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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社刊

作者:Vogadero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01 01:40:08 来源:文学城

晨光文学社是育才中学最小的社团。说"最小"可能都抬举了它——全校六千多号人,晨光文学社的社员不到十个,而且其中至少有三个是为了凑综评加分才来的。他们从来不出席社会活动,只在学期末来签个到,签完就消失,像超市打折时冲进来的顾客——拿了赠品就走。

社团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一楼拐角处一个废弃的杂物间里,大概六平米,放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柜(柜子里全是上一届社员留下的旧杂志,最上面那一层积了厚厚一层灰)。桌上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盖拧开着,里面的水已经蒸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没人敢喝。窗户朝北,阳光永远照不进来,即使是大白天,里面的光线也像是蒙了一层纱。

社团的社长叫陆鸣,高二(三)班的,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推眼镜,推完之后会说"嗯"或者"好"或者"嗯好",用这种方式来表明自己在认真听。陆鸣这个人本身没什么问题,他的问题是太温和了——温和到一个高中生社团在他的领导下像一只被喂过量的金毛犬,不咬人也不叫,只趴在那里晒太阳。

文学社唯一一次让我注意到它,是高一上学期开学招新的时候。那天食堂门口摆了一排桌子,各社团在上面挂横幅招人。街舞社的横幅最拉风——"你想成为校园之星吗?"后面画了一个巨大的喷漆涂鸦。篮球社的也很直接——"来打篮球就对了"。就连书法社都挂了一副毛笔字,写的是"静以修身"。

晨光文学社的横幅呢?

一张白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四个字:

**"写点什么。"**

连标点符号都懒得加。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觉得这个人要么是真有底气,要么是真没在意。后来才知道陆鸣写那四个字的时候只用了二十秒——他本来想写"欢迎加入晨光文学社",但写了一半觉得太长了,就只写了前面四个字。他说他"写东西的效率极高,但只在不想写的时候"。

我没加入。不是因为那个横幅。是因为我觉得文学社这种东西跟写作没有关系。写作是一个人的事。一个人坐在那里,对着一张空白的纸或者一块空白的屏幕,把你脑子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倒出来了就是写了。没倒出来就是没写。跟社团没有关系。跟"欢迎加入"也没有关系。

但后来我还是加入了。

原因跟横幅无关,跟文学无关,跟陆鸣推眼镜的频率也无关。原因是老周。

---

老周的全名叫周正平。我们私下叫他"老周",当面也叫"老周"——因为他自己说"叫周老师太生分了,叫老周就行"。他的脸是那种一辈子都在讲台上晒出来的红褐色,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衬衫永远是洗得发白的那种,领口有点松了但没变形。

老周讲课的风格是慢。非常慢。每个字都像是他在嘴里含了一下才放出来的。他说"请翻开课本第三十七页"的时候,你能感觉到那个"请"字在他的口腔里打了一个转,最后被一种不紧不慢的力道推出来。这种讲课方式在育才中学是异类——这里的大部分老师都像在赶飞机,生怕少讲一道题学生就少一分,每一分钟都恨不得掰成两分钟用。

但老周不怕浪费时间。或者说,他不怕在别人看来是浪费时间的事情上花时间。

比如他讲文言文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说"你们知道司马迁被宫刑之后为什么不自杀吗"。然后全班安静。然后他说"因为他觉得有些话只有他能说。说完了再死也不迟"。然后他继续讲课。这段插曲大概花了两分钟。两分钟在这所学校意味着半道选择题、二十个英语单词、或者一次值日。但老周觉得值。他一直觉得这值。

老周是晨光文学社的指导老师。这个身份对他的意义大概远大于他表现出来的——他从不说"文学社的事",但每次社团有活动他一定在。他来的时候不多说话,坐在角落里,翻一本旧杂志,偶尔抬头看一眼正在讨论的人。他看人的方式不是扫描,是注视。林一白说老周的眼神像"一杯隔夜的茶——看着没什么温度,但喝一口才知道烫"。

我私下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对——隔夜茶不好喝。但核心意思是对的:老周这个人,你第一眼看不出来他的深浅。

高一下学期有一次语文课,老周讲完课后忽然说了一句:"你们有没有人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对劲?"

