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草木有本心 第94章 惊夜色

月色恍惚在一息间枯死过去，黛玉只觉得脊背生寒，忙跟紫鹃问道：“凤姐姐现下怎样？”

“二奶奶那边乱作一团，李嬷嬷她们没得近前，只依稀听那边的人说……”紫鹃搓搓手，一瞬间便步到冬天。她半直起身子朝外望一眼，分明什么都看不到，却微微喘几息才回过头来：“好像是因着琏二爷。”

黛玉呼吸一滞，一时间却竟想不起对贾琏的评判——细说来，她与这位表兄实在相处得少些。论以情分，却不如时常相见的熙凤。

可这般事原不需多知悉其人，黛玉压捺下一簇心火，又听紫鹃道：“老太太、二位夫人都去了——说是叫各位姑娘安省睡着，不必急忙去看——听外面传过来的只言片语，说是琏二爷今日顶晚才回来，袖里还掖了个不知道是谁的汗巾子。”

叶子底下的虫儿息声，地上的影子被怒意烤得发焦。黛玉再顾不得程九与夫人皆在，气道：“我素日不在凤嫂子身边，且晓得她镇日辛苦——他这做枕边人的，却难道是块石头，只晓得向外面敲！”

见她这般，紫鹃却是苦笑。抚着黛玉的肩膀，又扭脸朝外面瞧。

“紫鹃……”黛玉心头忽生出个突翘，空落落的，竟是踩不到地上。她牵住紫鹃的袖子，急切道：“凤姐姐现今究竟怎样？”

紫鹃回神，却依旧只得苦笑。她的嘴唇掀开又闭上，最终才从那道缝隙里挤出一点声响。

“老太太再不许旁人过去……只是方才那边已经请了大夫，怕是……”

许靖川的影子投在桌上，略微晃动一刻。然黛玉现下满心只惦记熙凤，不加顾及，闻听此言，更是气出一阵红晕。

可即便有这般怒气，却也一应被锁在这房里。外祖母既不准她们过去，想来一是惧怕惊扰，二来也是怕又有额外的消息传过去。

眼见紫鹃也是惴惴，黛玉挽住她的手权作安抚。可想着熙凤，眼睛里也不由得捧出泪滴。她思量紫鹃这会应当也不知道什么，此刻不多问，却又被紫鹃拢住耳垂。

“李嬷嬷听到声音就过去，正跟那请大夫的凑在一起。听那嘴上不把门的——说是二奶奶看了汗巾子，心里不舒坦。嘴上多说了二爷几句，二爷耐不住，生了恼意，就……”

“就动手了？”许靖川原本思量自己不好多说管林姑娘的亲戚，可听到这里，却也不由得惊出声音。话说完，他先去看林姑娘的神色。见她未露出什么不满，这边略微松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终究是咽不下去，他思量听来的话，不禁又气道：“他是什么个官职？竟敢这般对待自己的妻子，难道就不怕传扬出去，再叫人再参奏一本？”

嗞——

一道尖锐的虫鸣划破浓稠的热气，只响一声，只哭叫一次便被夜鸟擒住，吞进肚里。

黛玉的咽喉似也被擒住，她听得程九的话，却在瞬间便晓得这正是根底的缘由——为了不搅扰在外的前途，无论凤嫂子在这时经尝多少委屈苦冷，都只好闭上眼睛，蒙住头，对外一字不可说。

紫鹃的喉咙咕嘟一下，黛玉想来不叫院里人跟随着风声嚼舌，这会更是一抹一麻黑的静寂，那一声短促的虫的遗言过后，竟是再没有半点声响。

可黛玉心里实在放不下去，她的膀子轻轻敲在窗棂上，外面的丫头婆子的影子恍惚栖在墙下——大家伙都惴惴不安的，等着天明。

可即便次日黎明，应当也和今日的黎明没有什么差分。

紫鹃想留下陪着黛玉，夫人的影子却在紫鹃身后显形。黛玉方才叫心急迷了眼睛，竟不知夫人什么时候出去。这时见她点点自个的嘴唇，又指指紫鹃。

黛玉心头一紧，强撑着安抚紫鹃道：“我且没事，只心里乱得很。你去点数些东西……若是明儿能去看望凤嫂子，便也一起带去。”

听得吩咐，紫鹃虽点了头，脚下却仍钉得紧。黛玉知道她是担心自个，便强笑道：“现如今只是惦记凤嫂子——我又不是那玻璃打的人，你只管去，然后便歇息。我这儿自己愣会神，也不必再叫人烧茶守夜。”

紫鹃仍不放心，张口欲语。但见黛玉垂下眼睛，心中好不难受，却只得搂了她的臂膀，用力环一下，便抚着自个的脸颊出去。

她这一走远，黛玉便弹坐起身。夫人正近前几步，不需黛玉多问，便扶住她的手臂。

“我听那医者说，你那嫂嫂身子康健，不必担心。”

