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16日夜,霍格沃茨校长办公室里,魔法台灯的光被拧到了最低档,昏黄收敛的光芒似乎也在掂量自己在这个房间里存在的合法性,只敢在灯罩下方那一小片区域内小心翼翼地晕开,将办公桌上摊开的羊皮纸照出温吞的暖色。房间里的其他角落则悉数退让给了四月夜晚不冷不热的、带着潮湿气息的黑暗。
莫里埃尔睁开眼睛——如果那层涂着清漆的、微微反光的油彩表面也能叫“眼睛”的话——发现自己正被嵌在校长办公室的墙壁上,确切地说,是变成了一副画像。
她的身体被固定在画框里,背景是城堡的远景,而她自己则穿着中世纪女巫的深蓝色长袍,手里还捧着一只看不出用途的银质器皿。
她试着动了动脖子,尽量不发出声音惊动墙壁上其他或真睡或假寐的历任校长们。
斯内普就坐在离她不到十英尺的办公桌后面,伏案批阅着一份又一份文件,羊皮纸翻动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批阅文件的速度很快,但偶尔会停下来,用羽毛笔在某个条款下面划一道线,或者在签名处停顿片刻。
莫里埃尔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嵌在画框里看着他。
他的黑袍袖口在桌面上不时扫过,偶尔抬手揉一下眉心,像是试图将沉甸甸的东西从那两道惯常紧锁的眉头之间挤出去。
他面前的咖啡杯从满变空又自动蓄满——显然是某个看不见的家养小精灵在暗中续杯。
莫里埃尔靠在画框边缘,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虽然她不确定一副画像是否真的需要呼吸。她用属于画中人的、不太灵活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那个在烛光下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孤零零的背影。
直到他终于熄灭台灯,身影被窗口漫进来的月光接了过去,苍白而孤寂地镶在窗框与书架之间的暗影里,像一页被风吹落了又迟迟无人捡起的旧信笺,她才轻轻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1998年4月2日夜,同一个房间,同样的灯光,同样的伏案身影。莫里埃尔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感受到的第一件事是自己的身高——准确地说,是身高的骤然消失。
她低头看见一双细长的、布满褶皱的、只有人类手掌那么长的小腿,脚上套着用干净茶巾改成的鞋套,而她的双手——如果那也能叫手的话——正紧紧攥着比她半个身子还大的银质餐盘边缘,餐盘上摆着一碗汤、一盘牛排与主食、一杯南瓜汁和一小碟看上去像是布丁的东西。
她站在校长办公室正中央,是在幻影显形的那一刻意识到自己目前是一只家养小精灵的。那股被塞进过于狭小的躯壳里的逼仄感让她本能地想要调整重心,结果餐盘在她手中摇摇欲坠。她拼命用下巴去压住最上面那碗汤的盖子,却顾此失彼地让杯盏里的南瓜汁晃了出来。深橘色的液体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办公桌前那块暗红色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片形状相当不规则的、正在缓缓扩大的湿痕。
“哦——哦不——”莫里埃尔的声音从新身体里发出来的时候,带着家养小精灵特有的、尖细得像被捏住了喉咙的颤音。她那对灯泡似的大眼睛猛地睁得更大了,瞳孔里映着地上那摊罪证,像是看见了什么足以让她原地爆炸的灾难性画面。
斯内普已经从文件中抬起头来,正用介乎疲惫与忍耐之间的目光注视着地毯上的污渍,如同一个已经连续加班了几个通宵的人发现自己的咖啡又被同事打翻了。
“对不起!先生,非常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抱着餐盘站在原地,两只大耳朵因为紧张而微微抖动。
“……没关系。”斯内普语气平淡,他已经重新低下头,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过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处理干净就好。”
莫里埃尔站在原地点了点头,然后就——站在了原地。
她等着看斯内普吃饭。
斯内普写完了手头那个句子,抬起眼来,发现家养小精灵还杵在地毯中央,怀里抱着餐盘,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
他又等了几秒钟,确认对方确实没有任何要动手清理的意思之后,才缓慢地再次下达指令:“清理——干净。”
“啊?”莫里埃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好的好的!马上!”她把餐盘小心翼翼地搁在桌角,然后杵在原地左顾右盼,目光在堆满了羊皮纸和书籍的办公桌上急切地搜寻着——纸巾,纸巾在哪,这种时候不应该有纸巾吗?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摊开的文件、墨水瓶、咖啡杯,以及一堆她叫不出名字的、看起来就很值钱的银质器具,唯独没有找到任何像是纸巾的东西。
她只好踮起脚尖,试图越过办公桌的边缘去够那摞看起来最像纸巾的便签纸。
她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一个正常的家养小精灵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它们会打个响指,或者眨一下眼睛,甚至只是动一动念头,那几滴南瓜汁就会被魔法清理得一干二净;而在不慎犯错的情况下,它们通常会用自虐的方式惩罚自己,比如用脑袋撞地板,或者揪着自己蝙蝠似的大耳朵拼命拉扯,以示对主人的歉意和对自身过失的惩戒。
