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深处,独孤博居高临下,注视着身形亭亭的少年,她抬起头时,唇角绷直,稚嫩的脸庞上,是一双粉红的瞳孔。
这双眼睛……
不由得与脑海之中一双烟粉的眼睛重合。
第一眼是同样的警惕,只不过一双颜色较浅,隐隐透着铅灰,添了几分冷寂与深不可测。
当时的独孤博误入核心区,见识到了另一片天地,九死一生遇到了那个人,哦不,是一只修炼成人形的魂兽。
对于一个落难的封号斗罗,他的眼中有着睥睨高傲,却没有丝毫趁人之危,更没有丝毫身位魂兽的自觉。
独孤博看着他差到极点的包扎手段,有些恼火,“你就是想折磨我吧?”
男人挠头朗笑,“怎么会!不过这种细致活我确实做的不太好哈哈,我老婆也这么说。”
独孤博只觉震惊,“你这样的,还能有老婆?”
男人微笑着给了他一拳,“你小子礼貌点,我不止有老婆,我还有个可爱的女儿呢。”
成为封号斗罗后头回被人当面叫小子的独孤博:……
也许是当时还年轻,所以没有一巴掌呼到他脸上。
后来相处一段时间后,他才知道这个男人居然是一只修炼了十万年的魂兽。
男人对他颇为嫌弃,“喂喂,我还在呢,收收你那垂涎欲滴的露骨眼神好吗?”
独孤博:“……”
算了,单挑还真可能单挑不过,毕竟这只公兔子确实很强,核心区危机四伏,他居然以“挑战最强”这种可笑的理由就孤身前来,独孤博觉得他实在没什么担当,这和抛弃妻女没什么区别。
当时男人只是朗声一笑,但火光跃在他的眼底,眉眼之间透露出来的怀念与温柔,让独孤博记忆犹新。
他语气带着当时的独孤博无法理解的坚定,“独孤兄,你不懂,作为父母,为孩子披荆斩棘是本能。”
独孤博无法苟同,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男人既纯粹又狂傲自负,但他却实实在在是个好人,或者说,是一只有情有义的魂兽。
记忆拉回,独孤博看着眼前的人,一眼看去就能知道她明显涉世不深,由此显得那抹警惕都显得苍白可怜,心底不由轻嗤。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子。
兀自回忆了许久,他一跃而下,来到她的面前。
小舞本身就心怀警惕,随时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她后退三步,眼中饱含着明显的敌意。
独孤博呵呵一笑,“知道被发现了还敢独自来赴约,真是不知道你是不知者无畏,还是有恃无恐。”
不过显然他并不觉得是后面的可能,十三岁的骨龄,快到四十级门槛的魂尊,不得不说,这小丫头甚至比他那孙女天赋还要好,想必私下也是付出了不少。
但他还是冷着脸指出了残酷的现实,“如果今天不是我站在这儿,你已经被大陆上所有的势力围剿了。”
“包括武魂殿。”
当年武魂殿出动了数位封号斗罗,甚至就连教皇比比东也亲自动手,十万年魂兽,是魂师都会心动,他当时得知消息赶去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现场遗留的痕迹无不说明战况的惨烈,甚至可以说是单方面的虐杀。
故人之妻女遭此劫难,独孤博亦心中有愧。
这些年,他也曾暗中找寻过小兔子的踪迹,没曾想她居然如此胆大,像一条孤鱼,游入大海,竟然是直接跑到人群里修炼。
他的眼神很奇怪,小舞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杀意,反倒是一股怀念,怀念?小舞眉梢一蹙,他在透过她怀念谁?
“你找我,到底要干什么!”
独孤博掀唇一哂,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小兔子,是你先闯进老夫的领地,还留下了痕迹,别人可能发现不了,老夫可是封号斗罗。说实话,你这赌的不值得,老夫劝你,还是尽早远离人类,回你的森林中心区待着。”
小舞心中蓦地一沉,果然被发现了,随即又是一阵羞赧怒意,这老家伙是故意耍她玩的吗?在暗处看着她惶惶终日,担惊受怕,简直可恶!
