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吃饭。”
补了两个钟头回笼觉的月关被喊醒,比饭味更先扑过来的是昨天晚上一般无二的苦涩汤药味,咕嘟咕嘟的翻滚声从小炉子上不停往外冒,整个屋子都快要被苦味笼罩住。
抓过鬼魅对手,月关自然地在他手心比划:【这真是治嗓子的?】
“不是。”话音干脆利落。
听见回答,月关原本紧绷的脸被逗得神色一松,他拽拽鬼魅的袖子,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月关已经能够熟练读懂鬼魅的反话。
【可是我的嗓子,已经坏很多年了,甚至有可能一出生就这样,所以吃药也能好吗?会不会……到最后——】
月关斟酌字句,在一系列让人绝望的字眼中选了个不那么消极的词:【没有效果?】
“不是天生的。”
温热的指腹再次抵上月关的喉咙,月关才十五岁,甲状软骨发育的还不太明显,随着月关的吞咽,喉间的软骨环在鬼魅指尖上下滑动。
月关颈间的皮肉钻出一阵不清不明的热。
“先喝一个月,实在不行的话就换方子。”虽然不知道他的嗓子究竟是怎么坏的,但先天和后天,鬼魅还是能分辨出来。
治疗没有用的后果竟然是继续换方子……月关这一瞬很难说清心里是什么感受,如果不是性命着急,哪怕只是一个萍水相蓬的过路人,只凭着这个人带给他的安定感,月关有那么一瞬间甚至真的想要永远留在这个村子里了。
“又傻愣着做什么?”
【还有一个忙——】眼见鬼魅眉间浮起一丝不耐,月关赶忙趁机撩起自己的裤腿,把脚踝上的缚魂锁露出来。
【这个……你能解开吗?】
“这是什么?”鬼魅其实第一天就注意到了这个东西,不过这笨蛋一直没提,再加上他有意隐瞒自己的身世来路,鬼魅就也没问,原以为还要再过几天他才愿意交代,没想到今天便忍不住了。
【不知道……】月关还想保留最后的挣扎,毕竟自己的信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止是对自己,对面前这个人也是。倘若被发现私藏星罗帝国的贡品,想来受到的牵连必不会少——
虽然是月关自己求着他私藏的,并且这人还不知道。
“那我也没办法。”
四目相对。
两道情绪各不相同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撞。
还是月关最先败下阵来:【听别人说的,说是叫缚魂锁,可以麻痹武魂,限制魂力,是一种封闭性魂导器。】
写完他脊背向后靠了靠,几乎陷进身后的沙发里:【但是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鬼魅蹲下去,一把抓起月关细瘦的脚踝,这个缚魂锁已经在踝骨上硌出了一圈青紫的痕迹,试探着摸了摸,皮肉温热,锁却冰凉,鬼魅把着它细细转了一圈。
确实是少见的封闭性型魂导器,宽度约一指半,没有锁扣,也找不到任何开关的痕迹,像是生来就被打造在这根骨头上一样,圈身是哑光玄黑的金属,看不出是否是实心的。
鬼魅把握着分寸,向里施动了一丝魂力,下一秒——
“——嗬呃!”手心白皙带紫的踝骨剧烈挣扎,月关只觉得猛地一痛,一阵电流般的撕裂感胀出,像是筋骨都要被生生扯断掉,他下意识抬腿就要蜷缩起来,却被鬼魅使力拽住:“抱歉。”
“不是故意的,只是想用魂力试试。”简单的外部魂力只有反噬作用,见此,鬼魅难得沉思片刻,回忆着以往接触过的铸造魂师,脑海中筛选出了几个有用的人,过了会才接着说:“这个锁我不会开,等后天跟我去一个地方,试试那边有没有办法。”
开机关铺的张老头前段时间出去看腿,最近两个月都不在星罗城,最熟悉旁门左道的郭三也不是每天都去黑市,只有每月逢四逢九的时候可能会过去,鬼魅算了算日子,刚好后天可以去碰碰运气。
能解开自然最好,解不开也不耽误到时候找其他法子,不过他还是没对月关下定论,毕竟对这件事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
到了饭桌上,月关才坐下,就见一旁的鬼魅又站起来。
【干嘛呀?不吃饭啦?】月关拽住鬼魅,才看见他手里端着的饭盆,里面被凸起的铝板隔成两半,一半是今早熬好的玉米糊糊,另一边是一堆昨晚月关吃剩的土豆排骨,边上摆了两个重新热过的馒头。
“你吃,我出去一趟。”
从那晚月关过来后,拴在外廊夹道的那只罗威纳犬第二天就被鬼魅转移了地方,他把村口的那个老狗窝重新修葺了一番,领着它暂住了进去。
村口离鬼魅的这间海草房其实不远,也就三十来米的距离,大约过了两分钟,鬼魅就回来了。
【你去喂它了吗?】喂那条大狗。
“嗯。”
【它被你移到哪了?】月关其实巴不得那狗离他越远越好,最好再也不要见到,但也知道不太可能,毕竟鬼魅和那个狗的关系或许比和自己要亲近多了。
“村口。”鬼魅一根根挑着盘里的鱼刺,随口答道。
月关其实早就被盘子里的鱼馋得口水直流了,但他还是矜持地端起碗喝了一口玉米糊糊,有点烫,他搓了搓被烫红的指尖又继续问鬼魅:【它多大了?】
“不知道,”鬼魅想了想,“十岁左右吧。”
【哦,那你们在一起很久了?】这话听起来有歧义,鬼魅看他一眼,又掰了一块馒头塞进月关手里,语气很淡:“八年了,他是隔壁房主的狗,后来隔壁搬走了,它留下来,我就照顾了一段时间。”
月关反复嚼了嚼这段话,意思是隔壁把狗丢下了,他才养的。养了一段时间……八年?
