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在丸之内被迹部劈头盖脸地打压了一顿之后,幸村回到画廊,便正式开始了没日没夜修改商业计划书的生活。
迹部要他“重写”,幸村便真的从头开始,一字一句将上一版彻底推翻。
迹部的助理后来给他发了一份详细的修改意见,密密麻麻的标注着实吓了他一跳。
从现金流模型到季度营收预估、宣传投放比例、企业客户拓展方案,几乎每一项都替他标好了应该补充的数据和逻辑链条,甚至连哪些地方过于理想化、哪些措辞不适合出现在投资人面前,都一一圈了出来。
幸村盯着满屏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往脑子里进,最后终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这种手把手的教学,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连着一周下来,幸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创作瓶颈并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白天他要兼顾画廊的正常运营,和策展方确认合作细节,还要抽空画稿。等到终于能够闲下来时,往往已经是晚饭时间。
他一个人关在二楼,查资料,改方案,又被财务表格里那些细小的误差逼得反复推翻重来。
从来不喝咖啡的人也被迫向咖啡因妥协,靠着一口苦涩的焦香把精神拽了回来。
往往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直到展厅的最后一盏灯熄灭时,他还坐在电脑前,眼睛被屏幕光照得微微发酸。
从前在学校备考时也没这么辛苦过。
考题再难,解题思路也总有一个明确的方向。可资本世界里的问题却永远不止一种答案,甚至每一个答案背后都站着成本、风险、回报率和无数令人头疼的数字。
哪怕迹部的团队已经将所有需要修改的地方都解释得足够详细,真正落到他手里时,依旧是一桩让人头皮发麻的难事。
画廊里的气氛也跟着紧张起来。
运营主管几乎每天抱着电脑上二楼和他开会,财务一直在核对账目,一页一页铺满了办公桌,就连前台也被临时拉进来参与讨论客户画像。
画廊里生意本就惨淡,现下忽然之间变成了一家不太正规的创业公司。所有人一边盯着展厅,一边围着幸村那份被批得体无完肤的计划书发愁。
某天傍晚,前台趁着幸村下楼吃饭的间隙,关切地看了他一眼。
“幸村老师,您最近是不是太辛苦了?”
幸村拎着从对面买回来的塔可饭,低头看了看自己指间夹着的几根头发。沉默片刻,若无其事地把它们丢进了垃圾桶。
“是有点。你们也辛苦了。”
财务也摸了一把头发,忍不住叹了口气:“没想到有生之年我也能和迹部家合作。幸村,你是怎么认识迹部先生那种人的?”
这句话问出口时,整个画廊都安静了下来。
“那种人”这样的描述十分微妙,却又无比精准。
有钱、傲慢、强势、帅得不像真人、嘴巴还坏得令人牙痒痒。
短短一场会面,迹部景吾已经在口耳相传间给整个画廊留下了某种令人胆寒的印象。仿佛不是投资人,而是某个衣冠楚楚、随时可能吞并整条街的都市传说。
幸村打开饭盒的手稍稍一顿,思绪在一瞬间倒退回了许多年前。
被众人簇拥的冰之帝王总是球场外最惹眼的那个。
那时的迹部张扬却单纯,声音极具穿透力,几乎要盖过所有人。勾得幸村向他望去,却又只看见一个远去的背影。
还有那双隔着球网望过来的眼睛,漂亮又夺目的蓝色最是被阳光青睐,仿佛不该属于一个铁骨铮铮的男人,而是该镶嵌在王冠上,做一颗华贵的宝石。
有些记忆其实并没有那么清晰了,少年时代的很多画面都被时间冲淡,只剩下一些零碎的光影和声音。
可奇怪的是,一旦被提起,残影又会像礁石一样从浅滩上露出,连带着他曾经对那个人所有朦胧又遥远的好奇,也一并浮出水面。
幸村闭了闭眼,将思绪蓦地收回。
他低头喝了口水,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国中的时候打网球认识的。”
前台微微一愣:“诶?他也打网球?”
显然,她很难把那个像是随时能收购半条街的男人和青春校园里的网球少年联系在一起。
幸村笑了笑,没有继续解释。
其实他并不了解迹部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前因为距离太恰到好处,才能理所应当地替他保留所有漂亮的部分。
他记得迹部的骄傲,记得他的锋芒,记得他对胜负的执着与坦荡,也记得那个男人身上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可人一旦真正靠近,才会明白“距离产生美”是一句多么准确的真理。
幸村想起那天迹部的神情,又想起更早之前,他们在画展上重逢时,他心底那一点自然而然的雀跃,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要对一个普通朋友如此在意?
