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坠着点寒芒,隐匿在云彩后面,一如浸在浓稠的酱汤。八月十五正要来到,这月儿缺得多,却不知赏月的时候能不能赶上。
黛玉仍挨着窗口坐,小心翼翼地拢着点烛火的光亮。她早早给院里的人发了今月的零花——眼见着节日要到来,便不想她们辛苦,最好至高的烦恼都是只想着新布是怎样的新衣裳。
灯芯长,火苗就小。一点微弱的橙黄的金光勾勒起黛玉的脸颊,窗外的几点寒光招摇在脸上,却仍像是挂了泪一样。
不知怎的,许靖川觉得这一夜和第一夜竟是那么像。金的银的光挣拧着划分地盘,可到底局促在一席之地,偌大的阴影仍在眼前。
他听林姑娘说起夫人言行,直觉应当欢喜,心却好似坠了秤砣,冰冰凉凉跌到谷底。
“照这般说,夫人便是考验你我。看会不会乱了方寸,真要撺掇她乱使法力,借刀杀人?”许靖川的声音闷闷的,被这般猜忌,即便过了险关,也实在不觉得高兴。
黛玉却也似如此,可记着夫人今日离开时的神情,又不免道:“夫人说她要先回她仙府中去,等到今日回来,自会来跟我们解释,不叫咱们忧心。”
然而这句话落地,她自个却也陷入静寂。水红的衣裳被半边冷月染得发褐,又有一半金红——好似冰火正在她一人身上分庭抗礼。
许靖川看不下去,他抿抿嘴,直去拨弄那灯芯。然而魂灵的手到底没有那样大的能力,指甲盖大小的火苗只跳跃一下,依旧怯怯得窝缩在蜡油里。
黛玉拿一把小剪子,将半数灯芯剪去。可见着火苗骤然蹿高一些,她却只觉得背上更加冷清。
抬眼见程九拧眉,她自个的眉心也不禁锁紧。二人互相对望良久,黛玉忽的忿忿得将剪子撩在桌上,又跟许靖川道:“咱们一道说。”
许靖川点点头,望着林姑娘,在心里默数三声。
“我心里总落不了地。”
一字不差,这默契却叫他二人脸上漫上点笑意。
“我总惦记夫人救命的恩情,心中实在不愿将她想坏了去——”黛玉略叹一口气,正不知怎样说起,却被程九将话拾了去。
“只是夫人通晓仙法异术,前面叫咱们担惊受怕好些日子,这会忽然又当个玩笑,实在是心里憋一口气——只是不晓得夫人究竟为着什么才设下考验。”许靖川苦笑,又觉得实在没什么法子。
且不说那寺中过往,单论夫人自身——莫说设下考验,便是将他俩摄去,**凡胎的,又能有个什么主意?
如今哀戚,不过也是因着将夫人当作亲长。时时事事惦记,忽然一遭扯谎,竟似小孩子赌气,生出百十倍的委屈。
外边院里的声音未停,一片寂静中,隐约听得有几人开门出去。黛玉素不拘束她们走动。这会没觉出异样,且仍浸在方才的思绪,便未曾多留心。
院门又闭,桌上的灯烛却又跳跃几许。黛玉与许靖川对视一眼,各自将头撇开,果然在余光里看见一道影子凝聚。
夫人面上揣着点讪讪的笑意,摸摸这个的脸,捏捏那个的肩。可两个小的在这时顶默契,任她怎么动作,都不先言语。
一时没了主意,夫人只得叹气。直起身子,往中间桌几上一蹦。轻飘飘落下,却连那灯烛都不见震动。
“真生气啦?”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夫人又将二人搂在怀里,按在腿上,声音里带点讨饶的劲儿。
见两个小的铁心要在言语上立于不败之地,夫人便也不打哑迷。她收起长指甲,细细扫去黛玉额前的碎发,低声道:“你们别见怪,我是当真喜欢你们。只是从前在他人身上吃过苦头,不真正瞧瞧你们底色,实在不敢多托付己身。”
她难得这般声音郑重,黛玉不自禁扬起脸颈。夫人当即将许靖川那边撒开,两手捧着黛玉的脸蛋,苦笑道:“我曾跟你们说过,我那府里还有小童守门。只是我好歹活了百年,自凡间收来的童儿便也有几茬。那些往事我不好详说,只是我宁可孑然一身,也不愿再教出个妖孽祸星!”
她说到这里,言语间带上狠劲儿。黛玉与许靖川隔着夫人的臂弯对视一眼,双双直起身子。
“夫人便是为此才设下考验?想知晓我们会不会趁人之危?”
见许靖川发问,夫人却一道红云蹿上耳尖。她点点头,又低声道:“我至今没跟你们说过我的名号,怕得也是你们过不去……恼羞成怒,又指使人推了我的庙宇。”
她这会见点可怜劲,黛玉却捕捉到夫人话里的一个‘又’字。登时心头一惊,忙问道:“夫人过去,竟还有这般苦楚加身?”
“都是过去的事,怪我自己不长眼睛。”夫人看去顶不愿小孩怜惜,一抹眼睛,面上又扯出笑意。她微微垂下脸,看看黛玉,又看看许靖川,却好似有满肚子的话说不尽。
她二人先前却是存下恼意,可到底这许久的相伴,见夫人做小伏低,心中却也十分过意不去。黛玉瞧瞧扯一下许靖川的袖子,许靖川会意,便将原先预备的问询一一撤回,只等皆心平气和了再提。
两双眼睛一齐盈盈望来,盛着渐渐蹿高的火星。滚珠一样在眼底,晃来晃去,泪珠子也燃着火星。
夫人轻咳一声,却道:“细说来,我府里那童儿也跟你俩是差不多的情形——家中亲长不在,孤零零一人,便自愿随我修行。我素来也不愿拘束他一辈子,眼见着他俩年纪到了,便要自立门户去。”
她话没说完,里面的意思却已清明。黛玉与许靖川的眼睛渐渐往滚圆了去,见夫人不再开口,许靖川不由得指住自己。
“夫人,你要我们修仙去?”
“呸!想什么好事!我自己还没成仙呐,轮得到你?不对!”夫人眯起眼睛,阴恻恻附过去,两手捏住许靖川的腮帮,又气又恼得拉扯着。
“说,你是不是舍不得你的皇子尊位?我又没说要掳走你们,只是你俩又不是那有坏心的,我诚心邀你们做客去!”
她越扯越紧,许靖川‘哎呦哎呦’叫出声音。黛玉连忙抱住夫人的手臂,一半是笑,一般却又担心。
“夫人,程九不是那般意思。只是忽然竟说要叫我们涉入这般事……从前也没个预想,实在一时心惊。”
“怎么没个预想?”夫人撒开手,许靖川便跳到一旁。夫人没好气地哼一声,旋即又正色道:“你俩一早就见识到魂灵离体,难道没想着早晚会有这般际遇?”
却也是这般道理——、
三人大眼对小眼,慢慢的,脸上竟都浮起笑意。
“好啦——”夫人见谈得妥当,正欲趁热打铁。可还不等那邀约讲出来,黛玉院里却传来点急促的轻唤。
“姑娘,姑娘——”紫鹃的声音难得带点急切,黛玉刚应一声,她便赶忙进到内间。
“姑娘,琏二奶奶那边怕是要不好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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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拢灯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