全班没人说话。大家不知道他是要讲作文还是又要跑题了。

他接着说:"我的意思是——你们每天坐在这里,背书、做题、考试、排名。你觉得这些东西是你选的吗?你觉得你的人生是你自己设计的吗?还是说,你只是在一条别人画好的轨道上,沿着走?"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有人小声说"周老师你今天怎么了"。

老周笑了一下,那种很淡的笑。然后他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你们继续写作业吧。"

他走了。

那天晚自习之前,我鬼使神差地去了一趟一楼拐角的杂物间。

陆鸣看到我的时候推了推眼镜,说:"嗯。"

"我来加入文学社。"

"好。"

他给我拿了一张表,让我填名字和班级。表上的格式像病历本——姓名、性别、班级、特长。我在"特长"那一栏写了"胡说八道"。

陆鸣看了一眼,又推了推眼镜,说:"嗯。挺好的。"

他说"挺好的"的时候面无表情,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挺好的"。但我后来发现,陆鸣说所有话的时候都面无表情。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长了一张怎么都没表情的脸。

---

加入文学社之后,我发现这个社团的活动极其有限。名义上每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社团活动时间",但实际上大部分社员会在这段时间里用各种理由请假——有的说要去补课,有的说要去训练,有的什么都不说直接消失。到最后留下来的人通常只有四五个:我、陆鸣、一个高一的小女生(她后来一个学期没说过超过十句话),以及一个写了十年科幻小说但从来没发表过的男生。

活动的内容通常是陆鸣说"今天大家自由写作",然后大家各写各的。写完之后陆鸣会拿过去看,看完之后说"嗯"或者"好"或者"嗯好",然后把稿子放在桌上,下下次活动的时候还给你。

有时候他也会提一两个建议。比如有一次我写了一篇关于食堂饭菜的讽刺短文,他用红笔在上面圈了一句话,旁边写了个批注:"讽刺的力道够了,但方向不对。你骂的是食堂,应该骂的是让你吃食堂的人。"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

他说得对。食堂的饭菜难吃不是食堂的问题。食堂的饭菜难吃是因为在这个体系里,学生的感受不在优先级列表上。三块钱一顿饭,能吃热乎的就不错了,你还想吃什么?你想要的不是好吃的饭菜。你想要的是被当成一个有感受的人——而不是被当成一个需要被投喂的、坐在教室里刷题的机器。

我把那篇短文重写了。改了方向。不骂食堂了,骂让你吃食堂的整个体系。

但陆鸣看完之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他说"嗯"的时候,我把那篇短文揉了团扔进了垃圾桶。

不是因为他不认可。是因为我不知道我写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写了骂了想了,然后呢?食堂的饭菜还是难吃,坐在教室里的你还是你,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你的笔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这是我在高一那段时间最大的困惑:写作到底有什么用?

后来我暂时放下了这个问题。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不想想了。

---

但我还是在写。

不为什么。就是手痒。就像林一白不画画就浑身不舒服一样,我不写点什么就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种堵不是嗓子眼堵——是你脑子里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它们挤在一起,互相碰撞,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一百只蜜蜂在你的颅骨里筑了巢。你只有把它们倒出来——变成文字——嗡嗡声才会停。

高一那一年我写了很多东西。大部分写在草稿纸的背面,写完就揉成团扔掉。有些写在笔记本上,笔记本后来被林一白翻到了,他看了一会儿说"你写的什么我看不懂",然后把笔记本还给我了。有些写在手机备忘录里,诺基亚手机屏幕太小,每次只能看三行,写完了自己都懒得看。

真正让我重新认真对待写作这件事的,是一次偶然。

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前一周,陆鸣找到我。他推了推眼镜,说:"程远。"

"嗯?"

"社刊。"

"什么?"

"我们这学期的社刊还差一篇稿子。缺一篇。"

"缺一篇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社员。社员有义务投稿。"

"什么时候定的这个规矩?"

"现在定的。"

他说"现在定的"的时候面无表情,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紧不慢的坚定——像是在说"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我说:"写什么?"

