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休期开始的前几天,马德里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暴雨。
亚当有意识地控制了和卡洛斯联系的频率,将回卡洛斯消息的频率从“秒回”调成了“隔半小时回”,然后是“隔半天回”。不是不读,每条他都读了,每条他都在读完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然后继续做自己在做的事。
看数据、跑步、整理夏休后的赛道笔记、开模拟器。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机屏幕那面朝下,像一个他知道答案但不想打开的试卷。
卡洛斯回马德里那天发消息让他去机场接,他说“有点累,你打车吧”。卡洛斯回了一个问号。又回了一个问号。又回了一个“你上次答应了的”。亚当回了个“下次”。没有解释,没有借口。
夏休期的第二周,卡洛斯约他一起去意大利南部。之前那通电话里提过的——阳光、海岸、某家被卡洛斯在网上翻到评价说“海鲜饭比巴塞罗那还好吃”的餐厅。亚当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他脑子里闪过和卡洛斯在一起的瞬间。然后他说不去了,体能教练给他加了训练量。
“你不是上周才加了量?”
“对,这周再加。”
卡洛斯没说话。电话那边安静了好久——不是信号不好,是他没说话。然后他说行吧,那你好好练。
亚当挂了电话之后去了健身房,在跑步机上跑了十公里,配速比他平时快了不少。心率手环震了好几次,提醒他心率过高,他没看。跑完他坐在健身房更衣室的长椅上,用毛巾擦脸上的汗,擦了又擦,毛巾搭在脖子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暗着。他和卡洛斯的对话框还停留在“行吧,那你好好练”。他没有再回。
夏休期第三周,卡洛斯从意大利回来,带了一盒当地买的柠檬糖,直接开车到他公寓楼下。
亚当开门的时候穿着居家的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没梳,手里拿着一杯刚泡好的热巧克力——他最近开始喝热巧克力了,不是早上,是晚上。不苦。甜的。
卡洛斯站在门口,手里举着那盒糖,说“你最近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你到底在干嘛”。语气是轻松的,还是那种带着一点抱怨但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的语调。但他的站姿不太放松——一只脚踩在门垫上,另一只脚还跨在门槛外面,好像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该进来。
“最近太累了。”
“累到连消息都懒得看?”卡洛斯不信。
亚当没说话。
卡洛斯看着他,过了几秒把手里的糖盒往亚当怀里一塞,说,“算了糖放你这。走了。”下楼梯的速度比平时快,脚步声在楼道里弹了好几下。
亚当关上门,站在玄关,手里拿着那盒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柠檬糖。包装纸上印着一排意大利语,“Dolcezza al limone di Sorrento”,索伦托的柠檬甜。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没有拆。
赛季重新启动是在八月底的比利时大奖赛——又是斯帕。雷诺车队重新集结,P房里又恢复了熟悉的引擎声和工程师在TR里报数据的频率。
亚当走进车队休息室的时候,卡洛斯已经在里面了,靠在沙发上翻赛道地图。他抬头看到亚当,笑了一下,是那种“好久不见”的笑。笑完之后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又想说点什么,但他没有说出口。大概是想起了过去几周亚当对他冷淡的态度。
亚当回了一个点头,走过去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以前他总是坐在卡洛斯旁边。卡洛斯的视线在他和新座位之间晃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看地图。
接下来的几天,雷诺的P房里一切照常运转。两位车手各自跟工程师开会,各自做模拟器训练,各自在策略会上坐在桌子的两侧。数据还是互相公开的,赛道上的配合也还在。
问题在别的地方。以前亚当总是被卡洛斯拽去吃晚饭的那个——不是他主动,是他只需要在P房门口等着,卡洛斯就会从后面拍他后脑勺,说,“走,今天吃什么。”
现在他在收工后一个人回酒店,自己在房间里叫客房服务,把该吃的营养餐吃完,把该做的复盘做完,睡觉。第二天早上在P房里碰到,点头,说早,然后继续工作。
卡洛斯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太累。连续几站高强度的比赛对新人来说是很大的负荷,体能跟不上是常有的事。他甚至还跟亚当的赛道工程师说了一句“最近别给他加太多测试量”。但过了两站之后他不这么想了。
因为亚当在所有人面前都很正常——跟机械师聊天,跟策略组讨论进站窗口,跟体能教练汇报训练数据。他只是在卡洛斯面前忽然变得很安静。不聊别的,只说工作。不发那些在队友之间才有的无聊消息。不在晚上复盘到一半突然接一句“你上次说的那家海鲜饭我去尝了确实不错”。不在周末问他有没有空。
卡洛斯有一次在周五傍晚直接堵了P房门口。亚当抱着数据板走出来,差点撞上他。
“周末有没有空,出去吃饭。”
“周末要做模拟器测试。”
“你上个月跟我说没有安排。”
“后来加了。”
“行,那下次再说。”卡洛斯说完轻叹了一口气。他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但走到车库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大概希望亚当会叫住他。亚当没有。亚当站在原地,手里抱着数据板,指节捏得发白,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能叫住他。他叫住他之后会说不出话,会压不住那些胸腔最深处的东西。他已经退到了队友的位置上,如果再靠近一步,他会越界。而越界的后果他已经想了很多——他不想失去这个人。宁愿站在安全距离之外远远地看着他,也不想某天因为情感越界而彻底失去他。
夏休期刚结束的时候,卡洛斯还坚持每天给他带气泡水。他把瓶子放在亚当的赛车座椅上,还是拧松过的,还是柠檬味,瓶身上有时候会有马克笔写的字,“今天湿度高注意补水”或者“这瓶是我最后一瓶了你少喝点”。亚当接过来喝了,说谢谢,然后把瓶子放在工具箱上。不是以前那个放在杯架最显眼位置的瓶子——是放在工具箱上,和其他工具一起。
有一次卡洛斯在排位赛前给他递气泡水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亚当的手指。亚当接过瓶子的时候很快地缩了一下,很快,快到可能只有他自己做了这个动作,但他的身体语言太诚实了。他以前从来不缩。卡洛斯低头把瓶盖放在桌上,说了一句等一下开会别迟到,然后转身走了。亚当握着那瓶被他拧松过的气泡水,站在赛车旁边,手指还没恢复温度。他刚才碰到的那个地方——指背,第二个指节还很凉,是瓶身上的水珠沾到了他的皮肤上。他把那瓶水放在杯架最深处,和之前几瓶还没喝的放在一起。他没有喝。
接下来的几周,卡洛斯不再给他带气泡水了。每天早上亚当走进P房,赛车上没有拧松了瓶盖的柠檬味气泡水。杯架是空的。
他没有问,他知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只是每天坐进赛车之前还是会往杯架的方向看一眼。然后收回视线,戴上手套,关上护目镜。引擎在耳膜里轰鸣,震动从底盘传进脊柱,五盏红灯熄灭的那一秒,他踩下油门,把所有不该有的念头冲进时速表的红色区间。在那之后,他们之间的互动逐渐变得简短,那些无意义的玩笑和随意的触碰,现在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