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而过,转眼便到了十二月。
窗外寒风呼啸,这个冬日也让林家越发难熬。
比之三个月前,林桓更是形销骨立,面颊都深深凹陷,林海和颜茗守在他床前,眼眶通红。
“吾儿,吾妹,莫要伤心,”他句不成句,费力说着,“我很快就要去见她了,莫要为我哀毁太甚,人终有一死,死有何惧?”
他看着颜茗,“拜托你了,我不知后世会发生何事,但是我请你看在阿茗的份儿上,关键时刻提点他们。”
颜茗回握住他的手,字字清晰,“你放心,我会尽我所能,直到我离开,此诺,绝不背弃。”
“海哥儿即将及冠,可惜是在孝中,我也只能提前为他取好字,等不到他弱冠之日了,”他顿了顿,休息了下,“百川归海,有容乃大,表字便叫做如海吧。”
“你日后总是要进京的,这姑苏也不知何时能再回来,届时族长之位,须得交给族内公平公正,名望在外的耆老,主持族内事务。”接着报出了几个名字。
交代好了这些,便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脸色越发灰败,叫过林海来,“之后的路,只能你们一起走了,父亲母亲先行一步,你好生保重!”
他看向颜茗,厉声道:“有生之年,你的来历,你们二人必得发誓,绝不以任何方式向第三人透漏半分!”他紧盯着林海,“你颜姨的来历,哪怕是你的妻子,你也不可透漏!否则我死不瞑目!”
林海与颜茗忙竖起手指发誓,林桓点点头,如释重负,又看向颜茗,“吾妹,保重!”
颜茗泪水流转在眼眶中,言语哽咽,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保重,我会向神佛祈祷,祝愿你们来世再见,终成佳偶。”
他笑了笑,吐出了最后一口气,终是撒开了双手,合上眼睛。
人生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难舍弃。
哪怕相识不过短短数月,亲眼见证一个人从衰败到死亡,也是极大的冲击。
颜茗眼中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林桓身故,整个林家忙了起来,林海将哀启等上报给了本府官员,由官员上报巡抚,巡抚题本走急件上报京城,不过三日,朝廷就收到了题本。
林家在姑苏本地甚有名望,毕竟是这里唯一的侯门,即便爵位不再,但其子仍旧大有前程,发出讣告后,上门吊唁之人仍旧络绎不绝。
颜茗一脸哀戚之色,眼睛肿似烂桃子,却是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了。
人没了几日,就哭了几日,她都想在手帕上抹大蒜了。
林大管家之妻急匆匆走了过来,“夫人,京里派来的特使到了,我已打开正门,叫人抬了香案,大爷去正门接旨。”
闻言,她从蒲团起身,向一直在此地承办丧礼的姑苏道员,姑苏知府、同知的夫人等人绞尽脑汁,文绉绉道:“先夫过世,天家仁德,仍记挂着他,令我实在铭感五内。”
几位夫人忙道:“天家恩德浩荡,亦是感念侯爷为国尽忠。”
外头传来了脚步声,隔着帐幔,几人缓缓跪下。
来人将彩色绫锦打开,“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故致仕文渊侯,持躬清慎,恪守官常……兹闻溘逝,轸悼殊深,追赠少师,予谥文简……工部派员监理坟茔神道……钦此!”
“接旨吧,林举人。”
“草民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颜茗觉得几道打探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垂眸不语,继续跪守在灵堂中。
她想着,既然礼部来人了,那发丧在即,总算不用继续在这儿跪着了,本就是寒冬,哪怕江南之地,也是冷意刺骨,她膝盖有些受不住了。
休息间隙,几个夫人一同去更衣,“竟是追赠为少师?”
各朝惯例均是有爵之人高于普通官员,在追谥上更是体现明显,哪怕行政官职再低,只要犯下滔天大罪,最低也会追赠一个太子少师少傅之位。
林桓身后哀荣仅次于内阁阁臣,这让道员夫人分外不解。
知府之妻周夫人轻轻摇头,对此也是一知半解,“林侯爷久居姑苏多年,比我夫君到任还早,林家有着怎样的前尘,我是一概不知。”
“但我听说,林家先祖当初是太祖帐下第一谋主,天下初定,太祖百般挽留不得,允了他回姑苏养老,后来的几代子孙,皆是出仕后,早早辞官归故里,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心中却纳罕,难怪她夫君叫她日常待这位颜夫人客气些,只看这份追谥,就大有深意。
京城,乾清宫内。
一着常服,胡子花白,约莫五十余岁左右的老者将手中的御笔扔在了砚台上,“发到姑苏的恩旨今儿应该到了吧?”
他身侧站着的李大伴只一听就知道他说的什么,躬身道:“回圣人,水路加急,虽在冬日,最迟也就是今日。”
“犹记当年,林桓何等意气风发,比朕还要年轻十余岁,却是走在了朕的前头。”
李大伴垂首不语,安静如同一道影子。
“说起来,听闻他独子今岁中了举?”
“圣人日理万机,竟也记得这些小事,奴才都险些忘记了。”李大伴捧哏:“听说是南直隶那头的解元呢。”
闻言,圣人面色有些古怪,“他们家人一贯成材的。”
就是代代单传,子息不丰。
林桓之死到底是提醒了他,他到底是老了。
“朕隐约记得林桓的遗孀是颜掌院的亲妹?”不等李大伴回答,他接着道:“日后每年的命妇节礼,记得给林家加厚一等。”
好歹也是替他办事多年的,只剩下寡母独子,他怎么都要看顾几分。
他眼中锐光不减,甩了甩手中的十八子。
有些人也该定时就紧紧弦,敲打一番。
他还活着,就不容许有人有半分的僭越之心。
是生是死,或赏或罚,皆由他定。
“两广总督不是新进上了许多新鲜玩意儿?那个自鸣钟,万花筒,都给他,你再挑些东西,送去给晟儿。”
提起刚出生没多久的孙子,建元帝难得眼中带了几分温情。
“哦对了,还有进上的螺子黛,除了东宫的那一份儿,单独再给大郡主一份儿,别叫她嚷嚷朕偏心。”
李大伴笑着回话,一张胖脸都笑成菊花,“都说隔辈亲,大郡主这是和您亲近。”
心里却感叹,大郡主生的好,太子都被废了,圈禁期间老爷子还发话特意关照,时常在老爷子面前露面,等到太子的嫡子一出生,东宫彻底逆势翻盘。
这运道,谁听了不说句绝境逢生啊。
建元帝今儿难得有些倾诉欲,和李大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伴着明亮的烛火,倒是难得没了往常的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