他说:"随便。写什么都行。你有两周时间。"

"两周?期中考试就在两周之后。"

"对。考试跟写作不冲突。考试考的是别人让你写的东西,社刊写的是你自己想写的东西。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脑力消耗方式。你可以在考完试的晚上写。"

我觉得他在胡扯。但他戴着银色细框眼镜站在走廊上的样子,像是一个图书管理员在催你还书——你没法拒绝。不是因为他有权力。是因为他的无表情让你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不正常的人。

我答应了。

期中考试结束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写了四个小时。写的是一篇杂文。题目叫《偏科论》。

写完之后我看了看——大概两千字。

第二天拿给陆鸣。他接过去看了很久。很久的意思是大概十五分钟。以他的阅读速度,十五分钟可以看一篇短篇小说,但他只看了一篇两千字的杂文。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放下稿子,推了推眼镜,说了一个字。

"好。"

不是"嗯"。是"好"。

这两个字在他的词典里大概是有区别的。"嗯"是"我看了"。"好"是"我觉得不错"。中间隔着的距离大概相当于从地球到月球——在他的表情体系里。

"好"是什么意思?"好"意味着这篇文章可以上社刊。

"好"意味着晨光文学社这学期最后一份稿子有着落了。

"好"也意味着我的名字第一次会出现在一份公开发行的(虽然读者不超过五十人)出版物上。

但我当时没想这么多。我只是觉得"好"这个字从陆鸣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任何老师在我的作文上批的"优"都要重。

因为"优"是评价。而"好"是确认。

"优"的意思是"你的文章在评价体系里达到了某个标准"。"好"的意思是"你写的东西我觉得是对的"。

这两件事不一样。

---

那篇《偏科论》上了社刊。社刊的印刷质量很差——油墨味重得能把人熏晕,纸张薄得透光,一翻页就怕撕了。但排版还过得去。我的文章印在第三页,标题用了黑体三号字,下面是我的名字:程远。

我拿到社刊的那天翻了翻。前面两篇是高一社员写的散文——一篇写的是春天,一篇写的是梦想。写得都不差。语句通顺,情感饱满,结构完整。但你读完之后什么也没记住。就像喝了一杯白开水——不烫不凉不甜不苦,喝完了不渴了,但你完全想不起来那杯水是什么味道。

我把社刊翻了翻,塞进了桌肚里。

林一白看到了。

"什么?"

"社刊。"

"什么社刊?"

"文学社的。"

"你写东西了?"

"嗯。"

"写的什么?"

"杂文。骂人的。"

"骂谁?"

"骂所有人。"

"那你骂我了吗?"

"没有。你不在骂的范围内。"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所有人'。你是林一白。"

他想了想,点点头,表示接受这个解释。

他把社刊拿过去,翻到我那篇《偏科论》,看了一遍。看的时候他的表情从平淡变成微微皱眉,又从皱眉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在看一道数学题,看不懂但又隐约觉得这道题里面藏着什么。

看完之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写得挺好。但你这样会不会被开除?"

"你认真的?"

"认真。你骂了学校。学校开除你不需要理由——不,学校开除你只需要一个理由。你给了它。"

"我没骂学校。我骂的是——"

"我看了。你写的是'偏科是一种被制造出来的疾病,而不是学生的问题。制造偏科的不是考试本身,而是把考试变成唯一标准的那个东西。'你是不是觉得你写得挺巧妙的?不直接骂学校,用'那个东西'代替。但你觉得马主任看不懂?"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我确实用了"那个东西"来代替"学校"或者"体制"或者"教育系统"——因为我觉得直接写出来太危险了。但"那个东西"这三个字就像是在说"我不想说但又想让你知道"——你不想说但你想让人知道,这种东西是最危险的。因为你给了别人猜测的空间,而猜测的方向往往比你说出来的话更严重。

林一白接着说:"而且你的第一段——'育才中学是一所精密的饼干模具。所有的学生都是面团。模具压下去,每一个面团都变成同一块饼干。偶尔有没被压到的面团,老师不会说'这团面有自己的形状',而是把它切掉,叫'偏科'。'——你说的是饼干模具。但所有人都知道你说的是学校。"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认真。是那种"我在告诉你一个事实,请你认真对待"的认真。

我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他说:"我不会分析。但你写的东西虽然我看不懂全部,我能看懂危险的部分。在城郊开店的人有一种本能——知道什么东西能说,什么东西不能说。我爸教我的。"

