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翊王府,府中众人见一向温和清湛的翊王殿下此刻匆匆踏入府门,怀里横抱着一个被雪白斗篷裹起的人影,唇紧紧抿着,脸上一片冷意,均都吓了一大跳。
时恩跟在他身后急匆匆吩咐众人:“快,快去打几盆热水来,还有你、你、你,去请上京城最好的大夫,你去把暖阁的被褥铺好,快去!”
众人惊愕之余,连忙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李承鄞抱着小枫一路走过中庭回廊,将她抱进暖阁的床上小心放下,盖好锦被。
小枫仍然潮红着脸,因为难受而皱起一张脸,下意识握住李承鄞的手,却因为没力气而从他掌心滑落。
李承鄞反手握住她雪白的手,将其放进被子里,又俯身在小枫额头轻轻吻了吻。
“别怕,我一直在你身边。”
属于李承鄞的气息包裹住小枫,这大概让她觉得安心,紧皱的眉也稍稍舒展了起来。
李承鄞盯了小枫片刻,转身沉声吩咐:“去请顾剑和阿渡。”
话音刚落,便听见屋外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屏风外便转出了得到消息赶来的顾剑和阿渡。
时恩下午得了吩咐,便将阿渡请到了翊王府上,正巧顾剑也去找阿渡,听说小枫出事,也一起过来,顾剑正等得心焦,打算不顾李承鄞之前的警告,硬闯皇宫时,李承鄞恰好回来了。
顾剑急匆匆走来,瞥见躺在床上的小枫,脸色大变,径直越过李承鄞快步走到床边,拿起小枫的手腕开始诊脉,落在小枫脸上的目光满是难以抑制的焦灼和怜惜。
李承鄞眸色沉了沉,但知道顾剑见多识广,此时此刻,他比得上十个宫廷太医。
阿渡焦急又不敢打扰顾剑诊脉,便将一腔怒火都发泄到李承鄞身上,唰的一声抽出刀抵着李承鄞喉咙:“小公主来上京之前好好的,你向王上保证要照顾好她!这就是你照顾的结果吗!”
时恩见状变了脸色,立刻喝了一声:“放肆!”
李承鄞抬手止住他的惊喝,神色未变,墨色幽深的眼眸盯着阿渡:“是我对不起小枫,对不起向铁达尔王许下的承诺。”
“你要怎么惩治我都可以,唯独今夜不行,太医说小枫如果今晚不能退烧,会保不住这条命。我虽然在你眼里是个食言而肥的中原人,但如果小枫的病需要什么珍贵药材,我一定能比你们更快找来。”
“所以,可以放下你的刀了吗?”
阿渡被李承鄞这么沉沉盯着,才发现他两鬓满是因一路匆匆抱着小枫赶回府而留的汗水,苍白的唇紧紧抿着,太阳穴青筋绷紧,显现出疲惫而警觉的样子。
如今他整个人如同一张紧紧绷紧的弓弦,若是小枫不能醒来,只怕他会立刻崩坏。
阿渡深深吸了口气,放下了匕首,走到顾剑身边:“小枫怎么样?”
顾剑放下小枫手腕,抬眸看了李承鄞一眼,那一眼里满含着几乎克制不住的愤怒。
李承鄞神色不动,只这一眼就明白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是巫毒?”
顾剑寒着一张脸站起身:“是蛊毒。”
放眼如今整个上京城,能有机会潜进御酝司换酒,熟悉小枫喜好,能对小枫下手,又懂得巫蛊之术的人,只有宣德王李承邺。
李承鄞闭了闭眼,暗哑着嗓子道:“你可知道是什么毒,如何能解?”
“我还没神通广大到这个地步,可以仅凭脉象酒知道对方下的是什么毒。”
顾剑一字一顿,盯着李承鄞说得缓慢,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面前人吞噬。
前几日他在西市遇见小枫时,她还兴高采烈地喊着师父,神秘兮兮地藏起从米罗那儿买的一坛葡萄酒,让他不要告诉李承鄞。
顾剑没问小枫要用这葡萄酒干什么,他自小在西洲长大,自然知道西洲传统的土方子里,用葡萄酒制成的药酒是最适合治体寒的。
他只是默默握紧了剑,说:“小枫,你出宫这么久,我送你回去,别让翊王担心。”
小枫眨眨眼,一脸骄傲:“李承鄞说了,从今以后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会罩着我的。”
她又偷偷拉了拉顾剑的衣袖:“师父,你们是不是最近事情很多啊?李承鄞一看就没好好吃饭,脸都瘦了整整一圈!不过……你们整天待在一起,怎么师父你还这么红光满面的?”
顾剑心中泛酸,没好气地敲开她的手:“怎么?就只心疼翊王,见不得你师父我好?”
小枫拍了拍他的肩:“哪有。师父你来了上京,看起来很适应嘛,比在西洲的时候有精神多了,看来还是中原的水土养中原人啊。”
顾剑送小枫走在回宫的路上,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故意绕开了李承鄞可能会找来的那一条路,他看着神采飞扬,大大咧咧走在自己前面的小枫,忽然问了一句。
“那你呢,你是西洲的公主,待在上京,会不会不喜欢?”
