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说,“那就走着。”
他愣住了。
“在这儿,你想怎么走都行。”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找吃的,你别动。”
“等……等一下!”他叫住我。
我回头。
“你……你真的相信我?”
我想了想。
“不信。”我说,“但无所谓。你跑了我再抓回来就行。”
他的表情又像吃了没熟的果子。
我转身走了。
……
杰克——他让我这么叫他——的伤养了五天,能下地走了。
但他没跑。
每天早上,我去给他摘果子。他就在部落里待着,跟小崽子们玩,跟老萨满学纳美语。他学得很快,没几天就能磕磕巴巴地和人聊天了。
部落里的小崽子们喜欢他。
因为他会讲故事。
那天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被一群小崽子围在中间,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那个东西叫汽车,四个轮子,在地上跑,比闪雷兽还快……”
小崽子们眼睛亮亮的,听得入神。
“汽车能吃吗?”一个叫“小叶子”的女孩问。
“不能。”
“那它能生小汽车吗?”
“……也不能。”
“那它有什么用?”
杰克噎住了。
我躺在旁边的树上,啃着果子看热闹。
“杰克杰克,”另一个小崽子问,“你们天空人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铁皮的。”他说,“方方正正的,没有树,没有草,全是铁皮。”
“那不闷吗?”
“闷。”
“那你为什么还回去?”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他的耳朵垂下去了——纳美人撒谎的时候,耳朵会往下耷拉。他现在耳朵没动,那就是真的。
“我不知道。”他说。
那天晚上,我问他:“你真不打算回去?”
他坐在树屋门口,看着远处的悬空山。
“不是不打算。”他说,“是不敢。”
“怕什么?”
“怕回去之后,就再也不能回来了。”他转过来看我,“在这儿,我能走路,能跑,能跳。回去之后,就是轮椅,四面铁皮墙。你说,换成你,你回吗?”
我想了想。
“不回。”
他笑了。
“所以啊。”他说。
……
平静的日子过了半个月。
他越来越融入部落——跟老萨满学话,跟猎人们学打猎,跟小崽子们讲故事。有时候我躺在那儿看他,觉得他好像本来就该在这儿。
直到那天,部落东边传来飞船的声音。
几艘小型的“蝎子”战机悬停在高地上空,探照灯扫过林子,像巨大的眼睛在找什么东西。
他站在我旁边,脸色变了。
“他们在找我。”他说。
“找你干嘛?”
“我……我失联太久了。”他顿了顿,“他们以为我出事了。”
我看着那些探照灯,又看看他。
“你想回去吗?”
他沉默了很久。
探照灯扫过我们站着的树冠,我拉着他蹲下来,躲进阴影里。
灯光过去了。
他开口:“我……不知道。”
“那就别回。”我说,“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他看着我。
“大花,”他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好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能不能认真点?”
“我很认真。”他这人,我明明说过一次了,“你是我的人,我对自己的东西好。”
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远处,那些战机盘旋了一会儿,飞走了。
他松了口气。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又过了几天,部落里来了客人。
是山那边奥马提卡亚部落的人——几个高大的纳美战士,还有一个小姑娘,眼睛亮亮的,看着很机灵。
领头的那个自我介绍,说她叫奈蒂莉,是奥马提卡亚酋长的女儿,来我们部落交换草药。
我躺在那儿没动,冲杰克努努嘴:“去,招待客人。”
他去了。
然后我发现,那个叫奈蒂莉的小姑娘,一直盯着他看。
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那种眼神。
我坐起来了。
奈蒂莉问他叫什么,从哪儿来,会什么。他都老实答了。奈蒂莉的眼睛越来越亮,笑得越来越好看。
我站起来,走过去。
“杰克。”我喊他,“过来。”
他跑过来:“怎么了?”
“你认识她?”
“刚认识。”他有点懵,“怎么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干干净净的,没有别的意思。
“没什么。”我说,“去吧。”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回去了。
那天晚上,奈蒂莉走之前,拉着他说了好多话。我没听见说什么,但她的眼神,我看懂了。
那是看上他了。
他回来的时候,我问他:“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他们部落那边有很多好玩的,问我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你怎么说?”
“我说没兴趣。”他在我旁边坐下,“我在这儿挺好。”
我侧过头看他。
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我。
“大花,”他叫了一声,“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有。”
“没有。”
“你尾巴都竖起来了。”
我低头一看,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竖得老高,还在一甩一甩的。
我把它摁下去。
“没生气。”我说。
他笑了,笑得挺开心的。
“我不去。”他说,“就在这儿。”
……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跟我讲了他的过去。
“我当兵的时候,有个战友。”他说。
我们躺在苔原上,看着那些发光的苔藓在脚下闪烁。夜空中有三颗月亮,大的小的,挂在那儿,像三盏灯。
“我们一起出任务,他替我挡了一枪。死了。”他低着头,“我后来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要挡。我跟他没什么特别的交情,就是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挨骂。他凭什么替我死?”
我没说话。
“后来我腿坏了,退役了,一个人待着。没人说话,哪儿也去不了。我就想,他替我死的那条命,我拿来干什么了?什么都没干,就坐着。”他顿了顿,“所以我哥死了,他们来找我,说你来,能走路。我就来了。我想,这次,总得干点什么吧。”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悬空山。
“可来了之后,我发现我什么都干不了。他们说,去学他们的规矩,学他们的话,然后劝他们搬家。可我学了之后,不想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