他说"我爸教我的"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把社刊还给我,说:"你收好吧。别让太多人看到。"

我没有收。不是因为不听劝。是因为社刊已经印出来了。印了五十份。陆鸣已经发给了全校的文学社社员和部分语文老师。五十份。分散在六千多号人中间。它已经存在了。存在了的东西没法收回。就像你吐出去的口水没法吞回去一样——物理上可以但没人愿意。

---

社刊发出去之后的那几天,表面上看什么也没发生。课程照常进行,考试照常安排,马主任照常在走廊上无声地走。没有人来找我谈话,没有人没收我的社刊,没有人把我叫到办公室。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林一白说:"死水底下有鱼。"

他的意思是:没反应不代表没看到。没来找我不代表不知道。只是他们还在想怎么处理——或者在想值不值得处理。

他说的没错。

大概过了四天。那是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刚下课,我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头天晚上写东西写到三点,第二天精神状态差得像一台没充电的手机。林一白在旁边画画,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篮球框,篮球框上面挂着一个月亮。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把月亮画在篮球框上面——也许他觉得夜晚的操场应该是这样的。

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

但林一白听到了。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但他没有抬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我们教室后门口。

我抬起头。

马主任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秃顶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反着光,像一颗被抛光过的鹅卵石。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陆鸣那种天生的无表情,而是一种经过训练的、刻意压制一切情绪的无表情。他的眼睛扫过教室,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我身上。

"程远。"

他叫我的名字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叫"程远"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就是一个人的名字。但马主任叫"程远"的时候声音是往下压的,像是把你的名字按进了土里。那种叫法让你觉得你不是一个人名,你是一个编号。或者说你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事项"。

"到。"

这个"到"是我无意识说出来的。说得像军训时听到点名的反应。马主任大概也愣了一下——他可能没料到我会用"到"来回答。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的脸依然是一潭死水。

"跟我来一趟。"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再次变轻,像一只猫走出了房间。

我站起来。林一白看了我一眼。

他说:"没事。我去。"

他说的"我去"是指他去食堂帮我把饭打好。他以为我会被叫去很久。他以为这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被叫到办公室,训话半小时,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但实际没那么戏剧化。

我跟着马主任走出了教室,穿过走廊,下楼梯,走到行政楼。行政楼在教学楼的对面,中间隔着一个小花园——说是花园,其实只有几棵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树和一块写着"厚德载物"的石碑。石碑上的字是烫金的,但金箔已经剥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斑驳的金色像是石碑长了皮肤病。

年级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门开着。马主任走进去,坐在他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示意我坐下。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桌上放着一摞文件、一部座机电话、一个保温杯和一盆绿萝。绿萝的叶子有几片发黄了,蔫蔫地搭在花盆边上,像是一个人瘫在沙发上。

马主任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他放下杯盖,看着我。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座机电话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马主任没有接。

电话响了九声之后停了。停了大概五秒钟,又响了。又响了三声。又停了。

整个过程中马主任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他的目光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疼,但你在上面感受到了一种钝钝的、持续的压迫感。他不需要说话。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审讯。

电话第三次响了。这次只响了两声就停了。

马主任拿起桌上的那份社刊。

他把社刊翻到了第三页——我的那篇《偏科论》。

他把社刊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标题下面那句话:

"育才中学是一所精密的饼干模具。"

他说:"你觉得这个比喻好笑吗?"

我说:"我没觉得好笑。"

"那你写它干什么?"

"我觉得它准确。"

"准确?"

"对。准确和好笑是两件事。"

他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我大概三秒钟。三秒钟在这种场合里像三年。

接着他说了一句让我后来想了很久的话:

"程远,你觉得学校是什么?"

