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看着抱着张起灵不肯撒手的小姑娘,心终究是软了。
小姑娘个头还不到张起灵胸口,白发乱蓬蓬地蹭在他胳膊上,眼睫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却死活不肯松手,像抱住了这世上唯一能让她安心的东西。哪怕胖子在旁边故意清了两声嗓子,她也只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张起灵抱得更紧。
张起灵低头看着她。
他大概并不习惯被人这样依赖,眉眼间仍旧有些茫然,手臂却没有抽开。那只原本总是握刀、探路、挡在所有人前面的手,此刻僵硬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还没想明白应该怎么回应一个孩子的亲近。
吴邪看着这一幕,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胖子的肩膀:“先别站着了,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阿瀛估计也饿了。”
胖子点点头,顺手捡起地上掉了一半的包子扔进垃圾桶,嘟囔道:“行吧,正好胖爷我也没吃饱。前面有家老字号面馆,他家的牛肉面一绝,带小丫头尝尝去。”
张起灵没有反对,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抽鼻子的张瀛洲,伸手笨拙地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小姑娘立刻破涕为笑。
“灵叔抱。”她仰着头,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却已经理直气壮起来。
胖子差点被她这变脸速度惊着:“嘿,你这小丫头,刚还哭得跟天塌了似的,这会儿就开始讹人了?”
张瀛洲扭头看他,眼眶还红着,语气却一本正经:“我走累了。”
胖子看了看医院门口到他们站的地方,不到十米。
“你这腿是金贵得按厘米计费啊?”
张瀛洲假装没听见,只把张起灵抱得更紧。
张起灵低头看着她,沉默片刻,竟真的微微弯了弯胳膊,让她能更轻松地挂着。小姑娘立刻满意了,像只树袋熊一样赖在他身侧,一步都不肯自己走。
面馆就在医院前面两条街外。
门脸不大,招牌已经有些旧了,红底金字被油烟和风雨熏得发暗。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牛骨汤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气,浓香混着葱花、辣油和炖牛肉的味道,隔着老远就能勾得人肚子发响。
胖子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冲老板招手:“老李,四碗牛肉面,两碗加肉,一碗少辣,再来盘酱牛肉,拍黄瓜也来一份!”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显然认得他:“又是你啊,王老板。今天带朋友?”
胖子一拍胸脯:“贵客。面给我下精神点儿,牛肉别抠搜。”
张瀛洲一听“加肉”,立刻从张起灵胳膊后面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地补充:“我的也要加肉。”
胖子扭头看她:“你这么点大,吃得完吗?”
张瀛洲认真地点头:“吃得完。”
胖子狐疑地看着她:“你不会跟小哥一样,也是个看着瘦,实际能吞下一头牛的主吧?”
张瀛洲眨了眨眼:“灵叔以前说,张家人吃得下是本事。”
胖子一噎,转头看向张起灵:“小哥,你以前还教孩子这个?”
张起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显然什么都不记得。
胖子立刻改口:“行,失忆人士不背锅。”
几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面馆里人不多,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油亮的木桌上。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来,香气扑鼻。张瀛洲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碗,吃得呼噜呼噜响,嘴角沾了点汤汁也不在意。
张起灵坐在她旁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面,眼神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空茫的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吃到一半,张瀛洲突然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个粉色的小兔子钱包。
那钱包和她整个人的气质有点不搭。外壳是软软的皮革,兔耳朵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拉链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贝壳挂坠。她把钱包捧到桌上,仰起头,特别认真地对吴邪说:“吴邪叔叔,这顿饭我请吧。”
吴邪一愣:“你请?”
“嗯!”张瀛洲点头,“我有钱的。”
胖子顿时来了兴趣,凑过来逗她:“哟,小富婆啊?你请客,那胖叔叔能不能再加盘牛肉?”
张瀛洲很大方:“可以。”
胖子一拍桌子:“有格局!”
吴邪哭笑不得:“不用,你还小,哪有让小孩儿请客的道理。”
“可是我不能白吃你们的。”张瀛洲低头认真翻钱包,“妈妈说了,出门在外不能随便占别人便宜。”
她说着就去抽钞票,动作太急,一张身份证跟着几张纸币一起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
吴邪下意识地伸手捡了起来。
冰凉的塑料触感传到指尖,他低头扫了一眼身份证上的信息,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照片上的小姑娘梳着齐刘海,白发被压得整整齐齐,睁着一双圆圆的鸢色眼睛,眼尾那颗淡红泪痣清晰可见。她面对镜头时表情很严肃,像是努力想摆出成熟稳重的样子,可因为脸颊太软,反而显得格外可爱。
胖子凑过脑袋一看,嘴里的面条差点喷出来:“太宰瀛?哎小丫头,你不是叫张瀛洲吗?怎么身份证上是这个名字?太宰……这不是日本姓吗?”
