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草木有本心 第100章 思艰难

夫人手心的一块疮疤成了黛玉的心病。

顺着掌纹蔓延开，一片焦黑上生出簇簇白烟。底下的血肉模糊不清，稍一蜷紧，就有乌黑的东西滴下来。

夫人强笑着，说是那狐狸作怪。

黛玉心里烦乱——这伤口是方才就有的，还是牵了她之后才有的，她一时记不明白。可是方才夫人搭救，任有个什么疑影，这会也都甩抛开，只惦记着她的万般好处，哪里还能责怪。

今儿是个阴天，天边一片苍白。夫人原本不愿放他们回家里，可二人肉身都在凡间，亲长具在，又怎能轻易离了这凡间？

这边劝不得，便也只好将他们领回来。夫人且在房中布置阵法，嘱咐她轻易不要离了这房间。又因不解那狐狸如何进得了宫中，现下正在程九那一边。

至于黛玉，这些日子风云变幻。且不说那狐狸妖怪为乱，单是这边府里都种种便足够叫她不得安歇。又始终惦记程九曾经说起过父亲的事，纵使晓得那起子事总要是皇上做主，可到底总愿意叫那边早做打算。

她满腹为难，又有夫人的叮嘱在前。索性对外说夜里着凉，无事便不愿出门耍玩。此刻紫鹃歪在一旁绣着，她前面遭了风寒，这会好些。大小事便暂且交了雪雁等人，自己便全心伴在这边。

黛玉又翻个身，手伸进枕头底下，在内衬里摸到那枚挂环。

程九……许靖川……

那是个极好的名字，只是程九不喜欢。他若不喜欢，再好的字眼也只是碍眼。

黛玉在榻上翻个身，霁童这阵子都在二姐姐那边。怀里只报着一团被巾，渐渐的，随着外面的天色，碧青的颜色渐渐滚上一片惨白。

门帘挂着，外面一片浓云来。屋里方才晴光白日，这会又黢黑一片。

探春轻轻‘咦’一声，正要招呼小丫头点灯。乌云过去，琉璃瓶反而比从前还亮堂些。

“倒被这老天晃了一回。”她嘟囔一声，又把牌丢在桌上。

“唉？你这是做什么？”湘云正在兴头上，见探春撒了手，不免扫兴。

探春没应声，直到拾起牌来，才笑道：“怎么？正好叫你看看我这牌面。”

“谁稀罕。”湘云哼一声，又抽出一张，促狭道：“我还怕你眼见着我要赢，就在这儿玩赖。”

“谁要这样小家子气了？”探春一撇嘴，赶趁着将这一局打完。那边湘云拿了彩头，见三春都闷闷似的，不免又有些不耐烦。

“你们今儿怎么了？一个两个的，哦，少了一人，多了个我，你们就耷拉着脸？”

“这是哪跟哪——”见她不高兴，探春自也顺着她来。眼见着牌撒了满桌，她正要再安抚，惜春的声音却从不远处轻飘飘晃过来。

“这边可是少了两个，你嘴里没来的那个，这会可听不见。”

“你——！”湘云面上一红，她本就是个急快的性情，身子一动弹，整人便对着惜春。惜春却不看她，手里依旧握着那几张，数来数去，方才的输赢全不放在心间。

她这阵子实在过得腻烦，着实想不明白那外界的风风雨雨怎么处处跟自家沾边。前面薛家的事已经叫她心中不喜，只是这趟子浑水长辈要踩，她便乐得远远躲开。

后来凤嫂子失意，她倒真心诚意伤怀。可眼见着不过几日，管家权倒一时压过真心肝。

这会眼见着湘云气鼓鼓，惜春倒也不觉自己失言。只懊恼怎么没学了黛玉称病，本就烦恼，何苦陪着枯坐在这边？

见她不理睬，湘云更是红了脸。探春怕真在这会吵嚷，便只好自个跟湘云好言软语地赔不是。

到底是姐姐亲近，惜春见探春替她赔罪，却也觉得过意不去。扭过脸来，欲要道歉。湘云却反过来哼一声，整身都扭开。

“倒是二哥哥不在……”

她这边轻声嘟囔着，三春却彼此对视一眼。自从皇上离京，外面的风雨便不间断。为着少叫那些儿孙出去惹祸，各家都拘着读书，不许轻易出来。

宝玉最好跟着老太太撒娇卖痴，前面都好使。偏这阵子，忽然连老太太都闭了眼，只叫宝玉听他爹的管。

眼见着又到十五，林妹妹又要跟着太子妃礼佛去。偏是这称病称恙……

三春虽不明说，却多少也清楚府里的心思。大姐姐至今没得个前程，倒是林妹妹这边另辟蹊径，和东宫有了干系。假若这会不去，却便少了一番能知觉消息的打探。

喉头滚动一下，迎春低下头，只将那毛团抱紧。

湘云自知失言，欲要岔开话头，问问同样不在此处的宝钗。可转念一想，自己叔叔婶婶还额外提醒过，叫她莫要多问薛家的案子，此刻竟也不敢彰显自己的坦然。

又是一片浓云来。

许靖川刚刚送走了夫人，眼见她往京城那边去，心事便搁下一段。此时西边已挂上紫粉的晚霞，地上被染上一片蟹壳青。

天是天，地是地，中间界限不分，一应的晦涩看去，不免有些妖异。许靖川面无表情地站在桌边，身后的架子和倒塌前别无二致。

——若不是这几日肩上仍然隐隐作痛，他恐怕真要将那一日当个奇诡梦境。

手不自觉抚上肩膀，许靖川的嘴角压得平直。极致的惶恐过后，他的思绪却冷水成冰。

隔着玻璃窥看，里面丝丝缕缕的裂隙分明。从前总惦记自己不好显眼，如今看去，若真是不明不白死了，才真是血本无归。

于旁人眼中，他跟东宫一袭捆得紧。许靖川思量自个，却也实在做不成撬人墙角的事。若是不向东宫，太上皇似乎也是个隐约的助力。可是老鹰心狠，真要被拿捏住，还不知要怎么担着那些旧摊子。

即便没有林姑娘，许靖川也不喜那些旧贵家惯有的行径。后来与林姑娘相识，更知道那府里是怎样的德行。单从这一点论起，他却是站在父皇的阵营。任是怎么争斗，总该把那些卖官鬻爵的先撸下去。

可眼见旧贵被剔除一批，在这个当口被提拔上来的人又是怎样的境地？

眼见着就要回京，假若父皇铁心要叫林大人填补这份缺损，于林大人而言便是鱼和熊掌的两难之境——他若升官，姻亲必定求告。他若不管，只怕林姑娘也跟着在外祖家难捱。

可他若是管了……

许靖川慢悠悠滑坐到椅子上，烛火晃荡，连带他投在窗纸上的影子也起伏不定。深色的眼眸中只有那一点光亮，燃着，燃着，分明橙红，却泛着冷光。

父皇可不把这当成情分！

他得想个法子……

林姑娘前面立了救护的功绩，仅仅用来回绝进宫的旨意未免可惜。

他得想个万全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