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赛季开始前,雷诺车队的工厂里多了一张新面孔。丹尼尔·里卡多,从红牛转会而来,带着他那口标志性的灿烂笑容,在第一天报到的时候就把P房里的气氛从冬休后的沉寂变得活跃起来。他跟每个工程师握手的时候都说了句不同的开场白,跟每个机械师击掌的节奏都不一样,连餐厅的工作人员都被他逗得在柜台后面笑出声。
亚当属于慢热的人,不怎么会主动去社交。卡洛斯走后,他一度以为这个赛季自己大概又会回到那种“P房—赛车—酒店”三点一线的生活,跟新队友保持礼貌而客气的距离。但丹尼尔一来就把他的社交壁垒撞了个粉碎。要知道,像丹尼尔这样的人最喜欢逗的就是像亚当这样话少、容易脸红、越逗越往后缩的类型。
报到第一天,亚当正在P房角落里检查手套的缝线,丹尼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举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不由分说地塞进亚当手里。“给你的,加了两包糖。我猜的——你看起来就像喝咖啡要加糖的人。”
亚当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丹尼尔已经在他旁边的工具箱上坐下了。“你平时也这么安静,还是只有周一这样?”
“……平时也这样。”
“好,那我就不期待你周二会突然变话痨了。”丹尼尔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完全不在意亚当没接梗,自顾自地往下说,“你知道吗,我来之前做了功课。网上都叫你金发美人,体能师说你深蹲做得特别标准,还有人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但目前为止我还没见过。”
亚当差点被咖啡呛到。
“没见过什么?”
“你笑啊。你来工厂到现在笑了吗?还是笑了我没看到?”
“我没笑。”
“那你现在笑一个。”
亚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丹尼尔也面无表情地看回去,坚持了大概三秒就自己先笑出声,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行,不笑也行。反正赛季还长,我有的是时间。”
亚当确实是个慢热的人。他不习惯有人一上来就靠这么近,不习惯有人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跟他说话,更不习惯有人把他喝咖啡要加几包糖这种事当成值得关注的信息。但丹尼尔和围场里大多数人不一样——他不会因为亚当话少就自动退到礼貌的距离之外。他好像天生自带一种“不管你再怎么安静我都能跟你聊起来”的技能,而且完全不在意对方回不回话、回多少话。
第一周,丹尼尔在策略会上把赛车数据讲成了一段脱口秀。他说某个弯道的刹车点比他的前任的脾气还难琢磨,说新底盘的抓地力比他第一次约会还让人紧张,说引擎映射的调整范围大得像他昨晚在酒店自助餐里的选择。整个会议室笑得前仰后合,连平时最严肃的策略组主管都摘了眼镜在揉眼睛。亚当坐在角落,手撑着下巴,嘴角压了又翘、翘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忍住。
第二周,丹尼尔开始带零食。不是那种车队统一发的能量棒,是他自己从澳大利亚带回来的一大袋Tim Tam,塞在P房的抽屉里,每次路过都抓一把,往亚当的数据板上放两块。“你太瘦了,多吃点。”亚当说我体脂率很正常。丹尼尔说没说你胖,说你瘦和说你胖是两回事——你们西班牙人是不是都不吃零食?亚当说不是,我只是不喜欢这个口味。丹尼尔说那你喜欢什么口味,我下次带。亚当说不用。丹尼尔说不行,你必须告诉我。然后他真的站在P房门口等了整整一分钟,直到亚当说了句“椰子的”,他才满意地走了。下周果然带了一袋椰子味的。
第三周,丹尼尔开始在每次发车前给亚当频繁发消息。内容毫无营养,大概包括“今天天气不错”“我刚才在餐厅看到一块跟你金毛一样颜色的吐司”“你知道吗袋鼠其实不能倒退着走”。亚当一开始回“嗯”或“知道了”,后来变成了“那块吐司后来被你吃了吗”,再后来变成了“袋鼠真的不能倒退走吗你查了吗”。
丹尼尔捧着手机在另一间休息室里笑出声,截图发给他的体能师,配文:“他回了三句话!三句!你看看这个进度!”
