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画廊只亮着一盏台灯,幸村坐在电脑前,耳机里传来迹部低沉却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替他拆解那些令人头疼的逻辑。
“这里删掉,逻辑重复了。”
“引用不对,助理给你发的修改意见里没写吗?”
“你为什么总喜欢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这个人依旧傲慢,依旧嘴毒,依旧随时能用一句话气得人想当场挂断。
可幸村不得不承认,迹部确实是个极好的老师。
他讲得快,却从不含糊;讽刺归讽刺,却总能精准抓住问题最核心的地方。
屏幕的光映在幸村眼底,他敲着键盘,偶尔反驳两句,却久违地感到安心。
这个众星捧月的人总是被太多人追随,如今终于轮到他独享片刻。明明傲慢得让人生气,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人靠谱的感觉。
灯火通明的高塔在白日里或许显得多此一举,可当真正身处黑夜时,又会下意识依赖那一束光。
幸村盯着屏幕,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前几天还在心里骂他是个混蛋,结果现在仅仅因为一场临时加班,就觉得这个人似乎也没那么讨厌。
实在太没出息了。
*
迹部看着共享屏幕上的文档一点点发生变化,不禁揉了揉太阳穴。
这种时间,他平时早就入睡了。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幸村又要耍什么花样,等到回过神来,时间已经过了午夜。
目光落在会议界面那个系统默认头像上。他似乎从来没有和谁单独聊过这么久,即便到了深夜也舍不得挂断。
幸村学东西很快,和聪明人说话总是轻松的。哪怕偶尔蹦出几句理直气壮的反驳,也逗得人发笑。
“诶?已经这么晚了?”
幸村忽然惊讶地问道。
迹部随意应了声:“啊嗯。”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如果影响你明天工作,我会很不好意思!”
迹部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根本没听出来哪里不好意思。
他懒洋洋地反问:“你呢?明天不用去画廊?”
幸村的语气倒是轻描淡写:“最近都住在画廊,不用通勤。”
他说得自然,迹部却微微皱起眉。
明明没有设定最后期限,这个家伙却连休息都不顾了。
他忽然开口说:“剩下的过两天再说吧,你先把今天的内容整理完。”
幸村安静了几秒,最后却只轻轻地笑了一下。
“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
“嗯,我先挂了。”
迹部率先退出会议,电脑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在书桌前坐了好几个小时,忽然有种从另一个世界被拉回现实的恍惚感。
窗外的东京塔早已熄了灯,他盯着电脑桌面沉默了两秒,随后嘟囔了一句。
“麻烦的家伙。”
*
迹部说“过两天再说”,原本幸村以为那只是社交层面的客套。
他知道迹部很忙,自己也不能总是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可两天之后,迹部却主动发来了会议链接,时间正好卡在双方都最舒服的时候。
第三次会议也是如此。
在某个工作日的傍晚,那个只属于他和迹部两人的“团队”准时弹出会议通知,既没有影响幸村白天的工作,也不会占用太多休息时间。
直到计划书的最后一个章节修改完成时,幸村终于伸了个懒腰,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声音懒洋洋的,透过屏幕传过去,惹得迹部闻声低笑起来。
“解脱了?”
幸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差不多吧,我都怀疑近视度数又变高了。”
迹部毫不客气地邀功:“帮了你这么多,你要怎么感谢我?”
幸村思考了两秒:“送你幅画吧。”
迹部挑眉:“你画的?”
屏幕那头,幸村单手撑着下巴,双目微微弯起。
“嗯?你想要我亲手画的?”
他那声音就像一柄钩子,明明只是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总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意味。
迹部切了一声,不自觉提高了嗓音:“你要是敢拿别的东西来敷衍我,本大爷立马砍掉一半投资。”
幸村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能想象到迹部现在的表情,一定是皱着眉头,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却又装作不在乎的模样。
一幅画而已,值不了多少钱。
对于迹部这样的身份,家里的藏品随便挑一件都比他一整个画廊加起来都值钱。
可即便如此,这个家伙还生怕他反悔一般,样子着实可爱。
幸村笑着说:“放心吧,我会好好感谢你的。”
他关掉桌上的台灯,看着月色一点点漫过窗台,忽然开口说:“如果合作顺利的话,我能邀请你打球吗?”
迹部怔怔地看着屏幕,一时之间竟有些懵。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不过随口一句邀请,竟让他胸口泛起一阵无规律的酥麻。
若硬要描述他此刻的心情,大概是——受宠若惊。
“本大爷都亲自教学了,怎么可能不顺利!”
他故作轻松地开口,还在玩着“普通朋友”的角色扮演。
虽没直白地答应,却连藏都懒得藏。
幸村垂下眼,唇角轻轻扬起。
“借你吉言。”
*
签约之日,依旧在丸之内那间精装修的会议室里。同样的长桌,同样的时间,连到场人员都与上次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坐在桌子两端的人似乎都比上一次轻松许多。
也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故意而为,两人都不约而同穿了上次见面时的那套西装。
等意识到这一点时,又不由得多看了彼此一眼。
谁也没提,只是各自在心里觉得好笑。
幸村将整理好的计划书亲自递给了迹部。
他已经看过无数遍,里面每一个数据、每一处逻辑都烂熟于心,按理说不该再紧张。
可看着迹部一页一页翻过文件时,他还是不自觉坐直了些,生怕对面又出尔反尔,做出些挑剔的动作来。
迹部看得很快,只是偶尔停顿几秒,视线落在某处数据或案例分析上。
幸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正是迹部曾经强调过的地方,如今已经被重新修改过。
迹部将文件放回桌面,抬眸看向对面的人,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
“改得不错。”
幸村终于松了口气,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迹部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自己一个人写的?”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一瞬,几个员工交换了一下眼神,又迅速撇开头。
幸村忍住笑意,说得坦然:“请了一个朋友帮忙。能得到你的夸奖,说明我没有找错人。”
迹部挑眉问道:“什么朋友,这么厉害?”