莫里埃尔一样都没有做。
她就那样站在地毯上,用属于二十一世纪麻瓜少女的笨拙方式,认认真真地、一板一眼地,在找一张纸巾。
斯内普看着这个家养小精灵在他办公室里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完全没有要使用任何魔法的意思,更没有做出任何一个家养小精灵在不慎犯错时本该做出的、令人头疼的自虐举动。它就只是站在那里,像个误入了校长办公室的麻瓜清洁工一样,认真地、专注地、并且完全徒劳地寻找着一团并不存在的纸巾。
他终于放下羽毛笔,从黑袍袖口里抽出魔杖,漫不经心地一挥——那几滴南瓜汁便无声无息地从地毯纤维里浮了起来,聚成一颗小小的橙色水珠,在空中打了个转,然后消失在稀薄的空气里。
“你可以下去了。”他说,目光已经重新落回到文件上,羽毛笔在指间转了个圈,蘸了墨水,继续往下批注。
莫里埃尔如蒙大赦,抱着餐盘把那句“用餐愉快,先生”说得又快又含糊,转身就往门口走。
她推开厚重的橡木门,迈着细短的、不太听使唤的腿,从旋转楼梯上慢慢往下走,完全没有使用幻影移形的意思。
斯内普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羽毛笔悬在半空。他正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个家养小精灵的每一个动作和反应——它的行为模式在他的认知里找不到任何对应的坐标——然后他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压低的、崩溃与震惊交织的惊呼:“天哪!我居然没穿衣服!”
斯内普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出了今晚第一道不受控制的墨痕。
他缓缓靠向椅背,盯着天花板上的魔法星图,微微摇了摇头。
这个家养小精灵显然是被赫敏·格兰杰那套理论,或者至少是被多比的“自由精灵”思想,异化出来的又一个新成员。
他在心里给这个判断盖了个章,然后翻开下一份文件,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事。
1998年3月25日夜,莫里埃尔在另一具陌生的身体里苏醒时,感受到的是走廊石壁上透出来的、三月夜间特有的潮湿寒意,以及一段不属于她的、正在迅速褪色的记忆——这具身体的主人名叫劳拉·卡特尔,拉文克劳七年级生,方才在五楼的拐角处跟男朋友道了别,正裹紧袍子准备往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的方向走。
莫里埃尔还没来得及熟悉这双手的摆臂幅度,就听见走廊前方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靴底敲击石板地面的脚步声,带着刻意为之的、炫耀式的节奏感,像是每一步都在提醒经过这里的人——这条走廊归我们管,你的命也归我们管。
阿莱克托·卡罗和阿米库斯·卡罗兄妹从走廊另一端转出来的时候,莫里埃尔甚至不用看他们的脸,光是那股从袍子里渗出来的、混合着血腥味和廉价烟草味的浊气,就足够让她的胃开始翻涌。
这对兄妹脸上挂着属于施虐者的、懒洋洋的残忍笑容,而这副笑容在霍格沃茨的走廊里已经变得司空见惯了。
阿莱克托的魔杖已经半举起来,语气如同打量一件待修理的破家具:“这么晚了还在走廊里闲逛?你知道宵禁之后在走廊里逗留是什么后果吧,卡特尔——违反纪律,按规矩,该赏你一个钻心咒长长记性。”
莫里埃尔的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墙,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跑”和“喊”这两个字的可行性,但答案显然都是否定的——在此刻的走廊里,她跑不过咒语,喊不来救兵。阿米库斯甚至已经绕到了她的侧面,封住了她唯一的退路。
就在阿莱克托的魔杖尖开始泛起惨白色光芒时,走廊尽头传来了另一阵脚步声——这一次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黑袍在地面拖行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沉稳、克制,带着“我路过这里纯属巧合但我不得不处理这件事”的例行公事感。
斯内普低沉平缓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过来,“阿米库斯,你那份《学生课外活动监控报告》,黑魔王上周就已经在催了。你拖延了整整四天,如果再交不上去,我不确定他会有耐心听你解释‘抓到一个宵禁的学生’这种理由。”他的目光转向阿莱克托,语调没有丝毫变化,“还有你,皮皮鬼今晚在东侧三楼给走廊浇了一遍糖水,整条过道都无法正常使用了。如果你不想明天早上全校学生都在抱怨他们的鞋子被粘在地板上的话,我建议你现在就去处理一下。”
卡罗兄妹在昏暗中对视了一眼,最终露出一副憋屈又遗憾的表情。阿莱克托狠狠瞪了莫里埃尔一眼,魔杖尖的光芒不甘心地熄灭了。她嘟囔了一句“算你走运”,便跟在阿米库斯身后朝走廊另一端快步走去,两人的靴子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莫里埃尔靠在墙上,等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用气音对依然站在原地的黑色身影说:“谢谢教授。”
她不敢大声,不敢让任何人听见——在此刻的霍格沃茨,一个正常学生对斯内普说“谢谢”,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掂量后果的事。
