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 > 第3章 同桌

* 第3章 同桌

作者:Vogadero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01 01:40:08 来源:文学城

从高一分班到高二下学期,我和林一白坐了将近一年半的邻座。

一年半是什么概念?是五百四十七天,每天至少八小时——上课、自习、午休、偶尔走神发呆。加在一起,我们面对面坐了大约四千三百七十六个小时。这个数字是我算过的。不是特意算的,是某天数学课实在无聊,我在草稿纸上算了算,算完之后觉得自己无聊得可以。

但无聊归无聊,这个数字让我意识到一件事:除了我的父母,我在这世界上跟另一个人类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的人,就是林一白。

当然,"待在一起"和"坐在一起"是两回事。你跟一个人坐一年半,不代表你了解他。你可能只是了解他的呼吸声、他翻书的方式、他上课趴在桌上的姿势、他偷偷吃辣条时嚼嘴角的细微动静。至于他脑子里面在想什么——那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门没有把手。

不过,我多少知道一些。

林一白的家在城郊。城郊是一个很模糊的地理概念——它不属于城市,也不属于农村,它是城市往农村过渡的那个灰色地带。那里有低矮的自建房、生了锈的卷帘门、永远晾不干的被单和一只在马路上无所事事地走着的黄狗。他家开了一个小卖部,就在一条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巷子口。小卖部的门面很小,小到你从外面走过如果稍微走快一点就会错过它。但麻雀虽小——好吧,麻雀就是麻雀。里面卖烟、卖水、卖方便面、卖辣条、卖冰棍、卖那种五毛钱一包的劣质薯片。

林一白跟我讲过他家的生意。

"我爸说去年冬天生意不太好,因为隔壁那个超市降价了。"

"你爸说怎么应对了吗?"

"说让我好好读书,以后别开小卖部了。"

"那你信了?"

"没信。我觉得开小卖部挺好的。至少不用考数学。"

这段对话发生在高一下学期的一个下午。当时我们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林一白的数学课本上。那本课本是他唯一一页都没翻过的课本——准确地说,他翻了,但他翻的方式是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自己的脸,然后在后面偷偷吃辣条。

我没有举报他。不是因为义气。是因为辣条的味道太香了。

他吃了辣条之后会把手上的油擦在裤子上,然后翻开一本画册,开始画画。林一白画画的水平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差。准确地说,他的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线条粗糙,结构歪歪扭扭,但画面里总有一些细节是让人注意到的。比如他画的一条街,街道上有人、有狗、有自行车,自行车的后座上绑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的是什么看不清,但那个塑料袋画得格外认真——褶皱、提手、被风吹鼓起来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告诉你:这不是随便画的。塑料袋里装了东西。但对林一白来说,那个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塑料袋本身。

我问他为什么画塑料袋画得那么细。

他说:"因为塑料袋是圆的,圆的东西我画得好。方的我画不好。"

"那你怎么不专门画圆的东西?"

"那你专门写数学题呗,反正你也不太会。"

这是林一白式的逻辑:用一种看似不讲道理但细想又有点道理的方式把话题绕回去。你跟他争论不了。因为他的逻辑不是"A所以B"式的直线逻辑,而是"反正都差不多"式的环形逻辑。这条环上没有终点,但每走一步都让你觉得走不下去是自己的问题。

他画的画后来都夹在他的课本里——不是数学课本,因为数学课本的封皮已经被辣条油浸透了。他夹在语文课本里。语文课本的夹层里大概有二十多张画,画的大多是育才中学的日常——教室、食堂、操场、围墙。有一张画的是教学楼的天台,天台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画面在看远处。远处是什么?林一白没有画。画面到此为止。

有一次我翻他课本的时候看到了这张画,问他天台上那个人是谁。

他说:"不知道。我瞎画的。"

"你画一个人站在天台上不知道他是谁?"

"对。就像你写一篇作文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一样。"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反驳还是该沉默。

后来我把那张画翻过去,看到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站在这里的人,都在看围墙外面。"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这不像林一白会说的话。林一白说话的方式是"反正都差不多""怕什么""大不了",他不怎么说这种带有"围墙""外面""远方"这种字眼的话。但他的画里全是这些东西。

这让我意识到一个矛盾:林一白是一个嘴上从不谈远方的人,但他的画里全是远方。

或者说,他不是不谈远方。他是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说"远方"。他能用线条说。线条从他的笔尖出去,绕过教学楼、绕过围墙、绕过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落在那个天台上——那里站着一个人,看着围墙外面。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画了他。

这就是林一白。一个说不出"远方"这个词的人,画了整整一课本的远方。

---

关于林一白的家庭,我知道的不多。他很少主动讲。偶尔讲一两句,通常是反讽式的——"我妈说我前途无量""我爸说我们家的希望全在我身上"——说的时候笑嘻嘻的,但你如果听得出来,那种笑里面有一种被说多了之后的疲惫,就像一张纸被折了太多次之后,折痕变成了裂缝。

