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容许任何人伤害我妹妹。”
……
两千年前,他是这样说的。
……
“放了我哥,你让杨婵干什么杨婵都愿意,否则杨婵立刻自尽!”
……
两千年前,她也是这样喊的。
……
冰凉湿润的小小触感在手背绽开,真切得就像掌下混着碎石的沙土。
下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二场雪,在黎明之前。
敖寸心木然地撑起僵硬的身子,不管不顾地朝倒在血泊里的人爬去。
康老大率领的大军已然撤出岐山,后续的分队尚未跟进,目之所及的昏暗山色中,只有她与她两个人。
鲜血不断从杨婵腹部涌出,将简素的淡蓝衣裙染得不辨本色。敖寸心惶然地捂住温热的血洞,滚烫的泪水汹涌而下,连呼吸都吓错了拍,偏偏双唇颤抖得连字都吐不清。
“我……我也不知怎么的,本想运功抵抗……真气却被吸走了……我……”
敖寸心无措地跪在杨婵身边,不知不觉间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会这样?
是真,还是幻?
杨婵平静地望着敖寸心,喉咙里发出咕隆咕隆的声响,接着呕出一大口血来,短暂的喘息过后,反而恢复了些许精神。
“嫂嫂……”
敖寸心哪里顾得上杨婵的称呼,听得她叫她,慌忙握住她冰冷得毫无热量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弄得自己脸上也都是血污。
“我二哥……我二哥贴身带着的……那块头纱……上面有……有三行诗句……”
“我知道,我知道。”
“兴许是……十七年前……他在杨府养伤时写的……那时候……那时候他刚从鬼门关回来……日日咯血……大概以为自己活不成的……希望……希望你能陪在他身边吧……你……你别再怨他……好吗……”
敖寸心怔怔地听着,浑然不知该作何回应,只是用力握住杨婵的手,生怕稍有松懈便是一生遗恨。
婵妹为什么要说这些给她听,像是要交代什么一样说给她听,让她根本不敢接话,仿佛一旦接了,婵妹就会永远离开她。
“嫂嫂……”杨婵阖上眸子,像是已撑不住眼皮的重量,“请你……替我转告二哥……杨婵这一生……从来……从来没有恨过他……”
没顶般的恐惧将敖寸心吞噬,她整个人都颤抖得厉害,捂着杨婵伤口的手已麻木得没了知觉,却还能感受到鲜活的生命和无情的时间正从杨婵单薄的身驱里流走,穿过她的指缝,随渐渐冷去的血液流走。
杨婵拼命睁开双眼,一双墨色的眼瞳却根本没有聚焦,“不……不……请你告诉他……我一直都怨他,一直都恨他……让他……让他忘了我这个不懂事的妹妹吧……”
气若游丝的虚音消散在寒凉的空气里,消散在落地即融的雪花里,仿佛清美的钟磬余音,连生命也跟着吐尽了。
“婵妹……”
婵妹……
……
无边无际的惊痛几乎把胸口撑裂,四肢百骸都好像不再是自己的,连缩回手脚撑身站起的动作都僵硬至极。
敖寸心从徐徐飘落的小雪中清醒过来,茫然地望着面前被薄雪覆盖的血色,一时间不知身在何方。
婵妹呢?
她缓缓转身,灰蒙蒙的天色下,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并不强烈的逆光里。
那个身影,仿佛她已盼望千年,又已逃避千年。
甲胄摩擦的声音被空旷的山风送到耳畔,他一步步走向她,仿佛从生走到死,又从死走向生。
满地满身满手的血,连她自己都觉得无可辩驳。
“杨戬,我……我我我对不起婵妹,对不起你……”
她隐约听见自己磕磕巴巴地说出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
身后的血泊在惨白落雪的映衬下更加刺目,血已冷,她沾满血迹的双手只比满地的血痕更冷。
她低下头,根本不敢看那双曾经让她流连忘返的眸子,她不敢想象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此刻正盛着怎样荒芜的情绪。
蓦地,瘦削的肩颈被一双同样冰凉的手牢牢箍住,他的拇指正扣在她的锁骨上方,扣住了她流经动脉的血液,嘈杂的嗡鸣一下子涌向头顶,窒息的恐慌在每一根神经里逃窜。
“你是棋子,我不杀你,但是敖凌,我警告你,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永远——”
她浅如琥珀的眼底映着他猩红的眸色,也映着猩红中沉渊万丈的绝望,反而干涩得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不知是不是有雪花落进了她的眼眶,她的视线变得白晃晃一片,一眨眼,前尘往事,都到眼前。
……
“玉帝有旨,任何人不得参加杨戬与西海三公主的婚礼。”
……
“你若想回西海,杨戬陪你回西海,若想见爹娘,杨戬陪你见爹娘,三界之内,任你驰骋。”
……
“你可知道,要做司法天神的条件是什么?就是休了你!”
