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演的是《浮士德》。
人类与魔鬼做交易,经久不衰的母题。当一个人想要达成某个难以实现的目标,便会想像出一个拥有神秘力量的存在帮助自己。然而这种无劳而获有时会受到内在的道德羞耻作祟,于是正直的人便将这万能的神秘力量描绘成一个企图将人引入歧路的魔鬼,以便观看者能够明白,人类真正的价值不在于臆想中的伟大,而在于现实的人间。
舞台上,梅菲斯特将一盒璀璨的宝石置于玛格丽特的门前,以此来引诱玛格丽特。饰演玛格丽特的女歌唱家是时候唱起《珠宝之歌》了。
玛格丽特小心翼翼地好奇道:“这是什么?一个首饰盒…也许是哪位贵妇人落下的?”
她拿着盒子坐到镜子前,戴上项链和耳环,忘我地欣赏:“啊!我对着这面镜子笑自己是多么美丽!”
女歌唱家的声音通透明亮,她兴奋地边唱边在镜子前转了个圈。
她唱:“这是你吗,玛格丽特?回答我,回答我,快回答我!”
阿黛拉正跟着在搁手板上打拍子,突然一道幽暗低沉的男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进入耳中,仿佛是从阿黛拉的脑子里面传来的,她听见男声唱道:“不,不,这不是你!把项链从你的脖子上取下,把耳环从你的耳朵上摘下!”
好像梅菲斯特贴着她的耳朵在唱。
阿黛拉蓦地站起身,她警觉地环视了包厢四周,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她不禁怀疑是否又是自己精神病症发作的幻觉,然而,她过去从未听过如此清晰如此优美的声音。她已完全没了看戏的心情,背过身去,将耳朵贴到墙壁上,缓缓地听过去,试图找到声音的方向。
然而努力了一会儿,依旧没有收获,她拧紧眉头:难道是那个幽灵?
如果是幽灵的话,想必能轻而易举做到这种事情!
阿黛拉快步走出包厢。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那男声还在唱:“把它们装回盒子里,还给真正的主人!你这个坏孩子!”
阿黛拉还是没能找到声音的方向,但不妨碍她听到歌词时冷不丁笑了下。笑声从她薄薄的唇边溢出,又很快消散。
她不再心急,决定慢慢找过去。她在上个星期四已经完稿,现下有充足的时间与这幻觉般的声音玩一场小游戏——虽然她还不确定到底是幽灵的呼唤还是自己脑内的幻觉,但她不在乎,倒不如说,她深切地着迷于一切虚幻危险的活动。
她的故乡在一片生长着扭曲树木的大沼泽地旁,沼泽地对面的农户们都会劝自家小孩别越过沼泽,因为那里是厄舍家族的府邸,而农户们称呼他们为“靠近魔鬼的人”。
父亲经营着家族的田产与生意,母亲是一位美貌敏感的画家。天生的敏锐力使得母亲越发忧郁,就连父亲对她的深爱也无法抚慰那无时无刻不在惧怕的心。她日渐消瘦,终于在生下阿黛拉之后没多久,便衰弱去世。
而父亲在母亲去世后便沉默寡言,不再对着孩子们微笑,兄长罗德里克不得不提前负担起家主的责任,一天比一天忙碌;姐姐玛德琳也开始学习起处理家事。远嫁法国巴黎丧夫不久的姑姑来参加母亲的葬礼,对于父亲着实看不过去,便亲自抚养幼小的阿黛拉。姑姑教阿黛拉骑马,带她绕过沼泽前往集市买东西,给她读《基督山伯爵》,为她朗诵《盲人们》。
过了几年,姑姑惊恐地发现,年幼的阿黛拉已经渐渐显出某些厄舍家族的特质。
就在阿黛拉七岁生日的时候,众人办完生日聚会,各自回房睡觉。姑姑发现阿黛拉半夜站在父亲门口一动不动,她吓坏了,想带阿黛拉回卧室。而阿黛拉只是默默推开父亲的房门,面前是一双悬空的粗糙大脚。
无法振作而陷入完全绝望的父亲终于追随母亲而去。操持完父亲的后事,已经成年的兄长和姐姐坚持守在府邸,而阿黛拉则由姑姑带回法国抚养,只有时不时会回去探望一下。然而在上个月的那次探望后,姑姑不再允许阿黛拉回去厄舍家,她已在罗德里克和玛德琳兄妹身上窥出该死的受诅的命运显现的痕迹!姑姑生了一场大病,并且怀疑自己再也不会好了,她深感那命运的爪牙已经攀上了她的脚后跟!
阿黛拉回来后,便在巴黎歌剧院包下三个月的三号包厢,她有种预感,几个月后,她将再次回到那座所受诅咒的府邸!