斯内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起来像是刚从暴风雨里听见一声不合时宜的鸟鸣。
在过去这些日子里,除开斯莱特林,没有学生会向他道谢,更没有学生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所习惯的,是走廊里匆匆避开的、充满恐惧和厌恶的目光,是在他经过时骤然压低的声音,还有那些随时会脱口而出的“叛徒”与“走狗”。
而现在,一个拉文克劳的女生,被他从卡罗兄妹的钻心咒下解救出来后,用小心翼翼的、真诚的、带着温度的声音,对他说了“谢谢”。
“回宿舍去,以后不要在宵禁之后在走廊里晃荡。”他的语气和他的措辞一样,冰冷、疏离、不带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关心”的成分——这是他唯一被允许的、在这个年代里保护学生的方式。
莫里埃尔原本以为斯内普说完这句话就会转身离开——就像她在那些故事里听到的一样,冷淡地、面无表情地、像一阵黑色的风一样刮走——但斯内普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漆黑眼眸在走廊昏暗的烛光下注视着她,似乎有些迟疑,又好像在确认什么。
过了很久,直到莫里埃尔都开始怀疑劳拉·卡特尔是不是不小心炸了他的坩埚,他忽然问了一个与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关系的问题:“你的铁甲咒练得怎么样了?”
莫里埃尔茫然地看着他,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这个问题完全不在她的预期之内,她甚至不确定劳拉·卡特尔的铁甲咒水平到底怎么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讷讷地挤出几个字来:“挺、挺好的,教授。”
这个回答在她看来最为稳妥、最为中庸。她猜测,也许是因为她刚才对他表现出了太过罕见的、不该出现在这个年代的善意,所以斯内普才额外多问了一句——毕竟现在学生们的处境都不怎么好,练好铁甲咒至少能在关键时刻救自己一命。那么一个校长问学生这种问题,似乎也不算太奇怪。
但斯内普听了她的回答之后,眼里反而多了些不满意。
就像魔药大师看到一锅本该变成亮蓝色的药剂始终维持着令人不安的灰绿色时,那种隐约的、还没有下定论的失望。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动作短促且克制,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还没来得及照亮什么就已经消失了。
“回去吧,”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似乎压抑着什么不该被释放出来的东西,“以后不要在宵禁之后一个人走这条走廊——走那条有费尔奇巡逻的主楼梯,至少他那盏灯在五十步之外就能被人看见。”
没等莫里埃尔回答,黑袍便转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远去,脚步依旧沉稳、克制、不紧不慢,仿佛他今晚不过是出来散了个步,顺手解决了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莫里埃尔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色袍角在走廊尽头转了个弯,被黑暗一点点吞没,最后连细微的窸窣声也消失在三月潮湿的空气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哈利表叔在讲霍格沃茨大战之前的那段日子时,曾经提到过一个名字。他说大战前夕,他躲在有求必应屋外面的走廊里,听见一个拉文克劳的女生对着斯内普的背影愤怒地大喊了一声“叛徒”。
那个女生叫劳拉·卡特尔。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再过一个月,这个站在走廊里小声说“谢谢教授”的女孩,就会站在另一个地方,用与此刻截然相反的、被愤怒和绝望烧红了的嗓音,对着那个刚刚救了她的人喊出最伤人的词。
那时的斯内普会难过吗?
莫里埃尔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穿着劳拉·卡特尔的校袍,握着劳拉·卡特尔的魔杖,在心底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碾了好几遍,碾得那些字迹都模糊了、边缘都卷曲了,也没能找到一个让她自己满意的答案。
她只能希望他没有。
她希望他的大脑封闭术足够坚固,可以把那声“叛徒”挡在外面,像挡一道他早就预料到的、不值得在意的咒语;她希望他转过身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无懈可击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冷淡,而不是别的什么——别的她不忍心去想的、会让她在这个走廊里站一整夜都迈不动步子的东西。
她沿着走廊往拉文克劳塔楼的方向走去,穿堂风不知道从哪条裂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的袍角轻轻翻动。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祈祷他那天晚上在走廊里转过身时,没有因为她此刻想不出来的那种表情而多一道不该有的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