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亚当和卡洛斯做队友的时间越长,“Adalos”这个词在围场里出现的频率就越高。
最开始只是粉丝圈地自萌。雷诺车队官方账号发的任何一张两人同框的照片,评论区前排都挂着这个标签。后来媒体也开始用——某篇赛季中期回顾的标题写着“Adalos:雷诺双子假期出游似情侣”,配图是卡洛斯在海滨小镇的礁石滩上打水漂、亚当站在旁边拿着石子等的那张偷拍。
再后来,围场里其他车手也开始拿这个词调侃他们。
“Adalos?我当然知道。”
勒克莱尔在一次赛后采访里靠在椅子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他们俩确实每天都待在一起,休息日还一起去海边。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不腻,可能他们自己觉得还行。”
亚当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再提醒自己这只是巧合、只是队友、只是朋友了。
这个词是卡洛斯造的。这个事实像一颗被热化了的糖,在他心里慢慢溶解,甜得他放弃挣扎。他不再在卡洛斯拍他后颈的时候在心里跟自己解释“他对谁都这样”;不再在被卡洛斯从盘子里叉走食物的时候假装生气;不再在听到那个只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弹舌音时假装没有听见。
他接受了,他是Adalos的一半。不管另一半是什么意思,至少这一半是他的。
夏休期开始前的最后一周,卡洛斯去了英国参加赞助商活动。亚当留在马德里,每天去健身房、整理夏休后的赛道数据、偶尔跟家里通个电话。卡洛斯每天都会发消息过来。
“这里的水是冰的,差评。”他拍了一张活动现场的布置发过来。
“这个海鲜饭不如我们一起吃过的那家。”他又拍了主办方安排的自助餐。
“他们给的这件衬衫太亮了,穿出来像荧光棒,这太可怕了。”这次是一张对着镜子的自拍。
亚当靠在公寓沙发上给每条消息都回了,不是秒回,是故意隔几分钟再回。他不想让卡洛斯觉得他一整天都在等这些消息,显得他很掉价。
虽然他一整天确实在等这些消息。
那天晚上他们打了一通很长的电话。卡洛斯那边是英国时间十一点,他刚结束晚宴,回到酒店房间,说累得不想动但睡不着。
“那你躺着。”亚当安抚道。
“已经在床上了,灯也关了。”卡洛斯的声音闷闷的,大概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他们聊了夏休期的计划。亚当说要补体能训练,卡洛斯说想去意大利南部,问他要不要一起,他说好。然后聊到最近几站比赛的数据复盘,聊到工程师说下赛季的底盘可能会有比较大的改动。聊到最后,卡洛斯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你是不是快睡着了。”
“没有——”卡洛斯的声音已经含糊得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播放器。
“晚安。”
卡洛斯没回。过了好一会儿,耳机里传来均匀而深长的呼吸声。亚当把电话挂了,看了通话时长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一条推送。西班牙某家体育媒体的突发新闻,标题写着:“Carlos Sainz, nueva pareja? Las imágenes del campeón con una misteriosa acompa?ante”。配图是一张夜景长焦抓拍:卡洛斯穿着晚宴上那件被他自己吐槽说太亮的衬衫,站在酒店门口,旁边是一个深色头发的年轻女性。两个人靠得不近,但也没刻意拉开距离。她正侧过头跟他说着什么,他的脸在路灯下看不太清表情,但嘴唇的弧度是那个嘴角不对称的笑。
亚当盯着屏幕。那个笑他认得。他见过太多次了——卡洛斯每次被逗到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开心的时候,右边嘴角会先往上翘,然后左边才跟上来。他握着手机靠在枕头上,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很细的光条。他把那张照片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下。
他走进浴室,把水龙头开到最冷,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抬头的时候镜子里那张脸很平静,蓝眼睛在冷水刺激下显得比平时更亮,但眼底有一道他自己都不太想承认的裂痕。
他没用“绯闻”这个词搜索任何东西。他退出新闻软件,打开和卡洛斯的对话框。
“看到新闻了。那个女生挺漂亮的,你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我居然都不知道。”
发送。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屏幕上多了好几条未读消息。不是文字,是语音。他点开第一条,卡洛斯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语气很随意,甚至还带着一点刚从晚宴回来的慵懒鼻音。