这段本来会平静度过的时间,被“幽灵”打破了,她急迫地想要破解幽灵的秘密,她相当痴迷“幽灵”所具有的梦幻形体,已被她融入到臆想中去了!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脖颈,指腹下是凸起的骨头。那封回信颇具挑衅意味,她在上面写道:“首先谢谢您的关心,‘幽灵’先生,我会恰当使用您的药剂。其次,恕我直言,在没有人的时候将信放到包厢里不算什么,毕竟其他人的记忆总会有所疏漏。如果您真是‘歌剧院幽灵’,请向我展示您的神奇——让这条项链重新戴上它主人的脖子,不然我只会将你看作一位偷偷窥视淑女(尽管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位端庄的淑女)行踪的变态读者。相反,如果您真的具有那种伟力,我将对您献上我永恒的爱和忠诚!”
阿黛拉决定先从临近的五号包厢探查。五号包厢门口站着两个小声说话的人,那是歌剧院的两位经理:德比埃纳先生和波里尼先生。
两位经理正盘算着以合适的价格将歌剧院的经营交给蒙沙尔曼,尽管他们急于脱身,但仍尽力为自己谋求更多的金钱报酬,并且不得不冒险寻找歌剧院无形的主人——幽灵,与他商议相关事宜。本以为幽灵会在五号包厢看戏,却找不到它的踪迹,也听不到它的声音。
阿黛拉听到波里尼先生突然咒骂一声,德比埃纳先生立刻惊慌地阻止他。阿黛拉朝他们点点头,正要进入五号包厢,却被德比埃纳先生拦下:
“亲爱的小姐,您走错了,这里被别人包下了,您的三号包厢在那边。”
“我看到里面没有人。200法郎,我只是进去看看,转一圈马上出来。”
德比埃纳和波里尼对视一眼,皱起眉头:“不行。这已经被订下了,这位主人脾气不太好,不喜欢别人进入。”
“500法郎,只是进去转转,很快出来。”
德比埃纳硬着头皮拒绝:“实在不行,小姐。”
“1000法郎。”
德比埃纳和波里尼沉默,1000法郎对他们来说不是可以无视的数额。然而对幽灵的恐惧仍然占据上风。
“不行!”
阿黛拉有些惊讶,她从未见过有人这样斩钉截铁地拒绝1000法郎。这更令她感到好奇,于是她做出一副失望的表情,黯然离开,回到三号包厢。
过了一会儿,她悄悄溜出三号包厢,看到五号包厢门口没有两位经理的身影,门也上了锁。她想了一下,随即招来领座员,让她带来吉里夫人,挥挥手示意她出去。
吉里夫人刚到,就对阿黛拉大表感激之情:“哎呀,小姐!您是如此慷慨!不过是个带信的活,就给了20法郎!愿上帝保佑您!”
阿黛拉明白刚才领座员那略显不安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了。不过她并不在意:“吉里夫人,今天您还能再赚20法郎,只要您办一件小事。”
吉里夫人眼睛里大放异彩,咧起嘴笑道:“好!好!好!办完这件事,我还能再帮您喂喂马!”
“不需要您喂马,吉里夫人。我只需要您用那把神奇的钥匙,轻轻一转,打开五号包厢的门。”
吉里夫人眼里的光瞬间转为讶异:“这事儿可真不小,啧…”
“50法郎。”
吉里夫人立马换了脸色,笑容重新回到她的脸上:“这事儿不算什么。他已经收到您的信了,估计这会儿也期待着您这位朋友的拜访呢!”
阿黛拉跟在她身后,等着开门。包厢门刚打开,里面一片黑暗,阿黛拉的耳边又出现了那阵低沉幽暗的男声,她问吉里夫人:“您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吉里夫人摇摇头。
阿黛拉蹙了蹙眉,难道这天籁般的梅菲斯特的歌声真是自己脑内的幻觉吗?她正往里面踏进一步,一只手粗暴地从身后扯住她的胳膊。
转过头去,只见波里尼满面愤怒地盯着她。他嚷嚷道:“您真是一个魔鬼!您是要让自己的好奇心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波里尼和德比埃纳回到经理办公室时谈起阿黛拉,毕竟《费加罗报纸》是一份面向精英阶层的日报,绅士们时常谈论报纸上的新闻、文学艺术与政治议题,以显示自身对社会责任的承担。波里尼常常出入沙龙、舞会等社交场合,不只是为了与美丽的小姐和贵妇人**,维持他放荡不羁的上层阶级形象,更要在这些场合上滔滔不绝地论述自己的观点,来引起人们的尊敬。
波里尼当然在某个艺术沙龙上谈论过“阿黛拉·厄舍”,并由衷认同《费加罗报》上那位评论家的呼吁,他也是让阿黛拉“回到父亲的身边去”的其中一员。
此时,波里尼对于这位尽给他添麻烦的小姐,更加厌烦。他一边使劲扯着阿黛拉的胳膊走,一边愤怒地叫着:“厄舍小姐,您正如报纸上所写的那样品德败坏!巴黎歌剧院不是您这种人能够侮辱的!拿着您的钱走吧!您和您的钱同样卑劣可鄙!”