对于这一点独孤博确实是被误会了,最近他忙着在考校冰火两仪眼的那个小怪物,顺带去查了查有关于史莱克的事情,当然,重点是小舞的经历。
当看到小舞名字的那一刻,独孤博心情的沉重攀升到了顶峰。
小五,小舞。
男人最后染血的脸刻印在他的脑海深处,从未忘却,男人从来没透露过他女儿的名字,弥留之际翕张着唇。
独孤博一直以为他喊的是小五。
没想到,喊的是小舞。
男人第一次说起自己名字的时候,眸光里满是自豪,原谅复姓独孤,单字一个博便极具深度的独孤博实在不理解,小五,这个名字到底有什么好骄傲的?
下场便是又被小五徒手爆锤了一顿。
独孤博:……
有本事等他恢复!
后来,他才彻底明白,真真应了那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恩人不再,恩情永存。
问:近百岁老人,还是个封号斗罗,在十多岁小孩儿面前哭算什么,碰瓷吗?
小舞皱着脸,这到底是要闹哪样?感觉她说了半天他好像一句也没听进去啊,但偏偏打又打不过,只能恶声恶气憋屈的重复了一遍。
“喂,我再说最后一遍,我绝对不会回去,这些年想必你也曾深受武魂殿迫害,可想而知,接下来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动向,垄断大陆的一切资源,把控整个大陆,武魂殿的野心,路人皆知!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合作,虽然我现在不够强,但终有一日,我定会成为封号斗罗,向武魂殿复仇!”
她陈词慨昂,热泪盈眶,究极的恨意几乎喷薄而出,最后她话锋一转,像是下了某种必死的决心。
“但你要是现在挡我的路,那我们就鱼死网破!”
说完,林间静了下来,窒息的沉默无声蔓延。
独孤博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极为自然地,他带入了小五的视角,那一刹他好像更深层次地理解了他。
如果他在这儿,他会做什么?
不,如果他还在,或许她只会是一个路过人类世界天真烂漫的孩子,森林会永远是她的港湾与退路。
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既然如此,你将这个拿着。”
“也算是,物归原主。”
白光中,一滴幽蓝的水滴悬浮在半空之中。
小舞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却因为他的话心脏猛的一跳,张嘴时有些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颤抖。
“什么叫……物归原主?”
独孤博:“字面意思,这是你的父亲,在核心区交给我的,是他特意为你寻来的……护身符。”
“不可能!”小舞下意识反驳,可泪水压根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爸爸他早就死了,怎么可能和你相遇!你想骗我对不对,你就是想骗我!”
她反复地、坚决地用最爱的人的死亡来警醒自己,即便说一次,就像一把毒刃彻骨剜心,她还是坚持着,靠自我凌迟来保持清醒。
独孤博却是沉默下来。他不是一个爱与人产生纠葛的人,一生亲友寥寥,却偏生与魂兽有缘,小五算一个,这个小舞又算一个。他笑了一下,看着小舞夹杂着茫然、愤怒、不可置信的眼神,却很奇怪地能感受到这一刻她内心深处的无措与恐慌。
“为孩子披荆斩棘是父母的本能”。
在小五的口中,他的宝贝是一个天真烂漫,勇敢善良的孩子,她向往着人类的世界,所以作为父亲,他去了核心区,去找这一件只存在传说中的秘宝。
幸运的是,最后他找到了。
不幸的是,他再也无法亲手交给他最爱的女儿手中。
此时的独孤博代为转交时,他像是一位长辈,谆谆教诲,叮咛嘱咐远行的孩子,虽然她独身一人早已在人类世界摸爬滚打很久很久了,可在他们的眼中,她依旧只是一个孩子。
他没再执着于与她争辩——
“此物名为‘沧海一滴泪’,唯有最纯质无畏的爱可以唤醒。我想,最开始这是你父亲为他自己准备的,他对你的爱,纯挚永恒,只要你在他的护佑范围之内,他便可保你无虞。但……”
说到一半,独孤博咽回了余下的话,话锋一转,“我要提醒你的是,这件秘宝对于你来说,直接炼化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信任的人,让对方佩戴,若是可以唤醒,那个人就可以完全为她所利用,成为她手中的盾与剑。
小舞失神地捧着沧海一滴泪愣了许久,完全没听他在说什么。半响,才发怔地问独孤博,“他……是救过你吗?”