……
“大胆寸心,你竟敢违抗天命,欺骗朝廷,传朕旨意,将西海三公主即刻推出天界!”
……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在她真正断了气息之前,杨戬猛地松开手,搡得她疾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白光散去,熟悉的眉眼再度映入视线,真如浮生大梦一场,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敖寸心盯着那双令她眷恋千载的深潭,拽住腰间的古旧素纱,轻轻将结抽了开。沾着杨婵之血的白纱飘扬在清晨的冬风里,恍惚又回到了两千年前的西海畔。
幕幕往事排山倒海般直压过来,压得人受不住。
爱在心里扎根过深,痛就在同样的地方恣意肆虐。
如画墨眉,如羽长睫,一直都是他啊,隔着纷飞的雪花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楚。
暗朱的薄唇在开合,她却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
罢了,罢了,还是不听的好。
指尖真气前送,细腻的轻纱沿着每一道织纹断裂,经风微微一吹,散作漫天飞沫。
她一步一步地后退,踩过地上的血泊,在薄薄的积雪上留下一串暗红的脚印。
一条人命横亘在他们之间,还回得去么?
只怕明日隔山岳,从此世事两茫茫。
杨戬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漫山遍野的白雪中,僵冷的身子踉跄半步,以长戟杵地,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
破空之声杀势汹汹,杨戬错身欲避,已然不及,一支冷箭穿过雪色直射而来,刺开宝铠,从背后生生射穿了他的右侧肩胛。
钻心的疼痛登时使他如坠冰窖,来不及回身防御,整个人就缓缓歪倒了下去。
远方的山岗上,黑袍惊怒地看向身边的凤云瑶,不明白她缘何在最后一刻推开了他瞄准后心的利箭。
铠甲坚硬,支撑着他弓下的身子,只那么一时半刻,他便撑着长戟重新站了起来,握住身前的箭头用力掰断,又把手伸向身后,将断箭从体内抽了出来。
温热的血液在森寒的铠甲下奔流,沿着右臂流到倒提的长戟上,又沿着长戟的刃尖滴落在地,盛开出一路雪中红梅。
法力流转,银铠弥合如初,手上的血也凝结成冰,散作朱红水烟。
——仿佛是时光在倒退,狠烈地倒退。
当时未被她听见的那句哑如灰烬的话是——你说得对,敖凌就是敖凌,不是寸心。
终于赶过来的一队亲兵见杨戬面白如纸,心里都凉了半截,只听他吩咐道:“去找,再多带些人过来,分头找。我去这边,你们往那边,务必找到三圣母。”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哮天犬终于望见杨戬平安下山来,连忙迎了上去。
十万大军列在云端之上,等待主帅班师回天之命。
哮天犬朝杨戬身后望了望,既没看见杨婵,也没看见敖寸心,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三圣母她……”
“三圣母怎么了?”
哮天犬被杨戬骤变的脸色骇得低下了头,原本还心存一丝侥幸,此问一出,哮天犬如遭冷水浇头,不由打了个寒颤。他太过了解杨戬的性子,就算再愚钝也听得出这其中的异常,回想起当时所见,又是一身冷汗。
“那……三公主……”
“与三公主什么相干?叫老大过来,随我回天复命。其余诸兄弟,潜入岐山继续搜寻三圣母的踪迹。”
郭老六过来拱手道:“二爷,这趟上天少说也要三四个月,华山那边……”
“华山有何不妥?”杨戬死死盯着郭老六,仿佛只消他说错一个字,就要严办了他。
待杨戬和康老大领兵回天,天色已该大亮,不过由于乌云落雪的缘故,宛若黎明未明。
雪花簌簌而下,余下的梅山兄弟压抑无言。
姚老四忧心忡忡,“若陛下过问起来,只盼二爷如往日一样应对得当,莫叫那些野心勃勃的仙臣瞧了笑话。”
张老二抹了一把眼泪道:“嗨呀,随二爷暗中搜山的弟兄们说连遗体也没找到,还管那些老竖作什么?这是什么狗屁世道,三圣母那样的功德人品,竟也落了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郭老六摇头叹息,“世事无常,才与骨肉团聚了几年,就出了这样的事,而且是死在自家嫂子手上……”
“放你娘的屁!这话可不能乱说!”姚老四断喝。
郭老六道:“四哥,要不要替二爷去趟华山?”
“于情于礼,咱们兄弟当然要跑一趟,只是……到时见了沉香那孩子和刘先生,咱们如何开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