要是不喜欢……要是她亲口对自己说出那句话,顾剑想,什么血海深仇,什么家国大义,他都可以不要,他要带着小枫回西洲去,回到那个被他亲手抛弃的金黄色的旧梦里。
可小枫抿起唇,转过头来笑得亮晶晶的,就和在西洲时一模一样。
“我当然会想西洲啦,但是每次我想家的时候,李承鄞都会送来好多稀奇古怪的,我没见过的小玩意儿,慈宁宫的寝殿里都快摆不下啦,虽然上京的月亮看起来小小的,看着让人真不习惯,可是李承鄞送了我好多发光的夜明珠,放在寝殿里,比西洲的月亮还亮堂……每次看到这些他送来的东西,我都知道在宫外,有一个人关心着我,担忧着我的喜怒哀乐,这么一想,我就觉得上京其实还挺好的,因为……上京有李承鄞……和永宁洛熙、永娘师父。”
最后那句加得颇为勉强,顾剑一时无言,默默地送小枫到了宫门隐秘的入口。
小枫笑着朝他摆手:“师父,我走啦!”
彼时,顾剑想,算了吧,只要小枫在上京过得开心幸福,他可以什么都不做,永远做李承鄞最忠诚的臣子。
可是再看到小枫,就是她身中奇毒,昏迷不醒地躺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这一切,都是拜李承鄞所赐!
她一个西洲九公主,在这上京城里能有什么仇敌,不过是李承鄞的敌人被他逼得急了,想要反咬他,才牵连了小枫。
他只恨自己相信了李承鄞的话,相信他能保护小枫,以至于她现在性命垂危,自己却因为不知道她中的是什么毒而无能为力!
“如果有下毒之物呢?”李承鄞冷静开口,一抬手,时恩便将那坛酒送了进来。
“这是九公主发热之前喝过的酒,殿下猜测公主之病应当与这坛酒有关。已经命奴婢去查过。经过奴婢暗中查访,昨日宣德王曾进宫去向贵妃问安,当时贵妃宫中曾派人去御酝司要酒,正是罗浮春。”
顾剑瞧见那坛酒,微微一愣,沉默着伸手接了过来,闻了闻,又倒出一点在手心尝了尝。
“酒液凝涩……似乎是金蛛蛊,但我不能确定,只是金蛛蛊的话,不至于致命,最多让她吃不下饭,不会高烧不退,这其中一定加了什么别的,只是现在也尝不出来。”
好不容易有的一点希望顿时破灭,阿渡的脸色重新变得煞白:“怎么办,顾剑,你救救小公主……”
却见李承鄞像是早有预料,眼风一扫,时恩便心领神会,从外头提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宫中侍女服饰,瑟瑟发抖地缩在地板上,怯怯地一句话不敢说。
李承鄞连看都没看她,淡声道:“趁着拿酒的功夫,在罗浮春里下毒的人便是她。”
“我已经派人问过,贵妃只交给她一个小药包,她全部倒进了酒里,没有丝毫剩余。但放药的时候,她看到了药粉的颜色和气味,顾剑,你来问。”
先是罗浮春,后是贵妃宫中宫女,顾剑没料到李承鄞人在宫中,居然已经暗中做了这么多事,查到贵妃宫中居然不惧贵妃权势,直接将人带出了宫质询,但解毒要紧,他压下心中对于李承鄞缜密心思和果决手段的震惊,对着地上宫女开口。
“你下药的时候,看见药粉是什么颜色?倒进酒里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宫女被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拼命咬紧了唇不住磕头:“翊王殿下,翊王殿下,求您饶了奴婢,求您饶了奴婢。”
李承鄞不辨喜怒:“你从实回答,我才能饶了你,送你回宫照样当你的差,今夜贵妃问起,自有人替你遮掩,若是你不回答,这上京城之大,哪里埋不下一个你和你妹妹?”
他拿捏住她的软肋,宫女浑身一颤,猛然抬起头:“我说!”
“是黑色的药粉,无色无味,只有加入酒里的时候才能隐约闻到一点甜味,像是……像是杏仁酪的味道!”
顾剑霍然站起身:“是醉朦胧!”
“中此毒者,高热难解,浑身发烫,不出三日就会吐血而亡。”
李承鄞眼眸一眯,吩咐时恩:“时恩,把她带下去。”
时恩拉着不断求饶的宫女离开了房内,李承鄞看向顾剑:“可有解药?”
顾剑点头:“我不懂药性,但我知道这两种毒药的制成办法,有了这个,具体的解药药方就可以找医术高明的大夫来写了。”
李承鄞点头:“大夫已经在外头候着了,你去写毒药方,交给大夫配制。”
“只是这种根据毒药方配出来的解药,只能解小枫一时的高热,若是想要彻底根除,还需要拿到真正的解药。”
顾剑一刻都等不得,拔腿便要走:“我现在便去宣德王府,至迟明日便能带解药回来。”
李承鄞皱眉,按住他的肩膀:“表哥,你现在去,带不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