阿黛拉狠狠皱起了眉,倒不是在意他的话,而是波里尼的手紧紧拽着她的左胳膊,骨头上传来难忍的疼痛。她绷紧下颚,冷冷地说:“波里尼先生,我只提醒您一次,放手!”
波里尼不在乎她说什么,一个劲只想将她从拐角处拖下楼。
阿黛拉完全阴沉下了脸,右手从后面拽住波里尼的领子,迫使他回头。只听“啪”的响亮一声,一个鲜红的巴掌印落在波里尼的右脸上。
波里尼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松开阿黛拉的胳膊,愣在原地。他应该庆幸,舞台上仍在继续演出,观众老老实实地待在包厢和池座里,演员们也基本都在后台进行准备,周围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被一个女人打了这件事。尽管这个女人会受到同样甚至更加猛烈的鄙夷,但他坚强的自尊心所受到的伤害也难以弥补。
除了吉里夫人,她在看到波里尼怒气冲冲来到的身影时,就吓得躲到一边去了。
波里尼更加瞪大了眼睛,脸色变得狰狞,像是隐藏在人皮下的老虎扯开皮肤,准备露出它本来的面孔。
幻觉再次发生,阿黛拉揉着自己的左胳膊,看到他裂开的面孔,好像看到了缝隙底下的老虎绿油油的凶恶眼神。她的胸口又在不断起伏,这次不是因为病症,而是愤怒!
这只可恨的老虎,竟敢随意对她展现凶恶的面孔,竟敢随意触碰她的身体!这让她出离地愤怒了,这只老虎应该受世界上最残忍的刑罚的折磨!剥去它的皮!挖出它的眼睛!打碎它的骨头!让它变成最柔软最可怜的猫咪!
阿黛拉压低眉眼,眼珠从下往上死死地盯着波里尼的脸,脸色极其冷酷。
她蓦地抬起手,
“啪!”
一个耳光再次落到波里尼的右脸上!
波里尼堪称受到了这一生最可耻的羞辱,他决心使出一切方法,将阿黛拉从他的歌剧院里赶出去!他伸出两只大手,试图去捉阿黛拉的两条胳膊。阿黛拉当然闪躲着避开。
两人不断争执,波里尼率先捉住阿黛拉的胳膊,却不知被什么从后面绊住,一个趔趄,霎时间失去重心,竟从高处的第一层台阶上仰头倒了下去!
波里尼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无数台阶猛烈撞击,他听到自己身体里“喀嚓喀嚓”骨头碎裂的声音,巨大的恐惧犹如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的愤怒,怒火熄灭的心脏在阴森的寒冷中瑟瑟发抖。
“咔嚓!”
波里尼跌倒最底层,同时传来背部最响的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像一只无法翻身的甲虫,无力地躺在地面上,他张了张口,想呼喊同伴求救,喉咙中滚动着模糊的音节,却发不出声音。
他仰头看去,阿黛拉抱着胳膊,仍旧站在那个扶手拐弯处,冷冷地看着他,唇角无声讥笑。
让围观了全程的吉里夫人处理后面的事情,阿黛拉现在失去了寻找幽灵和观赏戏剧的心情,尽管如此,她还是付给吉里夫人50法郎,并收获对方“波里尼先生是一时不慎摔倒,与阿黛拉小姐无关”的感激。
阿黛拉离开歌剧院,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听到马车夫对黑马“莫尔格”发出指令,马车缓缓起步。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刚才发生的闹剧使她颇为不快,短时间内,她或许不会再来巴黎歌剧院了,可惜,今天没有寻找到“幽灵”的踪迹。除了那阵疑似幻觉的歌声,“幽灵”也并没有和她联系。
她想着,等情绪平复之后,再来歌剧院吧。再说,那“幽灵”如果真的存在并且收到了那封信——吉里夫人是这么说的,就应该像位“忠实的读者”所做的那样,主动来找她!
她不满地咬住嘴唇,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脖颈。
突然,她僵住了,慢慢低下头,
那条由几十颗钻石连缀而成、闪烁着迷人火彩的美丽项链,正躺在她的锁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