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瀛窝在张海客温热的怀抱里。
刚刚团聚的软糯笑意还挂在脸上,她一只手揪着张海客的衣领,另一只手摸着自己胸前的墨玉吊坠。小姑娘脸上还有泪痕,眼睛却已经亮了起来,像终于确认自己没有被彻底丢下。
张海客抱孩子的动作仍旧有些僵。
他不习惯这样的重量,也不习惯有人这么毫无防备地贴近自己。太宰瀛小小一团窝在他怀里,身上带着很淡的栀子花香和海水气息,温热、柔软,真实得让人难以把她和“跨世界”“书”“天授”这些荒诞词汇联系起来。
太宰瀛正慢悠悠地琢磨自己来到这里的始末。
香港,医院,梧桐树。
失忆的灵叔。
不认识她的爹。
不在身边的母亲。
这些碎片一开始只是乱糟糟堆在她小小的脑袋里,像一盒被打翻的珠子。直到某一颗突然滚到最亮的地方。
太宰瀛瞳孔猛地一缩。
她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整个人倏地从张海客怀里抬起头。鸢色的眸子瞬间瞪圆,小小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连揪着张海客衣襟的手都用力了几分。
“怎么会呢……”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紧接着,她语速陡然变急,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慌乱:“香港,母亲,系统……坏了!”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院内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绷了起来。
吴邪心头一跳。
他原本才勉强从“另一个世界”“书”“太宰幸”这些信息里缓过一口气,此刻神经又被这句“坏了”拽紧。他下意识往前半步,盯着太宰瀛。
“什么坏了?什么系统?”
胖子也一脸茫然:“不是,小祖宗,你这话怎么听着跟电器维修似的?”
张海客低头看她,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
张海楼脸上那点刚冒出来的调笑也收了回去。他和张海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警觉。
他们见过太多诡事。
古墓、密档、长生、青铜门、天授、汪家。
可“系统”这个词,仍旧陌生得像不属于他们这个世界。
太宰瀛顾不上众人的反应。
她一只小手紧紧攥着张海客的衣襟,像怕自己刚找到的“爹”又忽然消失。另一只手按在墨玉吊坠上,努力把父母教过的话从记忆里一条一条翻出来。
“我能来这里,不是随便掉进来的。”
她说得很急,却尽量让自己把话讲清楚:“娘亲说过,我虽然继承了她的一点能力,但我太小了,能链接、能穿过去的世界很少。能把我硬生生拉过来的世界,一定和我原来的世界很像。”
她抬起头,看向张海客,又看向张起灵。
“人应该差不多,轨迹也应该差不多。就算有偏差,也不该差到爹完全没见过娘亲。”
这句话落下,院中众人的神色都变了。
吴邪皱起眉:“所以你刚才觉得不对,是因为这个世界和你原来的世界太像,但关键地方错开了?”
“嗯。”
太宰瀛用力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带着小孩在重复大人叮嘱时特有的认真。
“父亲以前跟我说过,娘亲在东南亚的时候,遇到过一个系统。”
张海客眸光一沉:“东南亚?”
“嗯。”太宰瀛说,“那个系统眼神不好,把娘亲认成了汪家先祖汪落,非要绑定她,还想让她加入汪家,辅佐汪家完成长生夙愿。”
院子里像被骤然压下一块巨石。
汪家两个字一出,吴邪、胖子、张海客、张海楼的脸色几乎同时沉了下去。
太宰瀛没有察觉到他们神色里的寒意,还在认真回忆父亲当年讲故事时的语气。
“可是那时候,父亲和娘亲已经认识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软了一点,像提到一件让她很安心的事。
“父亲说,他们那会儿虽然还没有成亲,但已经互相喜欢了。娘亲后来亲口说过,她当时拒绝系统,倒也不是因为讨厌汪家,只是已经有更有趣的人了。”
张海楼嘴角一抽:“更有趣的人?”
太宰瀛很自然地点头:“就是我爹啊。”
张海客:“……”
胖子在旁边低声嘀咕:“听着不像情话,像评价一个新奇玩具。”
太宰瀛耳朵尖,立刻瞪他:“我娘亲夸人的方式就是这样!”
胖子连忙举手:“好好好,夸,绝对是夸。”
小姑娘这才哼了一声,继续说:“父亲还说过,娘亲的选择从来都是对半分的。如果那时候没有遇见父亲,没有人牵着她,她有一半可能会顺着系统进去看看。”
“进去看看”四个字,被她说得轻巧。
可落在众人耳中,却像惊雷炸开。
胖子瞬间瞪大眼:“一半可能加入汪家?!”
他声音都拔高了:“不是我说,汪家那窝疯子,几百年了就为了长生折腾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谁沾谁倒霉。你娘亲要是进去了,那还得了?”
吴邪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汪家是张家世世代代的死敌,是纠缠百年的暗线,是压在张起灵、九门乃至整个棋局背后的阴影。它牵扯着长生、天授、青铜门和终极秘密。若太宰幸那样的人真的站到汪家那边,后果根本不敢想。
他喉结滚动,压下心底的惊悸,沉声确认:“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个世界的太宰幸,有可能在汪家?”
