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上个周六的事情:
阿黛拉当时正坐在三号包厢第一排最右手边的位置,宽阔的舞台上正在上演她最爱的阿道夫·亚当的芭蕾舞剧《吉赛尔》。演到美丽的吉赛尔因恋人的欺骗而精神崩溃,心脏病发悲愤离世的情节。
当饰演吉赛尔的芭蕾舞女演员以轻灵敏捷的技巧躺倒在地时,阿黛拉脑子里腾起一股奇异而熟悉的晕眩,上方的枝形吊灯散发着刺眼的光芒,犹如一轮太阳。那刺目的光芒一寸寸剥离她的肌肤,使她感到自己身上受到难以忍受的刺痒疼痛的折磨。她的耳朵格外灵敏,捕捉到“哔嚗”作响的木材爆裂声。这是病症发作时的幻觉体验,心脏传来的阵阵钝痛几乎要扼住她的喉咙,令她窒息。
阿黛拉死死地揪住自己的衣领,大口喘着气,艰难地按下一旁的呼叫铃,由迅速赶来的领座员搀扶着走出包厢,并服下提前准备好的镇定类药物。跟随在三号包厢领座员身后的是一名黑色塔夫绸长裙的妇人,她关心地递上一小杯苦艾酒。
阿黛拉端起酒杯喝下,冲她们点点头,吩咐仆人各给了两位女士十法郎的小费表示感谢,然后独自前往休息大厅。吉里夫人十分高兴,她才从经理办公室出来,就看到三号包厢领座员应召前去,她听说三号包厢的客人颇为慷慨,常会给歌剧院的办事员发放一笔不菲的小费。于是她便端了杯苦艾酒跟在后边,并换得了这十法郎。而三号包厢的领座员显然没注意到她的动作,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吉里夫人兴高采烈地进到五号包厢,取出一个信封放到椅子的搁手板上,胸膛中激荡着因自己的智慧而收获意外之喜的热情。或许是出于领座员的职业道德,或许是想重演三号包厢的故事再额外获利一笔,她顺便在空无一人的包厢里问了一句:“请问您有什么需求吗?”
她的声音在空气中荡开,撞击到墙壁。仿佛水波推开似的,一道男声从墙壁里边回荡而来:“我善良忠实的领座员,是什么让您今天如此开心?”
吉里夫人咧开嘴笑,露出口中的三颗牙齿,她乐滋滋地回答:“您也知道,这世上每天都有坏事发生,像我这样的人一辈子也碰不上几件好事。然而命运如此捉弄人,我竟成为了您的领座员,并得到您多次慷慨的帮助,我还能有什么其他可祈求的呢?但是,命运又给我开了个玩笑!就在刚刚,在隔壁的三号包厢,一位看起来随时会心脏病发作的可怜小姐,为我端给她的一小杯苦艾酒而施舍了十法郎!”
男声说:“您是好人有好报。”
“那可不是,我也常常这么教导我的女儿小梅格的!先生您也好人有好报,三号包厢的小姐也会好人有好报!”吉里夫人嚷嚷着,随后皱起眉头,叹了口气,“不过,那位小姐的情况看起来可真糟糕,一直捂住自己的心脏,好像吉赛尔似的下一秒就会倒在地上。穿着黑色的裙子和黑色的长手套,头发也是乌黑的,只有脸是苍白的…”
她口沫横飞:“瘦得吓人,裙子空荡荡地挂在骨头上,简直像个幽灵!…”她突然噤声,赶快捂住自己的嘴巴。
她差点忘了,五号包厢里现在存在一个真正的“幽灵”——“歌剧院的幽灵”。
五号包厢陷入一片寂静,一段时间后,吉里夫人张开嘴试着发声:“先生…?”
无人应答。
……
阿黛拉·厄舍本想去休息大厅,但一想到正值幕间,休息大厅肯定簇拥着一大堆人,于是脚步一转走下层层阶梯,来到接待大厅。
许愿池中心有一尊林间巫女的铜像,巫女皮提娅满头蛇发,酷似古希腊神话中的美杜莎。阿黛拉隔着许愿池注视着铜像,皮提娅勾起的一条腿、微微俯下的身躯、盘旋在头顶的群蛇,无一不令她着迷。如果去仔细观察轻轻弯曲的线条,没有凹陷或凸出的一条光滑实线实际上是十分优美的,呈现半月形,没有半圆的驼背累赘,也没有直线的刚硬无趣,恰到好处。而将这条优美的曲线放在人体身上,它借助人类的身体生长出血肉,每一处骨骼都更加鲜明,每一处皮肤都泛起光泽,这种显而易见的美的光晕险些使阿黛拉陷入目眩的情状,心脏跳动加快了几分。
她轻轻喘了两口气,才将目光移开,偏过头去寻找那面大镜子。许愿池旁是她下来的楼梯,楼梯边有着快要占据一面墙的巨大的镜子。每当阿黛拉沉迷于自己的妄想濒临溺毙之时,她都会去寻找一面大镜子,她的拉上所有窗帘的房间里也有一面全身镜,全身镜成长方形,可以正好将她的身体框起来。
阿黛拉站在镜子前,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镜面,令她刚刚因铜像的美丽而躁动起来的心突然跌进冰冷黑暗的深渊,逐渐恢复沉静,然而这不过是用一种阴暗冰冷的幻想去平复另一种躁动奔放的幻想而已。
镜子里的人沉下眉眼,尸体般苍白的面容上立刻显出几分深刻的忧郁和难以形容的痛苦。覆盖在脸孔上的皮肤慢慢褪去,露出外突的颧骨;眼珠掉出眼眶,露出黑魆魆的眼窝;嘴唇脱落,暴露两排洁白的牙齿…
阿黛拉突然脱力,向前撞到镜子上,她一只手揪住领口,急切地喘着气,一股酸涩无力的虚弱感紧紧地缠绕着那颗心脏。空荡的大厅里,只有她如哮喘病人般的喘息声。
过了一会儿,那股虚弱感从胸腔处褪去,她才感觉心脏重新振作起来。她再一次看向镜中人影,在大脑中,那仍是一具骷髅——她只能向“骷髅”做出这样的举动,她的心只能对“骷髅”生出这样的感动——她的头颅微微前倾,面上带着宁静祥和的神色,动作轻柔地像是怕惊扰一只麻雀,最终,她将干燥柔软的嘴唇轻轻贴上镜中“骷髅”的两排牙齿。
空荡荡的金色大厅里,骷髅的鬼魂发出一声叹息。
阿黛拉·厄舍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知道,自己只有对骷髅才能生出这样冰冷而温柔、安详而绝望的爱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