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蛇沼鬼城出来的第三十七天,张起灵终于办了出院手续。
住院部的走廊很长,白墙被日光照得发冷,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钻进来,卷着初秋的气味,又被满楼的消毒水味压了下去。护士站那边有人低声交谈,纸页翻动,签字笔划过单据的声音细而轻,像一场漫长灾难结束前最后一枚落下的针。
吴邪站在旁边,看着张起灵一笔一划地在出院单上签下名字。
那三个字写得很稳,笔锋干净。可吴邪知道,写下这个名字的人,已经不记得这个名字背后有多少东西了。
消毒水的味道还残留在他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腕骨。
他的气色确实好了很多,苍白的脸颊泛着一点健康的淡粉,不再是之前那种一碰就会碎的透明感。可那双曾经盛满岁月的眼睛空得像被暴雨冲刷过的荒原,干净得近乎残忍。
张起灵站在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半块的铜钱——那是吴邪怕他走丢塞给他的。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他的脚边,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低哑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急切:“我想出去走走。”
胖子正蹲在路边啃包子,闻言差点把馅喷出来,连忙抹了抹嘴站起来:“别啊小哥,你这刚出院,人生地不熟的,你往哪走啊?”
他说着把剩下半个包子往塑料袋里一塞,苦口婆心地劝:“咱先回铺子。胖爷我给你炖锅小鸡炖蘑菇,再整点排骨汤,补补身子。你这小身板儿现在风一吹都能飘三里地,咱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吴邪也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张起灵的肩膀。
他的动作很轻,像怕用力一点就会惊到对方。自从张起灵醒来后,他已经习惯了这样说话,像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
“小哥,”吴邪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出去太危险了。等我们慢慢查,总能找到线索的。”
张起灵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吴邪和胖子,望向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落进他的眼底,却没有照出一点熟悉的东西,只让那片空茫显得更深。
“我等不及了。”他说,“我想知道,我是谁。”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里,在吴邪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沉重的涟漪。
胖子张了张嘴,难得没有立刻接话。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像一阵裹挟着海风的雪,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抱住了张起灵的腰。
“灵叔!”
小姑娘的声音又甜又脆,像咬开一颗冰镇荔枝。
所有人都愣住了。
胖子手里的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吴邪的手还停在半空中,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就想去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姑娘。
而被抱住的张起灵,身体则猛地一僵。
他的手指悬在小姑娘的头顶,陌生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软乎乎的暖意。
张起灵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紧抿的薄唇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小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张莹白似玉的小脸。
蓬松柔软的白发在阳光下泛着清润的光泽,像揉碎了的月光。脸上嵌着一双澄澈透亮的鸢色瞳孔,眼尾恰到好处缀着一颗小巧淡红的泪痣,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胭脂泪。
她看着张起灵茫然的眼神,小嘴一瘪,眼眶瞬间红了。
“灵叔,你不认得我了吗?”小姑娘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声音委屈得快要哭出来,“我是小瀛洲啊,张瀛洲。你以前总叫我阿瀛的。”
“哎哎哎,打住打住!”
胖子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想把小姑娘拉开,又怕力气大了碰坏了这小胳膊小腿,只能虚虚地挡在旁边。
“小丫头片子,饭可以乱吃,亲戚可不能乱认啊。我们小哥刚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你可别趁机忽悠他。灵叔?你咋不叫他爹呢?”
张瀛洲一听,立刻鼓起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已经气得挺起小胸脯。
“我没有忽悠!”
她挣脱胖子的手,又往张起灵身边凑了凑,紧紧抓住他的一根手指。那动作很自然,像从前做过无数次。张起灵的手指微微一动,却没有抽回。
张瀛洲仰着头,理直气壮地说:“我都叫灵叔了,当然是张家族人了!我可是灵叔最疼爱的侄女!”