张海客抱着太宰瀛的手臂微微收紧,漆黑眸底寒意翻涌,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执掌海外张家多年,与汪家残余势力交手不止一次,最清楚这群人的偏执与疯狂。
寻常汪家人已经足够难缠。
若是再加上一个能改写规则、掌控“书”的太宰幸,整盘棋都会被翻过来。
张海楼也收起了所有嬉皮笑脸,眉眼凌厉,周身气场彻底沉下来。
“阿瀛。”他盯着小姑娘,“你确定?”
在众人紧绷的注视下,太宰瀛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又冒了出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像是在嫌弃大人们终于反应过来。
“我本来以为,这个世界的爹只是遇见娘亲遇得晚了一点。”
她垂着眸子,指尖轻轻摩挲胸前的墨玉吊坠。
“可是爹现在完全不认识娘亲,那就不用想了。”
她抬起眼,语气笃定又带着一点对自家母亲的熟悉:“娘亲一定是恶趣味发作,顺手答应了系统,混进汪家看热闹去了。”
“汪家?!”
胖子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我的小祖宗,那可是汪家啊!她真加入汪家,难不成也是为了长生?那玩意儿可是无数人争破头、丢命疯抢的终极秘密!”
“不可能。”
太宰瀛立刻摆了摆小手,表情轻松得让胖子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们才对长生没兴趣呢。”
她仰起小脸,鸢色眼睛里有一种天生的通透与疏离。那神情在一个七八岁孩子脸上显得格外奇异,却又因她的语气太坦然,少了几分怪诞,多了几分童言无忌的认真。
“太宰家是追逐死亡的家族。”
院子里一静。
太宰瀛却说得理所当然:“世人贪生,我们求死。世代都是这样。”
她想了想,又非常认真地补充:“我现在没有天天跳水寻死,已经是在努力收敛性子,尊重身边人的小心脏啦。”
这句话让所有人彻底失语。
胖子张了张嘴,半天才艰难道:“你们家这祖传爱好……挺废救援队的。”
太宰瀛鼓了鼓腮帮子:“我会挑安全的地方跳。”
“那也不行。”张海客忽然开口。
声音不重,却很沉。
太宰瀛一愣,抬头看他。
张海客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眉眼依旧冷峻,抱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以后不许跳水。”
太宰瀛眨眨眼,似乎没想到这个世界的爹也会管她。她小声嘟囔:“可是……”
张起灵也低头看了她一眼。
太宰瀛立刻闭嘴。
胖子在旁边幽幽道:“小祖宗,你这叫识时务。”
吴邪却笑不出来。
他还停在那句“太宰家追逐死亡”里。
世人穷尽一生、倾尽势力、不择手段只求长生。汪家如此,张家亦被长生与天授困了千年。可那位神秘至极的太宰首领,竟然来自一个世代求死的家族。
难怪她对长生无动于衷。
难怪她能看淡天授,看淡张家规矩,甚至看淡整个世界的运行方式。
她的执念,从一开始就不在“活下去”上。
张海客眸色深深。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另一个世界的张海客会被那样一个女人吸引。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强大,也不是简单的权势与手段。她和世间所有追逐长生的人,站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太宰瀛见众人神情凝重,反倒安慰似的拍了拍张海客的衣襟。
“放心啦。”
她语气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孩子模仿大人时的慵懒:“母亲就算混进汪家,也不会真帮他们争长生,更不会帮他们对付张家。”
张海楼皱眉:“那她进去干什么?”
“看热闹啊。”
太宰瀛回答得毫不犹豫。
“母亲就是单纯闲得无聊,进去看看这群人的闹剧而已。”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胖子扶住额头:“把汪家当戏看……这位太宰首领,心是真大。”
太宰瀛想起母亲往日靠在窗边低声讲故事的样子,眼神柔软了一点。
她复述着那番通透又近乎残忍的评价,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母亲说,她很欣赏汪家人。”
吴邪眉头一皱。
太宰瀛继续道:“欣赏他们明知前路虚妄、执念无果,却依旧不惜一切代价,在这污浊世间死死挣扎、不肯认命的勇气。”
小院彻底陷入寂静。
山风穿院而过,吹动梧桐枝叶簌簌作响,却吹不散满院的怔然。
这句话不像是一个七八岁孩子会说出来的。
可太宰瀛显然也不完全懂其中重量。她只是把母亲曾经说过的话记得很牢,像背一段对她而言很重要的家训。她知道母亲欣赏那些人,却不一定懂那份欣赏里夹着多少冷眼旁观和高高在上的悲悯。
吴邪怔怔站在原地。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最怕、最忌惮的死敌汪家,那个倾尽一切博弈终极的疯狂势力,在太宰幸眼里,或许并不是敌人,也不是盟友。
更像一场漫长、荒诞、令人着迷的戏。
而她一旦入局,未必是为了赢。
她只是想看看,这群被长生逼到疯魔的人,究竟能把命运挣扎成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