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问回宫的日程,着实算不上难事。
行宫里不会白养宫人,除去日常洒扫,主子们日常差使的,总还是自己带来的亲信。两三字的名字登记几册,等到回宫之前,一样要早早盘点,亦要耗费不少时日。
轿辇修缮,仆婢轮班。个中小处无数,提早便大张旗鼓,想不知道都难。
可些许人马往来京城,暗地里也经手几笔买卖。毕竟路途辛苦,那些脑子活泛的,便乐得借此赚点小钱。
许靖川能知道这一茬,还是潘德周好打探,嘴巴却很严。锯嘴的葫芦只朝他一人倒籽,那些影子里的小事,许靖川便比旁人还知道些。
尤其自李嬷嬷一事后,他格外留心自己宫中人的处境。平日言行能放则放,那些宫女太监,便也很爱跟他这边的人往来。
而近来皇后苦思亲儿不得见,便时常将养子拘在身边。聊以慰藉,说长道短。一来二去的,各宫的安排也漏进许靖川的耳朵。
这里面可有文章值当谈。
若叫旁人私底下谈,好赖是个皇子,不思度讨好君父,反而尽往这些小处使力气,看去似乎有些难堪。可许靖川不觉得丢脸,他心里额外有一副打算——他那父皇是个冷心冷血的人物,能把他空置这好些年,要是这会忽然挂念起父子之情,他才得小心些。
而皇祖父那边更不能轻易招惹,即便不提当年堂而皇之把他送进坤宁宫,拿他当靶子的用心。单是冷言瞧着,挨着边的皇子,只怕在父皇那边就跟五哥一个待遇。
五哥好歹身后还有外家,他许靖川却是格外清白,白得都扎眼。
想到这儿,许靖川咧一下嘴。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几个人名,又随着思绪涂抹成漆黑一片。
盼着叫他们给自己助阵自然是笑谈,真要打算,还得等回到京城那边。这时候,姜先生的脸又是忽闪忽闪,许靖川抿抿嘴,到底将那撇羊胡子的残影挥散。
姜先生与四哥是否和睦是一回事,他要不要撬四哥的墙角又是另一回事了。
窗纸咔咔作响,许靖川将最后一个名字划掉。整张纸半副漆黑,那些灰白的地方,也被浓墨的触须染出痕迹。
有一个名字,许靖川并没有写到纸上去。他知晓林大人的名讳,可因着林姑娘的缘故,这般思量揣度着写上、划去,却似乎沾染出一层他所不愿的怠慢。
他自己的父亲是那个样子,可由己及人,又或格外信任林姑娘的关系,他却总以为林大人是个极好的父亲。
试想,若是林大人白天尸位素餐,晚上眠花宿柳,林姑娘未必像这般挂念得很。
单从这一处惦记一位官员,似不符合许靖川往日的性情。可他这会实在跟林姑娘要好,平白怎么的,却也很愿意与林大人产生联系。
只不好说什么‘父亲沾了女儿的光’之类的张狂话,许靖川低头继续在纸上勾画,思量着等到自个先试探试探去,若是可行,才好跟林姑娘报喜——必要时里应外合,最好能叫父皇母后真切惦记起她的功绩。
心中主意定下,许靖川叫来画扇。细细叮嘱几句,只请她将新写的东西交托到可信人手上,带到她家小赵大人那边。画扇全不怀疑此中有什么妨害,她家殿下虽年纪幼小,可心思缜密。如今难得对赵惟礼有所吩咐,只怕事情不简单。
二人皆是面色郑重,许靖川目送画扇走开。再抬眼看向窗外,那连日的乌云似乎也不那么难看。
囤积几日的雨水总还是没下个干净,淅淅沥沥,蹭得头发衣裳总是**。近来到了祭祀土地神的时候,官宦人家虽自个不事农耕,可自有田宅,却也愿意叫土地多奖励收成。
社糕社酒早已备齐,这算是熙凤‘痊愈’后的头一个大日子,更是处处用心。贾母自己也是从媳妇时候过来,倒很怜惜她这会都恐惧。索性两个儿媳都不甚理事,便也嘱咐熙凤只管往热闹里去。
老祖宗吩咐,底下自然没有不应。贾政感念近来朝堂风雨飘摇,有心严格拘束宝玉读书,将来下场考公名。可到底顾念老母疼爱儿孙,被一句‘少读一日书,咱家就要倒了去?’问得没脾气,支支吾吾,只好窝回书房,眼不见为净。
熙凤不管这父子间的干系,满心都要把之前怠慢的沉疾理清。她侍奉贾母尽心,自也明白,这段时日府中薛蟠一事带累得气氛沉闷,却使得老太太心中不喜。
偏赶在这个当口,林妹妹又卧病。老太太想起早逝的女儿,更加没什么好心情。
黛玉却也知晓此事,虽说夫人嘱咐,不叫她常离了屋子。可毕竟人在凡尘,却不能在屋子里坐半生。眼见是个日子,姊妹们相邀,黛玉又挂念外祖母,自也不能推辞不去。
见着外孙女,老太太眼底很是含一汪眼泪。黛玉虽说因着前事颇齿冷,可如今见着外祖母老泪恒生,却也跟着思念起母亲。
祖孙二人因着同一块心病,头对头低声絮语。没了那纠葛盘算,两行泪下去,却似比从前亲近。
正是这段该当热闹的日子,眼瞅着,人却比从前还少些。黛玉与宝玉各自偎坐在贾母一侧,端着杯盏,只窥看金甁上扭曲了的各人笑意。
窗纸咔咔得被风吹鼓一片,却在这个当口下起来。
有几道目光也盯着她,近在咫尺,远在天边,黛玉眼珠都不震颤,好像没知觉她们专门瞧她的反应。稍稍歪着,她与姊妹们低低笑语,一副的孩子气,却又不知扎了谁的心。
而那些人暗地里盯了半天,那刻意端出来的笑容看得久了,又似乎不像个笑脸。嘴巴歪着,千言万语说不出来。只等着黛玉自个问起,偏偏她这会又做了孩子痴态。
黛玉可不管,任外面风雨自个怄气。她只管跟三春念叨昨个玩的对子,又是一阵咯咯咯地笑起来。
秋里祭祀土地神,外嫁的女儿也要归家省亲。姨爹舅舅要备下葫芦枣子相赠,说是‘宜良外甥’。
王夫人等在在昨日已经齐齐归省,今儿一见,薛姨妈的眼睛还带着肿胀。一只葫芦被泪水泡得滚烂,为的却还是那不成器的儿孙。
府里的下人嘴不把门,即便黛玉不掺和那些风言风语,却还是晓得薛姨妈吃过几次闭门羹的事。而今见薛姨妈虽眼眶含泪,面上的笑意却做了真。黛玉心中纳罕,怪道莫非王大人心思回转,又肯为外甥奔走?
王夫人的面色却不很好看,此处热闹,她掺和不上。索性独在一旁,没人叫她侍候老的,她便捻着一颗佛珠,低头凝望自己的鞋尖,嘴唇翕动着没人听清的佛号。
这却奇怪……
黛玉暗暗将此事记下来,思忖之后却要跟程九与夫人盘算盘算。她的手仍被外祖母牵着,一层浅淡的温热之后,却是一层寒凉直到心尖。
黛玉一个晃神,眼前却是红杉一闪。
再抬眼,夫人挥舞着手臂站在人群之外。笑嘻嘻的,单手划一个‘九’字,示意她快些出来。
云歇雨散。
小九同学,极致肥水不流外人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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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起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