说到这,先前被刻意忽视的种种异常似乎都被连接起来,愣了两秒钟的功夫,月关眼睛垂下去,筷子夹菜的动作越来越慢,他几乎机械地吞下嘴里的食物。
为什么那天晚上来到这个村子时一个人都没遇到?就算是夜黑风高,也不至于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为什么这么多天从来没有在院子里听到过邻居的声音,哪怕是细微的说话声,开门关门的声音,通通都没有;为什么其他房子的墙壁上几乎长满了苔藓却如此放任不去清理,房屋的主人全都看不见吗;为什么那么大只的狗就明目张胆地养在房屋的夹道里,就一点都不怕吓到过往的路人吗?
——或者,这个村子里,根本就没有人!
月关猛地抬头,却正好对上一双饱含戏谑的眼。
“啪嗒——!”
是筷子掉落的声音,“咳咳——喀喀喀、咳嗬——”粗重撕裂是咳嗽从月关嗓子眼里挤出来,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喉咙,慌乱弯腰,带着尖刺的窒息感泛着酸水不断往上呛。
天翻地覆的下一秒,月关整个人被强硬地拉起来,双手被束缚住。
“别用力咳。”鬼魅掐住月关的下巴,强迫他把嘴张开,仔细看了两眼,冷静道:“站这别动。”
很快,鬼魅从厨房出来,拿着被火消毒镊子回来,“张嘴。”
隔着窗户透进来的早上十点的日光,月关的后脑被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稳稳把住,须臾,一根几乎快要有两厘米的鱼刺被鬼魅从月关的喉间挑出来。
“喝水。”温凉的玻璃杯被递到月关手心,他此时脖颈还红着,心口依然一起一副,剧烈的喘息还没来得及退,不知道是哪一种余悸。
“现在才想起来怕,不觉得晚吗?”鬼魅已经重新坐回饭桌前,慢条斯理地喝起汤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
此时月关也从刚才被卡鱼刺的意外中平复了半分,脑中却兀地浮起刚才看到的那一眼,心里立马燃起了股没来由的恼怒,他把椅子刺啦——一声拉开,随后举起拳头就朝鬼魅的臂膀挥。
没意料到月关如此无缘无故的举动,鬼魅虽然接住了拳头,却没能接住月关放任的情绪,“又怎么了?”他皱起眉。
【现在才ㄥ丶:一丿ㄥ丨,就活该被你ㄥ丿吗?】
“什么?”鬼魅又看不明白了。
月关被他这副看不懂人话的样子惹得火气更盛,干脆撇了椅子跑出去。
临走前还又踹了鬼魅一脚。
“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没来由地生气?”鬼魅也丢下一桌的菜,又从屋里追去屋外,从屋外追回院子,又绕着院子里的那棵已经空心的枣树兜了好几圈,才好不容易把月关的后襟从背后拽住,把人慢慢转过来。
“我还没气,你又气什么?问你怎么了你也不好好说,一生气就乱跑!”鬼魅扯着月关不停扑棱的两对翅膀指控。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月关胳膊一甩,从鬼魅的困锁中出溜出去,绕过旁边的枣树,作势又要跑。
鬼魅又去捉。
“到底怎么了?!”鬼魅急得不行。月关却撇开脸不看他,也不回答。
鬼魅把他的手抓起来,放到自己手心上,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和他好声好气地:“有什么事慢慢写给我吧,如果是我的错,我会认真向你道歉。”罢了又加上一句,“别自顾自地乱跑。”
别自己闷头生气。
愣在原地缓了有三分钟,月关才真正平静下来,他重新比划:【你刚刚说我现在才想起来怕,不觉得晚吗,可是——】
月关一字一顿,【这就是你吓我的理由?】
“我吓你?”
【别狡辩了,你刚刚用那种嘲弄的眼神看我,没人会不害怕,是你让我被鱼刺卡住——】
“不是我,”鬼魅怕被月关越绕越远,赶紧把话头抢过来,“狗呆在我身边的时间是不是你问的?”
月关仰起脸看他,没反驳。
“我认真回答你了,但其他的东西是不是你自己瞎想的?”
月关迟疑。
“鱼肉是不是你自己用筷子夹的?我甚至一开始还帮你挑刺。”
这个月关不得不点头。
“不仔细嚼就往下吞是不是你自己干的?是我逼你吞的?”
这个倒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怪我?”
月关皱了皱脸,他说不过鬼魅,稍微沉默了一会还是找到关键点:【不对不对,你得从开始说起,既然是我乱想,那为什么村子里没见其他人?】
——“因为这个村子里根本就没有人。”鬼魅冷不防开口。
“除了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