亚当不知道这些截图的存在。但他知道自己开始习惯了——每天早上到P房,抽屉里会有两块椰子味的Tim Tam;策略会上需要用比平时更大的力气才能维持面无表情,因为丹尼尔随时会冒出一句奇怪的话;手机屏幕上每天都会跳出一些和赛车毫无关系的消息,内容可能是澳洲的天气、袋鼠的冷知识、或者一张拍糊了的吐司照片。他开始回更多的话。有时候甚至会在丹尼尔发来一条消息之后主动接一句:“所以袋鼠不能倒退,但鸸鹋可以吗?”丹尼尔回得飞快:“你问得好,我马上去查。”
他发现自己笑得比过去频繁了。这和之前他和卡洛斯在一起的时候不同,他以前觉得自己是个天生话少的人,现在他发现那可能只是因为他还没遇到一个能让他放松到愿意多说话的人。
赛季开始后的某个周五,丹尼尔在FP1跑出了比他快零点几秒的圈速,一进P房就蹦到他旁边,用一种极度夸张的语气说:“你今天看到了吗!那个弯道!我简直像在开战斗机!”
“……那是因为你用了新轮胎,我用的旧胎。”
“不要破坏我的气氛!我在庆祝!”丹尼尔把手套摘下来拍在工具箱上,“你要跟我一起庆祝。来,击个掌。”
亚当没击掌。他只是在旁边看了丹尼尔一眼,然后嘴角的笑慢慢浮上来。“跑得不错。”他说。
丹尼尔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把手套又捡起来戴上,好像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句正常的夸奖。“你没翻白眼?也没说‘那是因为轮胎不一样’?你刚才是真的说我跑得不错?你怎么不按套路来。”亚当靠回工具箱,把头盔摘下来放在腿上,低头擦了擦护目镜,没有说话,嘴角还是翘着的。
后来,亚当还是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数据,一个人做体能训练。但丹尼尔总能在合适的时候出现,递一包Tim Tam,讲一个烂笑话,在他埋头看数据的时候拉他去餐厅吃饭,在他拒绝第三遍的时候直接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你今天已经拒绝我两次了,不能再拒绝了,再拒绝就是不给我面子。你不给我面子我就心情不好,我心情不好明天FP2就跑不好,跑不好车队就怪我,怪我就影响积分,影响积分就影响年度排名。所以你现在必须跟我去吃午饭。”
亚当被拽着往外走,说你这是连锁反应吗。丹尼尔说是的,而且你是第一张多米诺骨牌。那天他们在餐厅里坐了很久,聊到各自小时候的事——丹尼尔说他在珀斯长大,家里有四个兄弟姐妹,从小就是最吵的那个;亚当说他小时候试过很多爱好,最后只有赛车留下来了。他没有提自己为什么开始赛车,但他说的比过去任何一次都多。
赛季中段的某个晚上,丹尼尔在他家公寓里办了个小型烧烤派对。亚当坐在阳台的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气泡水,腿上放着一盘刚烤好的玉米。丹尼尔从人群里挤过来,在旁边坐下,把他手里那杯气泡水拿过来喝了一口,又塞回去。“太甜了。你怎么喝这个。”
“你上次说好喝。”
“我上次喝的是另一个牌子。这个太甜了。”丹尼尔把杯子放在桌上,往亚当那边挪了一点,用一种少见的认真的语气说,“你这两个月变了很多。刚开始你每天就窝在P房看数据,跟你说话你只回一两句。现在你会跟我争论鸸鹋是不是真的不能倒着走。你觉得哪样好。”
亚当想了很久。阳台上的风把灯串吹得轻轻晃,他把那杯被丹尼尔嫌弃太甜的气泡水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现在。”他说。
丹尼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那个力道很轻,掌心落下来只有不到一秒,和当初刚成为队友时的拘谨完全不同。他们没有再说话,就只是坐在那里,一起看着摩纳哥港口方向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远处客厅里有人换了一首更快的歌,有人在喊丹尼尔过去跳舞,但他没有动。他把脚搁在阳台栏杆上,肩膀挨着亚当的肩膀,手里还拿着那串被风吹凉了的烤蘑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