“你什么时候关注这些了?不是女朋友。赞助商的人。你别信那些。”
语音很短,只有几秒。没有解释那个女生是谁,什么都没有。就是很平静的、理所当然的一句否认,语气和他每次在围场里回答“你是不是在跟某某约会”时一模一样——不是女朋友,别瞎猜。好像这件事不值得多说一个字。好像亚当只是众多会看到这条新闻的人之一,所以他给了和所有人一样的标准回答。
亚当把语音又听了一遍。不是女朋友。和以前每一次一样。
红牛时期被拍到的同框,围场里流传过的名字,卡洛斯从来都是这么说的。语气一样,措辞一样,连语音消息的长度都差不多。他对所有人都这么回答。亚当只是其中之一。
他靠在沙发角落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那条短短的语音消息安静地躺在那里。
卡洛斯连发了三条,大概也是不想让他误会,但他没有解释更多,没有说“我跟你解释一下”,没有说“怕你多想”。他只是在澄清一件事实,就像澄清一条无关紧要的绯闻,干巴巴的,不带哄的。因为他不需要哄亚当。亚当又不是他的谁。
他想,如果换作是卡洛斯真正在意的人,他大概也会这么回答。但如果那个人足够重要,也许他会多说几句,也许他会在语音里笑一下,说“怎么连你也信这个”。但他没有。公事公办,一视同仁。
亚当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这几天内心的纠结算什么?他在期待什么呢?期待卡洛斯说“你不是知道我喜欢谁吗”,还是期待他急急忙忙解释一大堆,只是为了让他一个人放心?
卡洛斯从来不是那种人。他对谁都坦诚,对谁都随和,对谁都一副“你问我就说”的态度。他不会因为绯闻对象被拍就慌张,也不会因为谁误会了就追着解释。更不会因为亚当·阿连德看到了这条新闻,就觉得自己需要多说什么。
亚当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沙发垫上。他想起昨晚那通电话,卡洛斯说累得不想动,说想去意大利南部,问他去不去。他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觉得那些话在耳边重放了一遍,和刚才那条语音的语气没有任何区别。没有特别。没有例外。没有因为他而多出来的任何东西。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太贪心了,被卡洛斯的好所蛊惑,所以想要更多。
这个人每天和他同进同出,生活的轨迹大部分都重合。他就开始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其实不是。卡洛斯·赛恩斯对所有人都好。他只是在围场里离他最近的那个,近到可以把这种好误认成偏爱。
亚当重新拿起手机,给卡洛斯回了条消息。
“知道了。”
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包。和卡洛斯的语音一样干净利落。
他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的距离——怕说多了会暴露,怕说少了会显得在意。所以他只回三个字,用和卡洛斯一模一样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假装自己没有很在意。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盛夏的阳光正铺天盖地地洒下来,把街对面那家面包店的霓虹招牌晒得反光。他想起卡洛斯说那家面包店的牛角包比楼下那家好吃。想起卡洛斯每次路过都会带两个,一个给他,一个自己吃。想起卡洛斯今天早上大概也在英国某个酒店的自助餐厅里吃了牛角包,旁边坐着那个深色头发的品牌代表。不是女朋友。但也可能以后是。也可能是别人。总之不会是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忽然很想喝一瓶柠檬味的气泡水。
然后他想起那瓶气泡水也是卡洛斯带的。这个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好像从他第一天在雷诺P房里接过那瓶被拧松了瓶盖的气泡水开始,他就再也没买过别的牌子。不是喜欢,是习惯——他习惯了这个味道,习惯了拧开瓶盖时那一声轻响,习惯了在每一场比赛前对自己说,这是卡洛斯给他的。现在他意识到,这些习惯有一天会变成别人的。那个女孩大概也会在某个下午拧开一瓶卡洛斯递给她的气泡水,低头喝一口,然后对他笑一下。而卡洛斯会在旁边看着她,带着幸福的笑。
亚当把额头抵在玻璃上。今天天气很好,街上有人在遛狗,远处有摩托车经过。
他想起自己刚来雷诺的时候,第一次看到卡洛斯蹲在轮胎旁边画猪,笑得差点没绷住。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在这条赛道上开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会和这个人走多远。
现在他知道了。他会在方格旗落下之前退到安全距离,退回队友的位置。他会每天喝柠檬味气泡水,会在斯帕的休息室里陪他坐到深夜,会在海蚀洞里对着那双棕色眼睛把所有话咽回去。
他会继续当Adalos的另一半。另一半,不是伴侣。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