”
拥有一副成熟面庞的人站在藤蔓之上,俯视他,开口。
他僵住了,面皮抽动,强撑着掩饰心中的狂澜,似乎十分勉强地回答。
“我知道。”
“哦,她是你的谁?请不要撒谎,不然——”
两个藤蔓团转动,揭露两双火红的眼睛。
藤蔓团的晃荡变大了。
村长:“你不要伤害他们,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缇娅是我的女儿!”
索兰:“既然是你的女儿,为什么不承认她?为什么别的族人问起她的时候,你说‘不要提了’?”
村长:“那是我的过失,是我的不对,但她永远是我们的族人,这是不会改变的!”
索兰摸摸下巴,察觉出不对劲,“她不是被你们抛弃了吗?”
村长彻底愣住了,“什么?她还活着吗?!!”
双方面面相觑。
显然有哪里的信息错位了。
两个旁听的藤蔓团没动了。
索兰把村长放下来,自己也下来,“等等,我来问,你来答。”
藤蔓依旧捆着他,但是力道放轻了。
索兰:“35年前,在缇娅出走后,你们就举族离开了,对吗?”
村长:“有人发现了我们族群的特殊,安全起见,我们才不得不离开。”
索兰疑惑,“就算这样,你们没有给离开的缇娅留消息吗?为什么觉得她死了呢?”
村长语气明显急了:“我们走得很急,但是留了窟卢塔族文字的消息,刻在树上!我等了很久,一直没有她的消息,市面上又出现了族人的眼睛,我们还以为……她、她在外面出事了。”
索兰皱眉,“缇娅没事,她后面回来,看到族地空无一物,应该是——没有发现你说的消息吧,她认为你们把她放弃了。她对这件事痛苦了很久,后悔了很久。”
当年的事已无从探究,那棵刻了消息的树在记忆中腐朽,留下的只有一段荒谬至极的闹剧。
太可笑了。
村长哽咽了,嗓音沙哑,“她,还好吗?”
索兰心情不太好,“哦,差不多死了。”
村长刚想张嘴,被藤蔓拦住了,严严实实地。
索兰不让村长说话,自顾自地,“我呢,是受了她的委托来这里的。她的念能力是「未来馈赠的礼物」,可以看到未来的片段,不知道她做了什么,看到了一些超出她自己能力的未来画面,然后呢,“啪”,整个人就流血倒地了,快要死了的时候和我做了交易,让我帮助你们。嗯,来龙去脉就是这样,我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救不救看你们,要付出很大代价哦。”
“我都差点忘了。村长,请发自内心地同意和我做交易,我会把她看到的预言传给你。”
索兰轻微地笑了一下,说不出是讽刺还是诚恳,眼帘翕张间流连着漫不经心。
碎光在她眼底闪烁,那双颜色浅浅略显淡漠的绿眼睛意外地温柔起来。
她身上那股本就不强烈的杀意消失一尽,气质蓦然一变。
总之此刻,村长从她身上看到了先前熟悉的小姑娘的影子——那种带点纯粹与活泼的狡黠,放松了些。
他从溢开的藤蔓间出来,郑重道。
“我同意你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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