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28日夜,三把扫帚酒吧里弥漫着潮湿的、掺着陈年麦酒酸味的空气。
罗斯默塔女士如往常一样在吧台后面收拾酒杯,手指机械地摩挲着杯壁上残留的水渍,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门口——如今霍格莫德和对角巷都萧条得厉害,街上的行人少得可怜。倒是那些穿着黑袍、面色阴郁的面孔愈发频繁地出现在各个角落里,看谁的眼神都像是在打量待宰的羔羊。正经巫师们要么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要么早就逃到国外去了,生意自然是一天比一天难做。
她又叹了口气,弯腰去够最底层的橡木桶陈酿,直起身时动作猛了些,一阵熟悉的眩晕裹着眼前发黑的雾气涌上来,她扶着吧台边缘稳住身形,等那片混沌慢慢散去。
等视线再次清晰时,莫里埃尔·德思礼发现自己正站在吧台后面,手上还攥着块湿漉漉的抹布,面前是擦了一半的酒杯和半瓶开了盖的啤酒。
这已经是她第六次经历这样的状况了——没错,从被抛进墓地的万圣节夜晚算起,今晚已经是她“时空夜航”的第六夜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此刻丰满的、裹在紧身缎面长袍里的身躯,又摸了摸脸上的轮廓,在心里默默说了句“问题不大”,然后继续手头那些她不大熟练的活儿。
十分钟过去了,她渐渐意识到问题好像也不小。
她既不会调酒,也不知道巫师那些花里胡哨的饮品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哈利表叔倒是跟她提过黄油啤酒和火焰威士忌,可那都是当故事听的,谁会在听故事的时候记配方呢。
于是当吧台尽头那个穿着深蓝色袍子、胡子拉碴的男巫第三次敲着桌面催促他的火焰威士忌时,莫里埃尔只能堆起一脸殷勤的、带着歉意的小贩式笑容,心虚地说:“实在对不住,今天的……那个……火焰威士忌的基酒用完了,要不您换点别的?”
男巫的眉毛拧成了一团,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显然对于在酒吧里喝不到酒的荒谬事毫无耐心,嘴里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那就换黄油啤酒”。
莫里埃尔的神色更加尴尬了,“这个……也没有了,”她连忙补救似的说,“南瓜汁行不行?橙汁?葡萄汁?实在不行——”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芋泥**奶茶要不要考虑一下?现做的,保证新鲜。”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榨汁机她会用,奶茶好歹能看着配方瞎鼓捣,做出来的味道应该不会太差。
那个男巫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从困惑到怀疑再到愤怒的完整过程。他显然不知道“芋泥**奶茶”是个什么东西,更觉得这个向来精明的老板娘今晚不是在戏耍他就是脑子出了什么毛病。于是他从黑袍里抽出魔杖,嘴唇微启,眼看就要来一道足够让她在吧台后面躺到天亮的恶咒。
“别别别!”莫里埃尔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的笑容僵得几乎能听见碎裂的声音,“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大家都是文明人,大不了我去隔壁借点——”
酒吧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的吱呀声,一道黑色的身影裹着夜风走了进来。烛火被吹得猛地一缩,整间屋子都暗了暗。斯内普依旧是一身黑,面色沉郁得像是刚从自己的葬礼上走出来。他目光冷淡地扫过屋内稀疏的几个人,最后落在吧台这边剑拔弩张的架势上。
他径直走到那男巫对面,随口一提般:“亚克斯利,如果我是你,我会把那根魔杖收起来,然后坐下来好好想想,多洛霍夫那条线今晚该递到谁手里,而不是在这里跟一个连火焰威士忌都调不出来的老板娘过不去。”
亚克斯利的魔杖垂了下来,阴沉的脸上飞快掠过一丝忌惮——在如今的局势下,得罪斯内普,尤其是一个刚刚坐稳了霍格沃茨校长位子、在黑魔王面前炙手可热的斯内普,是一件非常不明智的事。
他在斯内普对面坐了下来,把魔杖塞回袍子里,再抬头时,神色中多了几分殷勤。
斯内普落座后,没有急着点任何饮品,只是接着刚才的话头说下去:“我听说,卢克伍德那边最近缺人手,黑魔王正打算从你们中间挑几个‘表现特别积极’的去填补空缺——你要是想在名单上排得靠前些,现在就该去把多洛霍夫那条线摸清楚,而不是在这里跟一个酒吧老板娘纠缠些有的没的。”
斯内普的声音压得很低,吧台后面的莫里埃尔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词,但亚克斯利的脸色却随着那些听不清的词句慢慢从阴郁变成急于表现的热切。他起身后,匆匆忙忙地朝斯内普点了点头,嘴里含糊地应了两句“多谢提醒”和“这就去办”,接着就三步并作两步地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
莫里埃尔见斯内普似乎并不急着点什么东西,只是像审视变质魔药般打量着吧台后面那排形状各异的酒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尽量让自己显得专业:“今晚实在是没什么像样的饮品能拿得出手了——火焰威士忌和黄油啤酒都没了,店里现在就剩点果汁和纯酒水,您要是不介意的话……”她本来还想再说一句“芋泥**奶茶”的,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觉得以斯内普这张脸、这个表情、这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实在不像是会捧着奶茶杯嘬珍珠的人。
“芋泥**奶茶是什么?”