幸村眨了眨眼,迎上他的目光:“一个普通朋友。”
迹部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把头往后一靠,自己重复了一遍:“普通朋友……”
手里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他忽然开口道:“让你的人先出去。”
幸村一愣:“什么?”
“本大爷有事和你单独谈。”
他的语气很平静,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架势,却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幸村下意识看了眼桌上的正式合同。
这份合同的主要条款早在电话里就已经谈妥,按理说今天只是走个流程。
他想不出还有什么需要单独讨论,但还是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陆续起身离开,大门合拢后,诺大的会议室突然显得空荡荡。
迹部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身旁抽出另一份文件,沿着桌面推到幸村面前。
那是一份附加协议,厚度远不及正式合同,只有薄薄几页纸。
幸村不明所以地接过,只扫过一眼,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
他合上文件,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迹部侧坐在椅子里,长腿交叠,神情闲适地仿佛递过去一份下午茶菜单。
“上面写得不够清楚?还需要我复述一遍?”
幸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协议写着,迹部景吾个人追加两千万日元。
这笔钱不计入投资金额,不参与股权分配,也不走项目审计,甚至不要求任何财务回报。从形式上讲,几乎等同于个人赠予。
而条件却是——
“迹部,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幸村忽然笑了。
“啊嗯?”
他将协议重新翻开,语气生硬地说道:“我只是个画画的,未来能不能养活自己还是未知数。”
“你从现在就替我规划好了五年之内的生意,不觉得太草率吗?”
那两千万的条件只有一个——未来五年内,幸村的画室承接任何商业项目时,迹部个人以及迹部财团都必须拥有优先合作权与优先谈判权。
迹部闻言却像听见什么笑话一般,开口时又像在哄人。
“本大爷的眼光什么时候出错过?”
他靠在椅背里,语气懒散:“况且投资本就是为了未来的利益,难不成等你成名以后,我再去傻乎乎地排队预约?”
幸村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气笑了:“你的意思就是打算提前把我圈起来,随时为你的需求待命?”
“圈?”
迹部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措辞。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别把我说得这么可恶。我只是不想花钱培养一个竞争对手,到时候全便宜了别人。”
“如果未来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有能力承接大型商业项目时,首先想到的必须是我。”
幸村眼中的神色越发深沉,因为太过安静而显得晦暗不明。
他知道迹部一定在谋划什么。所谓优先合作权,本质上就是提前布局,等猎物长大以后再回来收网。
可他偏偏猜不透迹部究竟想做什么,这个男人连算计都坦坦荡荡,让他竖起锋芒却又无从下手。
“那这两千万呢?”
幸村指尖轻点在协议上。
“你明明可以把优先合作权写在正式合同里,以你的能力,总有办法让我签下。”
“为什么还要追加这笔钱?”
这一次迹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都不看幸村,眼睛反望向窗外,瞳孔因为直面阳光而显出璀璨的光辉。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因为你太穷了。”
幸村:“……”
迹部神色平静地继续补刀:“你的团队、策展、宣发、海外合作,哪个不烧钱?”
“本大爷既然决定投资,就不会让你因为资金问题半途而废。”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两千万只是顺手添上的数字。
幸村的心却重重沉了下来。
他知道迹部调查过自己,那些潜在的风险和缺口早已被摸得一清二楚。
这种被人规划好一切的感觉极不舒服,可更让他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
迹部并没有试图插手他的创作。
这个男人没有像其他资本家一样无理干涉,他只想要一个优先谈判的权利。严格来说,这并不过分。
曾几何时,幸村以为自己才是最会洞察人心的那一个。球场上也好,生意场也罢,他总能一眼看透对方的算计。
可如今被迹部算计得进退两难,竟让他生出一股无力感。
“你早就想好了。”
迹部根本懒得否认:“本大爷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那双湛蓝的眼睛重新落在幸村身上,冷静、自信,又带着势在必得的从容。
“幸村,如果你只是一个平庸的画家,那么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
“等你走出画室,站到另一个高度,我会在最前面恭喜你。”
两人隔着长桌对视,谁也没有说话,都想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动摇或退缩。
空气里像有种无声的较量在持续拉扯,过了很久,久到眼眶都发酸,幸村才慢悠悠地移开了视线。
“真是可怕。”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多少情绪。
迹部终于扬起嘴角:“现在才发现?”
幸村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翻开协议,认真地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他拿起钢笔,笔尖在纸张最末尾悬停了片刻,最终潇洒地签上了名字。
迹部干脆利落地起身,双目含笑,率先朝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
掌心交握,却一触即分。
双方团队在此时重新回到会议室,确认文件,签字,盖章,等到所有手续都结束时,天光都沉了些许。
幸村在离开时,从随身带来的纸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包装盒。
“差点忘了,这是送给你的。”
迹部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装,里面是一幅再寻常不过的水彩画,显然是特意为日常摆放准备的。
迹部盯着画看了几秒,忽然抬头问他:“这也是送给普通朋友的?”
幸村怔了一下,淡泊的脸上终于重新显出笑意。
“合作伙伴吧。”
他走出两步,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比普通朋友高级一点。”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朝会议室外走去。
迹部仍坐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水彩画,忽然轻嗤了一声。
“连画框都舍不得买。”
嘴上这么说,却将画小心地放回盒子里。
“一点也不高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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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