甚至还因为就别重逢,在心底替对方补全了那么多根本不存在的温情与体面。
结果呢?
却换来了迹部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劈头盖脸的商业审判,以及企图用两亿日元侵吞他事业的恐怖合同。
幸村越想越觉得自己实在不清醒。
若是放在从前,他一定会及时止损,从这段关系里干净利落地抽身。
可话虽如此,他又不得不承认,迹部给出的条件满世界都找不到第二家。
合同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抛开那些让人火大的态度不谈,每一项条款都代表着实打实的好处。
一次性到账的初始投资,后续追加款的明确条件,企业客户资源导入,海外展览渠道支持,甚至连新人艺术家扶持基金都留出了独立预算。
迹部嘴上说得像是要把他连人带骨头一起吞下去,可实际上却把路铺到了他脚下。
幸村可以生气,可以不甘,可以对迹部那副胜券在握的姿态耿耿于怀。可他无法否认,这份交易本身着实诱人。
诱人到让他每一次试图把合同合上,都会在几分钟后重新翻开。
想到这里,幸村又重新对着计划书发起愁来。
*
吃过晚饭,他面带笑容送走了员工,自己撑着额角看了半天屏幕,终于意识到——他需要请一个外援。
可是画廊里懂经营的人已经被他榨干了,朋友里懂艺术的不懂资本,懂资本的又未必懂艺术……
真正能对这两方面都手拿把掐的人,偏偏只有那个让他一想起来就想用网球打飞的混蛋。
幸村盯着LINE列表里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想,成年人做事,总要分得清轻重缓急。合作归合作,私人恩怨归私人恩怨。
况且他与迹部也没有那么多苦大仇深。
——至少暂时没有。
至于梗在喉头的那口气……日后总有机会再出。
幸村:【有空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方便回复了。
迹部:【?】
幸村看着这个突兀的问号,心里刚刚压下去的火气还没来得及翻涌,对面紧接着又发来一句。
迹部:【你谁?】
手指在一瞬间捏紧。
幸村深吸一口气,眼睛一点点眯起,唇角反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
很好,这个人果然有继续活着的勇气。
*
消息发出去后,迹部端起红茶抿了一口,心情好得莫名其妙。
他原本以为照幸村那种性格,被他当众压了一头之后,至少要端着架子晾他许久。
没想到这才过去一周,对方竟然主动找上门来。
更出乎意料的是幸村回复的消息。
幸村:【你的好朋友】
迹部看着“好朋友”这几个字,差点呛出一口茶来。
幸村和他?好朋友?
迹部:【本大爷没有好朋友,只有朋友】
幸村:【也可以,反正我不在乎】
迹部挑了下眉。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个人不可能是真心来叙旧的。
幸村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看起来温和从容,实际上一点亏都不肯吃。
上次在会议室里没能找回场子,如今隔着手机屏幕也要报那一口气。
他几乎能想象幸村打下这句话时的表情,一定是人畜无害的笑容配上笑里藏刀的眼神。
迹部:【有事?】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久到迹部以为对面在写一篇辱骂他的小作文。
可屏幕上跳出来的却只有短短一句话。
幸村:【我最近在写一份商业计划书,目前遇到了一点问题,想请你教教我该怎么写】
迹部:“……”
他足足愣了三秒,倒不是觉得这句话难以理解,反而因为太直白而显得荒谬。
迹部又重新读了一遍,第一次对幸村的精神状态产生了一点担忧之情。
幸村失忆了?还是认错人了?
这个人到底是被他气得开始胡言乱语,还是终于决定换一种更高级的方式来报复他?