唯一一次他认真跟我讲他家里的事,是在高二上学期期末考试之前。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老周不在——他下午开年级会去了,自习课由班干部维持纪律。班干部是我们班的团支书,一个叫王静的女生,纪律观念极强,管人方式是"谁说话就把名字记下来"。她坐在讲台上,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眼睛像两台扫描仪一样在教室里来回扫。

林一白趴在桌上,用课本挡着脸,在底下偷偷写东西。我以为他又在画画,凑过去一看——他在写一封信。

"给谁写?"我小声问。

"我妈。"

我愣了一下。林一白给家里人写信?在我的印象里,林一白跟家里人通电话的模式是"嗯""吃了""知道""挂了"四步曲,比我妈的三段式电话还简短。写信这种事对他来说太正式了。

"你怎么写信啊?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有些事打电话说不清楚。"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把信折好,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如果不是我们坐得近我根本听不到。

"我爸的腿上个月被车撞了。"

"什么?"

"没什么大事。就是走路有点瘸。开了个小卖部还瘸着腿也不方便。我妈说让我别担心,专心学习。"

他说"专心学习"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别人说了太多遍之后你就不再觉得这是一种期待了,你觉得这是一种隔靴搔痒。

"你什么时候告诉我啊?"

"告诉你干嘛?告诉你你能怎么办?"

这句话堵住了我。确实,我能怎么办?我没办法帮他爸治腿,没办法帮他妈看店,没办法让他的数学成绩变好。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习课上小声跟他聊天,或者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多给他打一碗饭。但这些事跟"帮助"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没有再问。但那天自习课,我破天荒地没有走神。我一整节课都在想一件事——林一白在信里写了什么。

这件事我现在也不知道。

你了解一个人的呼吸声、翻书的方式、吃辣条时嘴角沾着的碎屑。但他的口袋里有一封信,信里的内容你可能永远也不知道。

那封信在我心里变成了一堵墙。墙那边是林一白的家庭——一个小卖部、一个瘸了腿的爸爸、一个撑着整个家的妈妈和一个成绩年级倒数但梦想当兵的儿子。墙这边是课堂、试卷、排名和一切用分数衡量价值的体系。

墙很矮。但我不想翻。

不是不敢。是因为翻过去之后看到的东西,我可能承受不住。林一白的苦难是他自己的。我只是一个坐在旁边的人。我可以听,可以陪,但不能代替。

后来他把那封信寄出去了。我不知道他收到了什么回复。但从那之后,他提到家里的频率更低了。偶尔提一次,也是轻描淡写——"我妈说下周给我寄辣条""我爸说让我别浪费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说,我就不问。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你有不想说的,我不问;我有不想说的,你也不问。这种默契不是刻意建立的,它自然生长,像墙角的苔藓——没人浇水施肥,但它就是长出来了。

---

高二下学期的某个周三,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传纸条。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是历史课。历史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讲课方式是把课本念一遍然后补充几个课本上没有的八卦。他的八卦水平极高——比如讲三国的时候能从赤壁之战讲到周瑜到底帅不帅,讲得全班哄堂大笑。但笑完之后你发现你什么也没记住。

那天他讲的是清朝末年,讲着讲着就跑题了,开始讲慈禧太后。林一白忽然从桌肚里掏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揉成一个小纸团,从桌面上弹过来。

纸团弹得很精准——准确地落在了我的课本上,像一颗微型炮弹。

我看了看讲台。历史老师正在慷慨激昂地模仿慈禧太后的语气说"把那些洋人都给哀家赶出去",完全没有注意到最后一排的动静。团支书王静的扫描仪也暂时失灵——她在低头做自己的作业。

我打开纸团。

上面写着:

"程远,你觉得当兵苦不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别回太长,王静在看。"

我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四个字:

"不知道。没当过。"

揉成团,弹回去。

林一白打开看了看,又写了几行字,弹过来:

"我爸说他年轻时想当兵没当成。体检没过,说视力不行。其实是他一只眼睛有点斜视,他自己不知道,体检的时候人家看出来了。"

然后又一行小字:

"这算遗传吗?我视力也不太好。"

我回:

"不算。斜视不遗传。而且你又不体检。你是自愿去的。"

弹过去。

三秒钟后纸团回来:

"就是因为自愿的才想啊。如果是被逼的,不想就不去了。"

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火柴人。火柴人站在一面墙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枪。画的线条歪歪扭扭的,但那面墙画得格外直——像是在墙上下了某种功夫。

"你画的什么?"

"当兵。"

"那为什么有墙?"