"是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让学生坐在这里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学生坐在这里,听课、做题、考试、排名、毕业。"

"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我觉得——"

我停了一下。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的话一旦说出口,就不是"文学社社刊"的事了。社刊的读者不超过五十人。但年级组办公室里的话只说给一个人听——马主任。而且这个"一个人"有权决定我的社刊是"文学创作"还是"违纪行为"。

我选择了说。

"我觉得饼干模具这个比喻没有问题。一个模具压面团,面团变成饼干。如果有一团面没有变成标准的形状,那就是'废品'。废品的处理方式是被切掉。在育才中学,'切掉'的意思是叫家长、记过、劝退。被切掉的那些人不是因为自己不行。是因为模具的形状不适合他们。他们可能是一块蛋糕的面糊,也可能是一碗拉面的面团——但模具不管。模具只知道饼干。"

说完之后我等着他的反应。

他沉默了。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响和走廊上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沉默大概持续了二十秒。二十秒在这个空间里像是在一根紧绷的绳子上走了二十步——每一步都可能让绳子断。

接着他把社刊合上,放在了那摞文件的上面。

他说:"你可以回去了。"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

"程远。"

我回头。

"社刊的事我会跟周老师沟通。你先回去上课。"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我从"跟周老师沟通"这五个字里面听出了一种寒意——那种寒意不是来自马主任个人,而是来自他代表的那个系统。他不是在威胁我。他是在通知我: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在社刊的范围里了。它已经进入了"年级组"的视野。

在育才中学,"年级组"这三个字的含义等同于"上面"。你跟"上面"没有对话的资格。你只有被通知的资格。

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到电话又响了。

第四次。

---

回到教室的时候林一白还没回来。他大概还在食堂帮我打饭。我从后门溜进去,坐回座位,把头趴在桌上。

脑子里嗡嗡的。

不是因为害怕。马主任没有说要记过,没有说要叫家长,没有说任何具体的事情。他只说了"我会跟周老师沟通"。这句话的模糊程度让它比任何具体的威胁都更让人不安——因为你不知道"沟通"的结果是什么。

林一白端着两份饭回来了。

"怎么样?"

"没事。他让我回来了。"

"说什么了?"

"让我回来上课。"

"就这些?"

"就这些。"

林一白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操场上"你脸上有水"的眼神是一样的——他看到了什么,但他不说。

"你骗谁呢。"他说。"你脸色不对。"

"冻的。"

"教室里有暖气。"

"暖气坏了。"

他没再问了。

我们吃饭。食堂的饭还是那样——米饭有点硬,菜里油放多了,唯一的好消息是今天有红烧肉。林一白把他的红烧肉夹了一半给我。

"干嘛?"

"补脑子。你脑子刚才肯定用多了。"

"你怎么知道?"

"你骗人的时候不爱吃饭。今天你只吃了两口就停了。你骗人的时候手会攥着筷子不放。你攥着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我把筷子松开了。

林一白把红烧肉全部扒到了我的碗里。

"吃完。"

"你吃啊。"

"我不爱吃肥的。你吃。"

他爱吃肥的。每次食堂有红烧肉他都第一个冲过去打。但今天他说他不爱吃。

我没有拆穿他。

吃完饭之后他把碗收了,出去洗。走之前他在我桌上放了一根辣条——绿豆冰棍旁边的货架上那种,一毛钱一包的。

"别想了。想多了头疼。"他说。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桌上那根辣条。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走廊上的日光灯亮了。有人在教室里大声说话,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打瞌睡。一切如常。世界没有因为马主任的"沟通"而改变分毫。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社刊发出去之前,我是一个坐在最后一排写杂文的普通学生。没有人特别关注我,也没有人特别在意我。我像一颗灰尘一样漂浮在育才中学的空气里——看得见但没人管。

社刊发出去之后,马主任找了我。年级组"沟通"了。我的名字从"灰尘"变成了某种需要被处理的颗粒。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林一白会在我旁边——要么帮我打饭,要么把红烧肉夹给我,要么在我桌上放一根一毛钱的辣条。

这种"在旁边"本身,就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回答。

---

后来发生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快。

当天晚自习结束前,老周来教室找我。

他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社刊。就是那份——油墨味重、纸张薄透、印刷质量堪忧的晨光文学社第四期。

"程远,出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走廊尽头是洗手间旁边的一个小阳台,平时没人去,只有晾衣服的时候才有人出现。老周站在阳台上,靠着栏杆,手里拿着那份社刊。

他看了看社刊,又看了看我。

"写得好。"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不是那种"你作文打了满分"的赞赏。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他不是在评价我的文章,而是在确认某种他认同的立场。

"但你知道会有后果。"他又说。

"嗯。"

"马主任找你了?"