吴邪也抬起头,看向张瀛洲。
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刚才那点因为孩子哭闹而软下来的情绪重新收紧。不是他多疑,而是经历过太多事后,他早就明白,任何和张起灵有关的异常都不能轻轻放过。尤其这个孩子刚才还说自己是张家族人,可身份证上却写着一个完全不同的姓。
太宰。
张家。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合常理的怪异。
张瀛洲看到他们的反应,小嘴一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委屈地扒拉着碗里的面条,小声嘟囔:“那当然是因为我随母姓了啊!”
“随母姓?”吴邪愣了一下,“你母亲姓太宰?”
张瀛洲点头:“嗯。”
胖子摸着下巴:“这姓可不常见啊。”
吴邪没有理会胖子的插话,而是继续问:“那为什么不跟你爹姓张?张家的孩子,不都是随父姓的吗?”
张瀛洲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问这个问题,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她放下筷子,坐直身体,郑重其事地说:“本来父母上户口的时候,是要给我上张瀛洲的。”
吴邪看着她:“然后呢?”
“但是被我强烈拒绝了!”
张瀛洲猛地抬起头,语气铿锵有力,仿佛自己当年做出了什么改变人生的大决定。
胖子好奇:“你那时候多大?”
张瀛洲想了想:“三岁半。”
胖子:“三岁半你就能强烈拒绝?”
张瀛洲理直气壮:“我会哭。”
胖子沉默了一下,冲她竖起大拇指:“确实强烈。”
张瀛洲继续说:“要是登记张瀛洲,考试的时候我写名字都要比别人多一分钟!”
“噗——”胖子没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笑得直拍桌子,“哈哈哈哈!合着你是嫌写名字麻烦才随母姓啊?胖爷我活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实在的理由!”
“笑什么笑!”张瀛洲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拿起桌上的筷子就朝胖子扔了过去,筷子擦着胖子的耳朵飞了过去,钉在了后面的墙上。
整个面馆瞬间安静了一下。
胖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慢慢扭头,看了看那根还在微微震动的筷子,又看了看张瀛洲,喉结滚了滚:“小祖宗,你这扔筷子的准头,家里人知道吗?”
张瀛洲叉着腰,气鼓鼓地说:“谁让你笑我。”
胖子立刻双手投降:“不笑了不笑了。胖叔叔错了。你这名字取得好,太宰瀛,三个字,写起来快,念起来响,还特别国际化。”
张瀛洲哼了一声,“而且明显我母族的姓氏更好听啊!‘太宰’多酷,比‘张’有辨识度多了!”
吴邪无奈地扶了扶额,心里的疑惑却更深了。
这理由听起来荒唐得像小孩儿胡闹,可越是荒唐,反而越不像刻意编出来的。只是他心里的疑惑并没有因此减少,反倒更深了。
阿瀛的母亲到底是谁?
为什么张家会允许孩子随母姓?
她口中的“父母”,现在又在哪里?她又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医院门口,像早就知道张起灵今天会出院一样?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吴邪摆了摆手,把身份证还给她,语气认真了几分,“可是阿瀛,光凭你一句话和一个镯子,我们也不能完全确定你就是张家人。毕竟……”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宰瀛打断了。
“你们要是害怕冒充,我可以给你们看我的纹身!”小姑娘说着,就伸手去撸自己的袖子,动作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扭捏。
“等等!”
“别!”
“住手!”
三个男人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声音大得吓了旁边桌的客人一跳。正在喝汤的大爷手一抖,汤勺“当啷”一声掉回碗里。他狐疑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一桌到底是吃饭的,还是拐卖儿童现场。
吴邪手忙脚乱地按住她的手,脸都有点红了:“你一个小姑娘,我们三个大男人看你的纹身,不合适!”
胖子也连忙点头:“对对对,男女授受不亲!小丫头片子怎么一点防备心都没有?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太宰瀛眨了眨眼。
张起灵也皱着眉,轻轻摇了摇头,伸出另一只手,按住了她还在往上撸袖子的胳膊。他的力度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太宰瀛看着他们三个如临大敌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里满是嫌弃:“啊?你们担心这个吗?我的纹身又不在后背,在手腕上啊!有什么不能看的?
“对啊。”
太宰瀛挣开吴邪的手,把左手袖子撸到了手肘处。
她的手腕纤细白皙,像一截嫩藕。皮肤光滑细腻,在面馆暖黄色的灯光下透出一点柔软的光泽。除了腕骨处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什么都没有。
“张家的纹身不都在后背吗?”吴邪皱着眉问道。他见过张起灵后背的墨色麒麟,也在陈皮阿四的笔记里看到过关于张家纹身的记载,无一例外都是纹在后背,用特殊的矿物颜料纹制,只有体温升高或者遇热才会显现。
“谁说的?”太宰瀛撇了撇嘴,一脸不屑,“老祖宗又没规定必须纹在后背。我们这一支都是随意纹的,想纹在哪就纹在哪。我爹就纹在了脖子上,平时用衣领挡着,谁都看不见。”
吴邪眼神一动:“你爹?”
