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蜜没找到,找到了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是阿凡达。
我认识阿凡达——部落里的人说过,那些“天空人”会造出我们的样子,钻进里面,来偷我们的东西。但眼前这个,和我知道的不太一样。
他趴在一片螺旋状叶片的蕨类植物里,浑身是血,背上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那伤口我认识,是死圣兽的爪子挠的。那玩意儿比闪雷兽小一号,但更凶,挠人专挠后背,一爪子下去能把皮肉撕下来。
他还活着,眼睛睁着。
亮晶晶的,像我家楼下便利店养的哈士奇。
看见我,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我凑近听。
“……help……”
哦,英语。
我上过初中,help我还是懂的。
但我没动。我蹲在他旁边,撑着下巴看他。
蓝色的皮肤,金色的眼睛,尖尖的耳朵——确实是阿凡达。但他背上那三道抓痕是真的,血是真的,快死的眼神也是真的。那些天空人,舍得让他们的阿凡达这么玩命?
“你叫什么?”我问。
他说了什么,声音太轻,没听清。
“大点声。”
“……杰克……杰克·萨利……”
杰克。
这名字听着挺普通。
“天空人?”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点头。
“来干嘛的?”
“我……我来执行任务……观察、学习……”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我是来……成为你们的……”
成为你们。
观察学习。
我听部落里的人说过,天空人想让我们搬家,因为他们要挖我们地底下的石头。这些阿凡达就是来学我们的话、学我们的规矩,然后回去报告,好让他们赶我们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黄澄澄的眼睛里没有说谎的痕迹,就是单纯的、诚实的、甚至有点傻乎乎的真诚。
而且他确实快死了。
我叹了口气。
“行吧。”我说。
然后我把他扛了起来。
他惨叫一声,背上的伤口被扯动,血蹭了我一身。我没管,扛着就往回走。
“你……你干什么!”他蹬腿。
“捡回去。”
“什么?”
“捡回去。”我拍了拍他的屁股,手感还行,“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人了,懂?”
他愣住了。
挣扎得更厉害了。
可惜纳美人的力气大得很,他那点反抗跟挠痒痒似的。
……
我的树屋在部落最边上,因为懒得走太远。
藤蔓编的,四面漏风,但能看见悬空山的日落。每天晚上,那些浮山的影子会拉得很长,一道一道投在林子上,像巨大的手掌抚过树梢。
他被我扔在干草堆上,疼得龇牙咧嘴。
我蹲下来,用藤蔓把他的手腕绑在树根上。
他惊恐地看着我:“你……你要干什么!”
“养伤。”我说,“伤好了再说。”
“说什么?”
“说你什么时候能听懂人话。”我指了指自己,“我是你的人了,懂?反过来也一样——你是我的人了。”
他的表情像是吃了十斤没熟的果子。
“我是人类!我要回基地!我——”
我掰开他的嘴,塞进去一颗止血果。
他噎住了,呛得直翻白眼。
我拍了拍他的脸:“乖,咽下去。”
那天晚上,他没再说话。
就躺在干草堆里,瞪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
我趴在他旁边,撑着下巴看他。
月光从藤蔓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蓝色的皮肤泛着淡淡的荧光——每个纳美人身上都有这种花纹,沿着神经和循环系统分布,激动的时候会更亮。他现在就挺激动的,胸口起伏着,那些光点一闪一闪的。
“你真是天空人?”我问。
他不说话。
“你们基地长什么样?”
还是不说话。
“有吃的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打了个哈欠:“行,不说拉倒。明天再说。”
我翻个身,背对着他,准备睡觉。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你……你叫什么?”
“程大花。”
“……什么?”
“程大花。我妈起的,说贱名好养活。”
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我听见了。
“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他顿了顿,“就是……挺意外的。”
我没理他,继续睡。
半夜的时候,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回头一看,他在那儿磨藤蔓呢。
我打了个哈欠,尾巴卷过去,把他两只手一起捆住。
他僵住了。
“再跑,我把你绑树上。”我闭着眼睛说。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问。
“因为你好看。”
“……你能不能认真点?”
我睁开眼睛,转过去看他。
月光里,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琥珀。
“认真的。”我说,“我活了这么大,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捡着了就是我的,我对自己的东西好,有问题吗?”
他的耳朵尖红了——纳美人的耳朵会红,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他没再说话。
我也没再理他,继续睡。
……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轰鸣声吵醒。
是飞船。
远处的天空里,几艘巨大的飞船正从基地方向升起,拖着长长的尾焰,消失在云层里。
我回头看他。
他坐在干草堆上,盯着那些飞船,眼神复杂。
“想回去了?”我问。
他没说话。
“你们基地,离这儿多远?”
“……翻过两座山。”他顿了顿,“走路要一天。”
“那你跑啊。”
他又沉默了。
然后他开口:“我跑不了。”
“为什么?”
“我……我腿不好。”
我愣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腿。纳美人的腿很强壮,肌肉线条流畅,但他看它们的眼神,像在看一件陌生的东西。
“这是阿凡达的身体。”他说,“我自己的……在基地的链接舱里。我的腿是坏的,坐轮椅。”
我听着。
“来这儿,是因为能走路。”他抬起头,看着我,“我不是来害你们的。我就是……就是想走路。”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种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可怜,不是求饶,就是……就是很干净的那种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