"嗯。他说跟您沟通。"

老周笑了一下。那种很淡的笑。跟他在课堂上问"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对劲"之后的那个笑一样。

"沟通。"他重复了这个词。"他说的'沟通',意思是让我去管。让我告诉你以后别写这种东西了。让我把你的那篇撤掉——虽然已经印了五十份,撤不撤其实无所谓,但他需要一个'态度'。"

"那您的态度呢?"

老周看了我很久。

走廊上的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了阴影。他的眼镜片反射着走廊尽头的光,我看不到他的眼睛。

然后他说:"我的态度是——你继续写。"

我愣了一下。

"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他接着说。"说真话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现在可能还不觉得。但以后你会知道——在这个地方,'准确'比'好听'危险一万倍。你把饼干模具说出来了。你说的是对的。但在育才中学,对的东西不一定是被允许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是让你不写。我是让你知道,你写出来的东西是有重量的。文字这种东西,一旦落在纸上,它就不是你的了。它变成了一颗种子。种子落到别人的脑子里,长出来什么你控制不了。马主任怕的不是你的文章——马主任怕的是你的文章落到了不该落到的人的脑子里。"

他说完之后把社刊递给我。

"留着。以后你会回来看的。"

我接过社刊。手指碰到了封面上的油墨——有点粗糙,沾了一点黑色在指尖上。

老周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教学楼的走廊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操场上空无一人。路灯的光照在跑道上,霜还没化。围墙在教学楼的后面,灰色的,沉默的,顶上的碎玻璃在路灯下闪着冷光。

我想起了林一白画的那幅画——天台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画面,看着围墙外面。背面写着:站在这里的人,都在看围墙外面。

我把社刊折好,放进口袋里。

口袋里还有林一白放的那根辣条。一毛钱一包的。包装纸有点皱了,因为他塞的时候没太注意。

社刊和辣条挤在同一个口袋里。

一个是我的愤怒,一个是他的安慰。

---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没有马上睡觉。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手的那个——还在。已经看了快一年了。每次看都觉得那只手在动。其实是灯的光影在变。但在深夜里你很难分清光影和幻觉的区别。

我想着老周说的那句话:"说真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以前觉得"代价"这个词太大了。对我来说,写一篇杂文的代价顶多是被人说两句。被谁说?被老师?被同学?被年级组长?说就说呗。他们又不能把我怎么样。

但今天在年级组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之后,我明白了"代价"不一定是某种具体的惩罚。"代价"也可以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你知道有人在看着你,你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篇文章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这种审视本身就能让一个人学会自我审查。你不需要别人来禁你的言。你会自己禁。

这才是最可怕的。

不是有人不让你说。是你自己不敢说了。

我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诺基亚,打开备忘录。

写了一行字:

"文字最怕的不是审查,是沉默。审查能挡住嘴巴,但挡不住脑子。沉默不一样。沉默是脑子自己关掉了。"

写完之后看了几秒钟。

这次我没有删。

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写的是实话。而且实话这种东西,如果你自己都删了,那就真的没人记得了。

我把备忘录保存了。关掉手机。闭眼。

窗外的风穿过围墙上面的碎玻璃,发出笛子一样的声音。

我想起操场夜走那天林一白说的一句话:"你写的那些东西,有没有人看?"

当时我回答:"没有。"

他说:"那你写给谁看?"

我说:"写给自己看。"

他说:"那不就得了。写给自己的东西不需要别人看。你看得见就行了。"

他说"你看得见就行了"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很干净的笑。

我把被子拉到头顶,在黑暗里想:他说得对。

写给自己的东西不需要别人看。

但如果有一天,写给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看到了呢?

如果别人看完之后说"你说得对"呢?

如果那个人正在某个你看不到的地方,看着同一片夜空,想着同样的事情呢?

到那个时候——

社刊上的那句话就不是我一个人在说了。

它变成了两个人的声音。

两个人的声音可以变成三个。三个可以变成十个。十个可以变成——

算了。想太远了。

林一白说得对。操场是圆的。想太远了就迷路了。

我闭上眼睛。

口袋里的社刊硌着我的腿。辣条包装纸的塑料味隐隐约约地飘出来。

愤怒和安慰。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

像青春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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