她听见一脸严肃的霍格沃茨校长一本正经地询问,声音依旧是低沉的、不带任何多余感情的调子。
莫里埃尔愣了一下,下意识老老实实地回答:“呃……就是芋头捣成泥,加牛奶和珍珠,**就是珍珠……总之就是一杯甜甜的热饮,您要试试吗?”
“橙汁就好,谢谢。”斯内普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得如同驳回一篇格兰芬多的论文。
“好的,请稍等。”莫里埃尔转身去倒橙汁的时候,心里莫名有点遗憾——她其实挺想看看斯内普喝奶茶的样子的,那一定能让她在未来很多年里都有笑话可讲。
橙汁端上桌之后,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交谈,莫里埃尔只是说了句“请慢用”,斯内普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顺手从袍子里摸出几枚铜纳特放在桌上,然后便独自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方向,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在等什么人。
莫里埃尔回到吧台后面百无聊赖地坐着,时不时往他那张桌子瞟一眼——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忍不住。
在她又一次把目光投过去的时候,斯内普忽然转过头来,不偏不倚地迎上了她的视线。
“罗斯默塔女士,”他语气平淡,“我脸上是沾了芨芨草汁,还是您今晚的营业额已经惨淡到需要靠数我脸上的皱纹来打发时间了?”
莫里埃尔被抓了个正着,脸上腾地一热,但她很快镇定下来,从吧台后面绕出来,大大方方地走到他对面坐下,轻快地说:“哪能呢,我就是觉得您一个人坐着怪冷清的——这年头来喝酒的人少了,能坐着说说话的人更少了,您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斯内普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是“随便你”的冷淡意味。
莫里埃尔不好打探他这么晚了又去忙了什么事。毕竟在这个年代,斯内普夜里出门办的事,多半是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她便挑了些不疼不痒的话题开了口:“说起来,您喜欢喝酒吗?我们店里今晚虽然没什么好货,但以前进过不少种类的——您偏好哪一种?烈的?还是甜一点的?”
斯内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勉强接了这个话茬:“我对酒精类饮品的态度与对大多数社交活动一致——必要时可以容忍,但从不主动追求。火焰威士忌太蠢,蜂蜜酒太甜,橡木陈酿的梅乐勉强可以入口。但说到底,酒这种东西不过是缺乏自控力的人为自己寻找的、用来逃避现实的廉价借口。”他端起橙汁抿了一口,“当然,这只是个人偏见,无意冒犯您的经营品类。”
莫里埃尔点点头,心想这回答可太斯内普了——连说句“我不爱喝酒”都要顺带踩一脚全人类。她又聊了几句关于酒的话题,斯内普的回答简短得像是电报稿,对酒类的偏好只有两个字“红的”,对年份的评价只有三个字“无所谓”,莫里埃尔努力了几次都像是在跟一堵墙聊天,可她还是不肯走,坐在那里绞尽脑汁地找话题。
最后,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尽量随意地问:“那……您对蛇毒有了解吗?”