迹部:【啊嗯?你确定要找我?】
幸村:【当然是你!你这么见多识广,应该很乐意为普通朋友提供善意的帮助吧!】
迹部忍不住一笑,觉得幸村这个人实在有趣。
他既不发火,也不翻旧账,更不正面承认他们之间那场火药味十足的谈判。
轻飘飘地把自己摆回“普通朋友”的位置上,仿佛之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迹部也不是那个试图拿走他一半股份的投资人,只是一个恰好懂商业、又恰好能被他抓来当免费顾问的旧识。
这个人既聪明,又记仇。迹部明知道自己被他算计了进去,却没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悦。
迹部:【本大爷看起来很闲?】
幸村:【是有一点】
迹部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实在无法拒绝这样的对手。
迹部:【那你说说。我就勉为其难指导你一次】
幸村却犹豫了。
他看了眼时间,窗外夜色深沉,四周的商铺早已闭门谢客,整条街都没有一盏比他工作室更亮的灯。
这个时候聊正事,会不会耽误迹部休息?
幸村:【现在吗?】
迹部:【不然等你画廊倒闭?】
幸村:【……】
再也不关心他了。
迹部心情愉悦地打开电脑,顺手建了一个Teams会议,把链接扔了过去。
迹部:【进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端着茶杯坐在公寓的书房里,慢条斯理地等人上线。
自从花粉症痊愈之后,迹部便重新住回了公寓里。
港区的夜色向来繁华,从书房便能看见东京塔,远处高楼灯火层层叠叠,都是资本世界里彻夜未息的光辉。
他享受一个人的生活,家里从不留佣人过夜,这会儿连会议室里也只有他一个人的头像。
一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
迹部盯着空荡荡的会议界面,脸上的耐心逐渐消失。
迹部:【你人呢?】
幸村:【正在登录!】
迹部:【……】
迹部:【你开画廊,做海外项目,结果没有teams账号?】
幸村:【平时都用Zoom】
幸村:【而且我以为,普通朋友只用LINE电话就够了】
迹部的太阳穴隐隐跳动,再一次真情实感地沉默了。
这个人真是把“普通朋友”的设定贯彻得十分彻底。
迹部:【专业的事情要用专业的工具】
幸村:【知道了,正在努力!】
又过了一分钟,会议室里终于多出一个新的初始头像。
电脑里传出一点细微的杂音,随后是幸村温和又无辜的声音:“能听见吗?”
迹部靠在椅背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听得见。”
幸村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晚上好。没想到这么晚还要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
迹部微微眯起眼,陪着他演下去。
“普通朋友之间,不必客气。”
幸村藏不住笑,轻快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那就麻烦你了。”
双方谁也没开摄像头,屏幕上只有两个静止的头像。
迹部懒得再跟他兜圈子,直接指挥道:“共享屏幕。”
又过了好几分钟,幸村的桌面出现在屏幕上,打开的文档名为《计划书-新-希望是最后一版》。
迹部嗤笑一声:“最后一版?这么有自信?”
幸村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投资方的要求太严格了,名字只是美好的愿望。”
迹部知道他在埋怨谁,也不生气,反倒忍不住笑了笑。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批注有些杂乱,迹部扫了一眼,很快便发现这份计划书确实比上一版成熟许多。
虽然仍有不少问题,但至少幸村没有敷衍了事,他是真的在努力把那些刺耳的批评消化下去。
他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敲着。
幸村却误以为他又要开始冷嘲热讽,主动开口道:“我重新调整了空间规划,保留了核心展区,但减少了非营收区域的比例。”
迹部“嗯”了一声,终于正经起来。
“下一页。”
“这里不该用全年平均客流。你画室的收入受展期影响很大,旺季和淡季必须分开算,否则现金流会被平均值美化。”
幸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下意识点头,立马新建了文档做笔记。
迹部听见键盘敲击声,知道他听进去了,继续道:“还有,你把企业客户放在第三阶段太晚了。前期如果没有稳定现金流支撑,那些新人扶持计划只会变成一个漂亮但烧钱的摆设。”
幸村问:“那如果我把商务策展提前,会不会挤压原本的艺术方向?”
“取决于你怎么筛选客户,”迹部说,“不是所有企业采购都低级。你不能因为讨厌庸俗的资本,就假设所有企业都只配挂几幅装饰画。”
电话那头越来越安静,只剩噼里啪啦的敲击声。
片刻后,幸村才轻声说:“所以要做客户分级?”
迹部撑着头笑了一声:“终于开窍了。”
幸村手指一顿,脸颊忽然有些热。
“迹部。”
“啊嗯?”
“普通朋友之间,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说你很聪明?”
迹部愣了半秒,随后朗声大笑起来。
“行——”
他拖长了尾音,声音里竟带着点宠溺。
“你很聪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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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只是普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