其实她更想问一些更极端尖锐的状况,可她问不出口,也不想听,她怕某些情绪会压制不住,剑走偏锋。
她原本都以为自己已经到极限了,今天就要止步于此。
没想到,爸爸又救了她一次。
独孤博沉默了,他想,救命之恩来形容,有些浅,两人猜谜一样你来我往,“你的父亲,他值得。”
他以为,下一秒,一定是满腔的怨恨或是质问,毕竟她的父亲明明是有余力可以逃走的……
可小舞的声音很平静,“原来是这样啊……”豆大的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如果见死不救,那就不是爸爸了……”
她声音慢慢哽咽,重复着破碎的呓语,“如果见死不救……那就不是爸爸了……可是……可是明明,明明他不用去冒这个险的……都是为了我,为了我……”
独孤博瞳孔猝然一缩,难以置信般蹙了蹙眉,像是难以理解,他下意识抬手,欲言又止,又慢慢放下。
月夜下,虫鸣此起彼伏,草地之上,女孩儿抱着手跪倒在地,从小声啜泣,到嘶声哭喊。
真的难以接受吧,换做任何人,怎么能够轻易释怀……
半月后。
小舞独坐在山顶,最近一段时间她一直潜心修炼,也是在整理自己的心绪。
眼看马上要突破四十级大关,她却卡在这里很久了,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沧海一滴泪。
轻轻一晃,水滴表面浮现起幽蓝的波纹,显得愈发诡秘莫测,独孤博说这东西留在身上可以遮掩住她身上的魂兽气息,但最大的功效还是他说的,得让一个信赖的人带着。
小舞鼻子一皱,什么信赖的人,那样跟炼傀儡有什么区别,再说了哪个正常人愿意这么被人利用,想想都不可能。
她两手一抱头,倒在草地上,苍穹蔚蓝,印在眼底,小舞想起独孤博前两天独孤博来找她。
他说他给她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唐三。
他当时几乎把所有美好的词汇都用在了夸唐三身上,不,那都不像是夸,更像是推销。
小舞问他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独孤博没有否认,精明的眼里露出一抹慈祥,直言他还真想要一个唐三这样的孙子,所以才希望她能够尽早拿下他。
小舞:?
“不是,老头,哪有把人往火坑推的。”
拿下他干嘛,给她做傀儡吗?
独孤博敲了她脑门一下,满脸你怎么就不开窍,怒其不争,“唐三这种类型太少见了,老夫的眼光从来不会出错,此子将来必有所成!所以才得在狂蜂浪蝶涌来之前先下手为强。”
小舞啊了一声,揉着脑门指了指自己,“难道我很差吗?我干嘛要主动。”
独孤博一噎,虽然他来的次数不多,但小舞在学院之中的名气确实无与伦比,可是……不是,这不是重点。
最后只能气急败坏留下一句,“你要是不抓点紧,老夫就把唐三介绍给我孙女儿了,哼!”
老头人是走了,这些话却还在她的耳边循环。
如果唐三成为别人的了……
不对不对,小舞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子。他们年纪还小,专注修炼才是当务之急。
把沧海一滴泪收好,小舞旋身一跃,立于崖边,放眼远眺苍茫山林,逐渐平心静气,收敛心神。
这时,大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舞,你看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