太宰瀛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顿了一下,垂眼避开吴邪的目光,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吴邪没有立刻追问。
这个孩子虽然看着嘴快,可有些地方显然不是毫无防备。她说起张起灵时毫不犹豫,说起自己的信息也大大方方,唯独提到父亲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属于孩子的沉默。
那种沉默,吴邪太熟悉了。
张家人身上常有这种东西。
太宰瀛很快又扬起下巴,小脸上重新带上骄傲:“要不是我的血脉纯度太高,族长说必须纹麒麟镇着,我才不会纹这么丑的东西呢。”
胖子震惊:“麒麟还丑?”
太宰瀛理直气壮:“当然丑。凶巴巴的,又不毛茸茸。我本来想纹只小狐狸的,尾巴蓬蓬的,多好看。”
吴邪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张家的麒麟纹身到了这孩子嘴里,居然输给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
胖子感慨:“张家老祖宗要是听见你这话,棺材板都得动两下。”
太宰瀛不以为意:“他们又打不过我灵叔。”
张起灵:“……”
吴邪:“……”
胖子:“这孩子护短护得还挺有方向。”
太宰瀛没再理他们。
她端起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先伸手试了试温度,确认不会烫伤皮肤,才把温热的茶水缓缓浇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茶水顺着她白皙的手腕流下来,沿着腕骨蜿蜒成细细的水痕,再滴落到木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吴邪和胖子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手腕。
随着热水的浸润,原本白皙光滑的皮肤慢慢浮现出了淡淡的纹路。各种深浅不一的紫色层层叠叠,像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热意唤醒,正在一点点睁开眼睛。
吴邪屏住呼吸。
那些线条沿着她纤细的腕骨盘旋、交错,最后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
那只麒麟并不大,却极有神韵。它昂首挺胸,鬃毛飞扬,四爪踏云,鳞片一片片细密分明。最摄人的是它的眼睛。明明只是纹在皮肤上的图案,却像真的带着某种古老而凌厉的注视,冷冷扫过在场所有人。
它和张起灵后背那只墨色麒麟,神韵几乎一模一样。
可颜色完全不同。
张起灵的麒麟是沉冷的黑,像从深渊里踏火而来的古兽。太宰瀛手腕上的这只却是紫色的,紫得剔透,紫得妖异,灯光一照,线条里竟泛出琉璃般的光泽,像流淌的紫水晶,又像某种带着毒性的花汁凝在皮肤里。
美得不真实。
也危险得不真实。
整个面馆都安静了下来。
旁边桌的大爷原本还在偷看,这会儿筷子都停在半空,脸上写满了“我是不是不该看到这个”的惊恐。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账本,嘴巴微微张开,一时间连算账都忘了。
胖子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筷子“哐当”一声掉在了桌子上,喃喃自语:“我靠……紫色的麒麟?活久见啊……”
吴邪也看得目瞪口呆。
他见过不少张家的东西,听过张家的传说。张家的纹身、张家的血、张家的规矩,每一样都像被封在厚重的雾里,只有张起灵偶尔露出一点边角。可眼前这只紫色麒麟,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不是简单的颜色不同。
它像是某种更深层的标记,带着不属于普通张家人的血脉特征。那种漂亮到近乎诡异的紫光,让吴邪本能地想起蛇沼深处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想起青铜门后那些他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秘密。
一直沉默的张起灵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太宰瀛的手腕,指尖微凉,落在那只紫色麒麟边缘时,太宰瀛明显感觉到他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的视线牢牢落在那只紫色麒麟上,眼底像有极深的潮水翻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从两人相触的地方蔓延开来,顺着血管一点点流遍全身。
像两滴同源的血,在隔着漫长岁月和遗忘之后,终于重新认出了彼此。
“灵叔?”太宰瀛看着他失神的样子,轻轻喊了一声。
张起灵回过神,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他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空茫,而是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她手腕上的紫色麒麟,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太宰瀛笑了,她反手握住张起灵的手,晃了晃,得意地说:“这下你们信了吧?除了张家嫡系,谁能有这么纯的血脉,能纹出这么漂亮的麒麟?”
吴邪和胖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震惊和疑惑。
紫色的麒麟,随母姓,父亲纹身在脖子上……这个小姑娘身上的谜团,已经多到不像一场偶然的重逢。
吴邪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张还没完全收回钱包里的身份证,又看向太宰瀛手腕上正在逐渐淡去的紫色麒麟。
热意散去后,那只麒麟一点点隐回她白皙的皮肤下。紫色线条像潮水退回深海,最后只剩一截干净纤细的手腕,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出现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1章 瀛洲历险记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