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礼毕,满堂宾客陆续散去。半山洋楼最深处的密议书房内,青铜灯盏燃着幽幽暖光,厚重的紫檀木长桌将所有喜庆喧嚣隔绝在外。
张起灵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淡漠。张海客与太宰幸并肩坐在他左手侧,张海楼、张海侠分坐两侧,三位长老列席末位。方才婚礼的喜庆缱绻尽数褪去,满室只剩下议事时特有的凝重肃杀。
“婚礼的事告一段落,该算总账了。”张海客率先开口,指尖敲了敲桌上摊开的漠河地形图,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大兴安岭深处的一片无人区,“最新消息,汪家残余势力全部龟缩到了漠河的地下基地,那里是他们经营了上百年的根基,还扣着我们三年前失踪的十七名张家子弟。”
张起灵抬眸,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下达命令:
“立刻调集所有可靠人手,兵分三路奔赴漠河,直捣汪家老巢,全歼主力,救出族人,永绝后患。”
“张海侠。”
“在。”张海侠猛地起身,眼神锐利如刀。
“你带三十名精锐先行,乔装潜入。三日内,摸清基地所有布防、暗哨和机关分布图,传回密信。不得打草惊蛇。”
“是!”
“张海楼。”
“到!”张海楼瞬间收起惫懒,坐直了身子。
“持本家麒麟玄铁令,即刻前往沈阳。调动东北全境所有张家暗桩、潜伏势力。三日内,我要见到最精锐的部队集结完毕。”
“明白!定不辱命!”张海楼一把抓过递来的令牌,指尖攥得发白。
“张海客。”张起灵看向身侧,“你统筹全局后勤、粮草辎重,接应前后两路。所有宗族资源,全权调配。”
“是。”张海客沉声应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部署完毕,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大长老叹了口气,看向主位的张起灵,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族长,只是……漠河冰天雪地,机关重重,若是途中天授发作,失忆失神,不仅此战功亏一篑,您的安危……”
这话一出,满室皆静。
天授,刻在张家族长血脉里千年的诅咒。历代族长都会毫无征兆地失去记忆,忘记使命,忘记族人,独自流浪。这也是汪家能屡次死灰复燃、蚕食张家的根本原因。
张海客眉头紧锁,指尖攥紧。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沉默的太宰幸忽然抬眸。暮山紫的眼眸在青铜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语气平静却带着石破天惊的力量:“天授的话,我有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在此之前,我想问各位——有没有听说过横滨的传说?”
众人皆是一愣。张家档案馆藏尽天下奇闻异事,从先秦古墓到南洋秘辛,从西域传说到中原诡事,无所不包。可横滨?那远在东洋的港口城市,与张家千年传承、与天授诅咒,能有什么关系?
“横滨的传说?”张海楼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档案馆里倒是有几本关于东洋的卷宗,大多是些幕府时代的鬼怪故事,没什么特别的。”
“你们知道‘书’吗?”太宰幸没有直接回答,沉默良久,再次开口,声音轻却字字清晰,“不是一般书籍的统称。而是世界独一无二的‘书’——能将写在上面的内容变为现实的,全是白纸的文学书。”
满室哗然。
“这绝无可能!”大长老失声说道,“写什么就成真什么?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世间怎会有这样的存在?”另一位长老也面露难以置信。
张海客没有反驳,他看着太宰幸郑重的神色,沉声道:“继续说。”
“虽说是能将写在上面的东西都变为现实,意思也不够严密。”太宰幸缓缓解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书’是接近于世界根源的存在。它里面折叠着所有的可能性世界——每一个不同的选择、每一个不同的条件,都会衍生出一个全新的世界,所有这些无限分歧的世界,全部被压缩在书里。”
“当你在书页上写下内容的那一刻,对应的那个可能世界,就会被‘召唤’出来,替代原本的现实。”
书房内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所有人都被这个超出认知的说法震住了。
太宰幸顿了顿,没急着往下说,反而端起手边的青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调子,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不过呢——”
众人瞬间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齐刷刷盯着她。
她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用一种说悄悄话的语气,轻飘飘抛出了那颗重磅炸弹,嘴角还勾着点没藏好的坏笑:
“关于‘书’,有一条绝对禁忌——若是有三人以上同时知道了,世界就会变得极度不安定,甚至直接崩塌。”
话音刚落,张海侠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等等!那我们现在……”
所有人都在飞快地数人头——张起灵、张海客、太宰幸、张海楼、张海侠,再加上三位长老,整整八个人。
八个人!
三倍于禁忌的人数!
一瞬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间书房。
就在众人惊惧交加、以为世界下一秒就要崩塌的时候,太宰幸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拍了拍张海客攥着自己的手,摆了摆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好吧也不算全逗,以前确实是这么个破规矩。”
“别慌。这个规则在父亲去世后,已经被我想办法打破了。别说八个人,就算全香港的人都知道,世界也塌不了。”
“……”
“……”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海楼举着还在颤抖的手,僵在半空;张海侠保持着弯腰捡笔的姿势,一动不动;三位长老看着满地滚的佛珠,表情复杂得像是吞了苍蝇。
张海客松开攥着她的手,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又好气又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脸颊:“BB,这种事不能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啊,”太宰幸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只是没说全而已。”
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依旧满是疑惑。
张海客最先回过神,急切问道:“BB,这和族长的天授,到底有什么关系?”
太宰幸收敛笑容,神色变得无比郑重。她看向主位上始终沉默的张起灵,缓缓开口:“父亲死后,‘书’就一直在我手里。但这种东西毕竟事关重大,我只能给族长一张抹去改变现实能力的书页。”
“虽然不能改变现实,但也依旧是世界根源的一部分,所谓天授,不过是世界意识的直接体现,同等级别的存在无法互相影响,自然也不会再失忆。”
太宰幸从虚空中随手一摸,一张泛着微弱白光的纸张凭空出现。她微微倾身,将手中的书页递向张起灵。
张起灵抬眸,淡漠的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波澜。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的刹那,书页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体内。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光芒万丈的神迹。但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萦绕在张起灵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宿命的沉重感,消失了。
他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张家族长,却再也不是那个被诅咒束缚、随时会忘记一切的孤魂。
“……太好了!”张海楼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千年的诅咒!终于破了!汪家那群杂碎,这次死定了!”
长老们老泪纵横,互相搀扶着,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这是张家传承千年以来,最大的幸事。
张海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了多年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他伸手,紧紧握住太宰幸的手,掌心温热,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爱意与感激。
太宰幸轻轻拍了拍手,眉眼弯弯,一扫方才密议的凝重,语气轻快又笃定:“好了,困扰张家千年的天授,就这样彻底解决了。”
随即她敛去眼底笑意,环视屋内所有人,字字清晰、不容置喙:“不过,关于‘书’的一切,在座诸位都无法向外传递半分。”
“我想,事关世界根源与世人安稳,大家都能理解。”
满室众人早已从方才的震撼中回神,无人有半分异议。
千年诅咒一朝破除,这般惊天秘闻本就该永世封存,绝不能外泄祸乱世间。
张起灵神色平静,微微颔首,默认了这场裁定。
张起灵站起身,将地形图重新推到桌中央。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三日后,齐齐哈尔集结。”
“兵发漠河。”
“踏平汪家。”
青铜灯盏的火光跳跃,映在众人坚毅的脸上。窗外,港城的夜色深沉,而一场席卷极北冻土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