黛玉先松一口气，旋即又撒开手去。她攥住一根系带，盈盈的蓝色，宛如将一段水流握在手里。尚稚嫩的面容上浮起一片苦涩的笑意，可再转过来的时候，却又了无踪影，只剩下静寂。

“那……”黛玉呓出一点声音，她想问问熙凤腹中的孩儿现在是怎么个样子。如今月龄尚小，不知能否区分男女——可就是这样搁在母亲心头养育的孩儿，如今却因着满腔荒唐，与母亲的委屈一起闭塞在院里。

夫人摇摇头，黛玉和许靖川便一齐别过脸去。

“我知晓现今说什么，都只得沉沉压在你心里。”夫人在黛玉身边坐下，她咬一下自己的舌尖，下定决心似的，捧着黛玉的脸颊，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可我若是说，你那嫂嫂从来不曾有孕。且没个无辜的孩子受害，想来……想来也是一层宽慰？”

她自己说不下去，黛玉愣愣着抓住夫人的手指。方才的话她字字句句都听见，可连在一起，却一时不敢确信。

许靖川也凑过来，他身在事外，却还有些许冷静。见夫人不张口，他便问道：“那便是迷幻一类的法术作祟？”

“说来也是旧敌。”夫人点点头，又将黛玉搂紧。她褪去往日嬉笑神色，声音沉沉，给屋子里平添一股腐木气。

“我原也想跟你们说道说道，只是前些日子，你俩一气躲着我。也赖我自个，轻率轻敌，总以为那狐狸不会这样心急。”

夫人呼出一口气，两弯眉毛拧得死紧。

“竟是从前就有的事？”黛玉气得周身发颤，细数凤嫂子‘有孕’，那便已经有一段光景。而今即便未真切折损一个孩子，可凤嫂子心上的苦楚，难道就能一应抹清？

“若真要说，大概就是靖川离京不久的事。”夫人摩挲着黛玉的肩头，既有安抚，话却也被指头捻着，一点点理清。

“那阵子我常在宫里游走，因着那狐狸算个邪修，宫中有龙气，府邸却也有门神。那狐狸向来谨慎，不轻易显露身形。平日蛊惑施法，用的便是你们都见过的那狐狸头的木偶。我便循着气息来往各处——就近几日，便只在宫里、荣国府与王府逡巡。”

“王府？”黛玉一怔，旋即便想起应当是凤嫂子的娘家。她虽不认得那王大人，可毕竟在这边住着，却也知道他近来升官的事。

“这不就都和薛家的事有干系？”许靖川久未说话，这会却咂摸出点疑虑。荣国府与王家自不必多说，他那拿薛家当靶子开刷的太子四哥，可是就在东宫里。

“可这与凤嫂子又有什么干系？”黛玉经许靖川一提，却也顺着梳理各种联系。可是薛家大爷的案子有舅舅与王大人插手，凤嫂子素来不甚沾手，却怎么首当其冲被害了去？

“我自个也没想清，原本预备着，若你俩能帮衬帮衬，便能帮我盯着荣国府与宫里，却不曾想今夜便生了乱子……”夫人说到此，又冷笑道：“我虽不知原委，可这家嫂子的事却能猜到点踪迹。”

黛玉本就愤恼，如今听得还有那泼皮狐狸搅和，更是新愁旧怨一齐涌起。见她面颊红迹未退，夫人便轻轻拍她的手背。

“我与那狐狸缠斗多年，她的术路，我多少也能知悉。所谓收受信徒供奉，多也是给他们排忧解难，又或者在困顿时显身——可你要晓得，这世间本没有那样多的恰到好处。”

怒到极致，黛玉心口的一团气反倒倾泻出去。她的手里仍攥着那根系带，可是攥得久了，百炼成钢，竟在月色下散着凛凛寒意。

“便如此时，先给其苦，又予拯救。将一颗心整个搅弄碎了，再假惺惺过来显圣？”

“正是如此。”夫人略叹一口气，许靖川却也怔怔出声。

“便是因此，宫中的那些信徒多是困苦。宫中生活不易，叩拜的神佛菩萨，终究……”

许靖川一时说不下去，远水救不得近火，高堂上的金身塑像又怎抵得过当下得救？他是不知那狐狸妖怪如何神通，怎么搭救困苦。可自己同样没救他们于水火，又怎么能说是愚昧众生？

若是他自个，久在夜色中。不得重视，镇日听那些讥讽。转眼有人解救，又哪里还会管是神是魔，是鬼是怪？只怕一样感恩戴德！

许靖川抿了嘴，想起那年轻便死的小太监，却在此时忽然懂了他那会的话，那时的神色。

“夫人——”黛玉的声音穿破渐渐升起的雾，叫许靖川回神，仿佛生出些力气，自个跳出泥淖。

“夫人，你与她斗法多年，可知她向后还有什么黑手？”

“我心中是有些猜测，可我不能常在这边，却还需得你搭把手。”夫人说着，朝外望一眼月色。

“今日也不早，那狐狸总还要间隔一段时候。明日早些，我便来接住你两个——且先到我那洞府，我给你们授些防身的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