她在心里飞快地打着腹稿——再过几天他就要被纳吉尼咬了,如果他能提前有所防范,到时候会不会伤得轻一点,恢复得好一点,说不定就能撑过那个夏天,撑过秋天,撑到更远的日子里去。可她又不能说得太明白,只能用迂回得近乎笨拙的方式,把这句话像裹了糖衣的药片一样递过去。
斯内普端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将杯子放回桌面,抬起眼来看她。
漆黑眼眸微微眯了起来,从那道缝隙里透出的光芒让莫里埃尔后脊背一凉——她忽然意识到,罗斯默塔女士这个名字,在斯内普的记忆里是有特殊分量的。
当初就是罗斯默塔在邓布利多喝下毒药的当晚,给哈利和邓布利多传递了假消息。而那件事,斯内普是知道的。此刻罗斯默塔忽然问起蛇毒,问起这些不该由她问起的问题,在斯内普眼里,这恐怕不是一个酒吧老板娘的闲聊,而是一根需要被仔细审视的、可疑的线头。
斯内普对罗斯默塔的戒心的确从未真正放下过。他依旧神色平稳,甚至流露出一丝好奇,像是被这个话题勾起了兴趣:“蛇毒?这是一个颇为……专业的领域。你什么时候对毒药学产生了兴趣?”
莫里埃尔隐约察觉到他语气底下那层细密的、蜘蛛网般的警觉,但话已至此,她只能顺着往下说。她尽量让自己的措辞听起来像一个在酒吧里听多了闲言碎语的老板娘随口发出的感慨:“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最近老听人说起那条蛇——您知道的,黑魔王身边那条,纳吉尼。听说它可喜欢咬人了,咬一口不得了,比普通蛇毒厉害十倍不止。我就在想,您这样的……黑魔王跟前的红人,受器重是不假,但一不小心容易挨罚也是事实,对吧?所以我觉得像您这样的人物,身边多备点解蛇毒的药剂,有备无患总没错,总不能等到被咬了再满世界找解药。”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飞速闪过的是之前四个夜晚的狼狈——第一夜她变成了斯内普坩埚边一条待解剖的非洲树蛇,只能在他冰冷的指尖下惊恐地扭动身子,用蛇类的眼睛瞪着那张放大了的、面无表情的脸;第二夜她是走廊里的一副盔甲,浑身锈得连关节都转不动,眼睁睁看着他黑袍翻飞地从面前刮过,连喊一声都做不到;第三夜和第四夜她都是禁林里的独角兽,银色的鬃毛在风里飘着,远远地看着他在月光下幻影移形来去匆匆。
她根本没机会开口,就算开了口,一只独角兽也总不能冲上去跟斯内普说“嘿你两天后会被蛇咬”。所以今晚,当她终于又变成了一个能说话的人、一个坐在他对面能被他听见的人,她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些话说出来,哪怕听起来像个神神叨叨的乌鸦嘴。
斯内普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或者说,注视着罗斯默塔女士那张保养得宜的、此刻却挂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略显心虚的笑容的脸。
他端起橙汁抿了一口,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然后微微侧了侧头,闲谈般地说:“有备无患,这个建议本身倒是无可指摘。不过我恐怕还不需要从一个酒吧老板娘那里听取关于药剂储备的建议——当然,我理解您是出于好意。”他说着,端起橙汁又喝了一口,目光在杯沿上方不着痕迹地注视着对面那张脸。他的右手在桌面下已经无声地搭上了魔杖杖柄,嘴唇微动,一个悄无声息的摄神取念像看不见的丝线,朝莫里埃尔的眉心探了过去。
莫里埃尔正在琢磨下一句该怎么接,忽然感觉到大脑内部一阵明显不适,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
她猛地反应过来斯内普在做什么,立即本能地低下头去,把目光死死地钉在桌面上,心里拼命想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橙汁、杯子、桌子、对面的椅子、斯内普的袍子……她还没学会大脑封闭术——事实上,哈利表叔说过,像她这样没有魔力的人,练大脑封闭术就像让一条鱼学爬树,基本是没指望的。
斯内普的摄神取念在触及她意识表层的那一刻便收了回来,像一条察觉到猎物有异的蛇缩回了信子——倒不是因为他读到了什么让他满意的内容,实在是因为他在那片混乱的、没有任何防御的思维中,读到了一些让他觉得……不太对劲的东西。
那里面没有谎言和阴谋,只有他目前无法归类的、遥远而笨拙的关切。
他没有强行继续,甚至没有追问,只是把最后一口橙汁喝完,然后站起来,不咸不淡地说:“多谢款待,罗斯默塔女士。至于蛇毒的事……我会留意的。”他说完这句话,黑袍的边缘在桌角上轻轻擦过,人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了。
莫里埃尔坐在原处,看着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这声音如同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方式——来的时候无声无息,走的时候也不惊动任何人。
他刚才关上门时,就像关上了生命中所有不需要的东西一样,安静、利落、不留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