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洛斯去迈凯伦之前,亚当和他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的沉沦,在赛季结束之前,在卡洛斯穿上那件橙色队服之前,他要把这个人多看几眼,多陪几顿饭,多记住一些以后可能会用到的细节。同时也是为了维护那个无法宣之于众的秘密。
卡洛斯感觉到了。他不是那种会用复杂词汇去分析关系的人,但他的直觉很准,亚当在对他好,比以前还要好,好得很平静,像是把所有情绪都藏进了一个罐子里,只把罐子口对着他,让那些还没办法说出口的话慢慢往外飘。
比利时站,他们在Eau Rouge弯道下方等车队大巴。天已经黑了,几个工程师在旁边抽烟聊天,亚当靠在护栏上喝气泡水,卡洛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包从餐厅顺来的薯片,袋子打开着,没怎么吃。
“你最近对我特别好,”卡洛斯对着薯片袋子说,语气很自然,“好得让我感觉你是不是在给我准备最后的晚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亚当,嘴角还挂着那个惯常的笑,但他的手指在薯片袋子开口处反复折着一小截,折过来又折回去,锡纸被捏得沙沙响。
“下赛季你又不在我身边了,我对你好一点怎么了。”亚当对着瓶口说话,语气很平静。
卡洛斯把薯片袋捏出最后一个褶,然后没有再折了。沙沙声停了。上车后他坐在亚当旁边,靠窗,头歪在玻璃上,没睡着。
亚当看到他睫毛偶尔动一下,车厢里变道时灯光扫过他的脸,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盯着窗外流动的夜色,什么都没说。
从那以后他也不再问了。他接受亚当对他好,只是每次亚当对他好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愣神。
夏休后的赛程密集如鼓点。铃鹿的雨中比赛,两个人都全身湿透了回到P房,站在檐下等雨停。
卡洛斯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上次在海边也是淋成这样。”
“那次是你自己踩进海里的不是淋的。”
“那也是湿了。”卡洛斯笑了一声,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化成一团白雾。
亚当看着那团白雾散掉,没有接话。他把手里的毛巾递给卡洛斯——他自己的,还没用过。
意大利站,车队聚餐时卡洛斯被起哄上台唱歌,跑调到连餐厅老板都听笑了。他下台之后就问坐在角落里的亚当“我是不是跑调了?”,亚当回他“很难听”。
卡洛斯说他唱的是一首老情歌,他妈妈以前哄他睡觉时唱的,“你可不可以不要永远只说我难听”。亚当抬起眼看他,隔着餐厅里暖黄色的灯光,轻轻说了句“你唱歌很好听”。
卡洛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新加坡站,夜赛。滨海湾的灯光把围场照得如同白昼。赛后的派对在车队下榻的酒店顶层,亚当靠在露台栏杆边,手里端着今晚的第三杯香槟,也可能是第四杯,他有点数不太清。
卡洛斯在和几个工程师聊轮胎策略,余光穿过人群看到他端着酒杯站在风口,便走过来把他手里的香槟杯拿走。
“你今晚喝太多了。”他正要走回去叫人,亚当拉住他的袖口。
“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卡洛斯停下了脚步。
露台外面的滨海湾灯火通明,摩天轮在远处的海岸线上缓缓转动。亚当仰头看着他,那双蓝眼睛在香槟的微醺下显得比平时更亮。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最近对你这么好。”他的声音有点含糊,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因为你要走了。因为下赛季你不在雷诺了。因为我以后在P房里每天早上看不到你,不能在策略会上跟你吵架,不能在你把我薯条换成胡萝卜的时候说‘你等着’。因为——因为你是卡洛斯·赛恩斯——”
他停了一下。不是忘了要说什么,是还剩最后一丝清醒在替他刹车。
卡洛斯站在他面前,一手拿着刚从亚当手里没收的香槟杯,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动了一下。他的表情在夜色的阴影里看不太清,但嘴唇抿成了一条很直的线。
“你喝多了。”他说。
亚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来。酒精把他最后一道防线冲得摇摇欲坠,但还没垮。他还能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咽回去,只是咽得不够快。
卡洛斯没有再问。他把香槟杯放在旁边的吧台上,弯腰把亚当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把他从高脚椅上扶下来。亚当的脑袋撞在他肩膀上的时候闷闷地“唔”了一声,整个人几乎是瘫在他身上。卡洛斯的右手揽着他的腰侧,把他扶稳,低声说:“我送你回房间。”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亚当靠在他肩膀上,眼睛闭着,睫毛偶尔扫过他的脸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脖颈,有些发烫。
卡洛斯盯着电梯楼层数字一盏一盏往上跳,没有说话。
到了房间门口,他把亚当扶到床边坐下,帮他脱了鞋,把被子拉到胸口。然后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亚当被枕头挤得微微鼓起来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他把床头灯调到最暗,转身走到门口。
“卡洛斯。”亚当的声音从床上传来,闷在枕头里。
他停下。
“……晚安。”
卡洛斯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拍。“晚安。”他说。然后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路,他的脚步不快,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手在口袋里摸到房卡——拿出来,插进去,灯亮。
他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锁骨上方靠近颈侧的位置——亚当刚才靠着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酒精的气味,和某个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