胖子被她噎了一下:“嘿,你这小孩儿还挺会占便宜。”
“我没有占便宜。”张瀛洲皱起小眉头,“灵叔就是疼我。”
她说着,抬起另一只手腕,露出一只墨玉镯子。镯子通体乌黑,质地温润,在阳光下隐隐透出一层幽深的绿意。上面用阴刻手法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鳞片细密,鬃毛飞扬,眼神沉而锐,仿佛随时会从玉中踏火而出。
吴邪的目光落在那只镯子上,脸色立刻变了。
他见过类似的纹样。
张家的东西,有些仿得出来,有些仿不出来。那只麒麟的神态、线条和刻痕里藏着的暗纹,都不是市面上随便找个老师傅能做出来的东西。更重要的是,那镯子不像是新物,边缘有极细微的磨损,贴着小姑娘皮肤的那一圈被戴得发亮,显然已经跟了她很久。
吴邪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上下打量着张瀛洲。小姑娘年纪很小,脸上还带着满满的稚气,可她站在他们三个人面前,除了刚才看到张起灵不认得她时的慌张,竟没有半分怯意。那双鸢色眼睛里有着和年龄不符的沉静和笃定。
尤其是她看张起灵的眼神。
那种混杂着依赖、亲昵、委屈和失而复得的情绪,绝不是随便演出来的。
张起灵的目光也落在那只墨玉镯子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脑子里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开了一道缝。无数模糊的碎片从那道缝里涌出,画面一闪而逝,碎得像水中的倒影,手一伸就散了。
张起灵皱起眉,用力按了按太阳穴。久违的疼痛从额角蔓延。
“张家。”
“灵叔?”张瀛洲察觉到他的不适,踮起脚尖,动作熟练地用小手轻轻揉着他的太阳穴,“你是不是头疼了?都怪我,不该这么急撞你的。”
她的指尖软软的,带着一点凉意。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胖子挠了挠头,凑到吴邪耳边,压低声音说:“什么意思?小哥这算是想起来了,还是被小丫头片子给唬住了?”
吴邪的眼睛仍旧盯着那只墨玉镯子,声音也压得很低:“那个镯子……是张家的。”
胖子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张家的?你确定?”
“不能完全确定。”吴邪说,“但至少不是普通东西。”
胖子倒吸一口凉气,又看了看张瀛洲:“那这事儿可就邪门了。张家还真能从地缝里冒出来个小侄女?”
吴邪没有回答。
他心里不安得厉害。张家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从来不只是一个家族那么简单。它意味着沉默、秘密、失踪、长生、古楼、血脉和数不清的谜团。任何一个突然出现在张起灵身边的张家人,都不可能只是“认亲”这么简单。
可偏偏这人是个孩子。
一个白发鸢眸、戴着张家墨玉镯子、扑过来抱住张起灵就哭的小姑娘。
张起灵看着张瀛洲近在咫尺的小脸,看着她眼尾那颗和记忆碎片里一模一样的泪痣,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黑暗里摸索着一个名字。
一个也许曾经被他叫过很多次,也许曾经在某些无声的岁月里,短暂地属于过他的名字。
“阿瀛?”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张瀛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有人在她眼底点燃了漫天星辰。她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张起灵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颤。
“是我!”张瀛洲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声音哭得发抖,“灵叔,是我,我是阿瀛!”
张起灵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却依旧没有推开她。
他的手悬了片刻,最后还是慢慢落下去,轻轻拍在张瀛洲的后背上,动作生疏,却又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克制和温柔。
胖子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摸了摸下巴,压低声音对吴邪说:“天真,你看这事儿……好像还真不是假的。这小丫头长得这么好看,跟小哥一族也说得过去。”
吴邪没有说话。
他看着抱着张起灵哭得停不下来的小姑娘,又看着难得没有推开人、甚至下意识抬手轻拍她后背的张起灵,心里五味杂陈。
他当然为张起灵高兴。
从张起灵睁开眼却什么都不记得的那一刻起,吴邪就一直害怕。现在,终于有人从他的过去里走出来,带着名字,带着信物,带着一声熟悉的“灵叔”,把一根线递到了他手里。
可与此同时,另一种更深的不安也在吴邪心底沉了下去。
这个突然出现的张家小姑娘,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她知道多少关于张起灵的过去?
而她的出现,又会把他们带向怎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