"因为墙外面有东西。当兵就是翻墙。"

我没有再回。因为王静抬起头了,扫描仪重新启动。她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我赶紧把纸条塞进课本里,做出一副认真听课的样子。历史老师恰好讲到了一句"戊戌变法失败了",我赶紧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但那面墙——火柴人站在墙前面,手里拿着枪——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晃。

林一白在纸条里画墙的次数比画别的任何东西都多。他的画册里到处是墙。高墙、矮墙、断墙、完整的墙。墙后面有时候有东西,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我说过"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也许他知道。也许那个站在天台上看围墙外面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他自己。

他只是没有说出来。

纸条事件之后大约五分钟,第二件事发生了。

王静站了起来。

"林一白,程远,你们在传纸条。"

全班的目光同时转过来。历史老师也停了下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从慈禧太后身上移到了最后一排。

林一白的反应极快。他把纸条揉成更小的一团,塞进了嘴里。

嚼了两下。咽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全班一片死寂。

王静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做。她的扫描仪程序大概没有预设"嫌疑人毁灭证据并吞入消化道"这种应急方案。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历史老师倒是见惯了这种场面。他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林一白同学,如果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国家机密,你刚才的行为可以算作忠勇可嘉。如果不是的话——你知不知道纸上的墨水对人体有害?"

全班笑了。王静没笑。

她说:"我记下了。"

然后坐回讲台上,翻开笔记本,写了两行字。

下课后林一白吐了吐舌头,说:"还好我写字的时候没怎么用力,墨水味道不大。"

我说:"你疯了?纸条你也吞?"

他说:"总比被她念出来好。你想让她在班上念'程远,你觉得当兵苦不苦'?"

我想了想。确实不想。

他说:"有些东西,只能咽下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但"咽下去"这三个字在他嘴里有一种奇异的重量——它不止是说一张纸条。它说的是所有他不想被别人看到的、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一切。

纸条吞了就没了。但纸条上写的话不会消失。

当兵苦不苦?他问了我。但他其实不需要我回答。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把这句话说出来——写出来,然后吞下去。

---

周三之后没过几天,又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跟冰棍有关。

高二下学期的冬天异常漫长。三月份了还不暖和,早上出操的时候操场上还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这种天气里,小卖部的冰棍生意本该是淡季,但育才中学的学生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越冷越吃冰棍,因为冬天教室里暖气太热,吃冰棍刚好降温。

学校小卖部不在教学楼里,在操场旁边的平房里。从教室走到小卖部大约需要三分钟。三分钟对一个高中生来说是宝贵的时间——课间只有十分钟,减去上厕所和打水的时间,能用来买东西的窗口大概只有五分钟。五分钟走来回三分钟,你只剩两分钟站在冰柜前面犹豫吃什么味道的。

林一白每次都不犹豫。他走进小卖部,直奔冰柜,拿一根绿豆冰棍,撕开包装,咬一口,走出小卖部。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

他说:"犹豫是穷人的特权。我只够买一根冰棍的时间,所以不能犹豫。"

我说:"你是穷还是懒?"

他说:"穷。"

然后他咬了一口冰棍,认真地说:"不过也懒。"

我请他吃过一次冰棍。就一次。那天我心情不错——原因已经忘了,大概是某篇作文被老周当范文念了——于是午饭的时候我说:"我请你吃冰棍。"

林一白说:"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

他说:"那我选最贵的。"

他选了一根两块钱的巧克力冰棍。学校小卖部最贵的冰棍就是两块钱。他咬了一口,闭上眼睛,做出一副"人间美味"的表情。

"好吃吗?"

"当然好吃。两块钱的东西哪有不好吃的。"

"那一块钱的呢?"

"一块钱的也好吃。但两块钱的更好吃。"

"这不是废话吗?"

"你看,这就是你写杂文的问题所在——你总觉得废话不应该存在。但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往往就是废话。"

我差点把嘴里的冰棍喷出来。

他看着我笑,自己也笑了。他的笑容是那种很干净的笑——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尴尬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真心觉得好笑的笑。林一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嘴巴咧得很开,露出一口白牙。他皮肤黑,牙齿白,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盏灯亮了一下。

我后来想,在这个世界上,让你看到一盏灯亮了一下的人不多。大多数人的笑是礼貌性的,像信号灯——亮了表示通行,灭了表示停。但林一白的笑不是信号灯。他是一盏灯。他亮了不是因为要告诉你什么,是因为他自己想亮。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能成为我同桌——不,应该反过来说。他能成为我同桌,大概是因为我需要一盏灯。在育才中学这座灰砖墙围起来的世界里,大部分时间都是灰色的——灰砖、灰水泥、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心情。林一白是灰里面唯一的一块亮色。

他不是特别聪明,不是特别努力,不是特别有前途。他只是特别亮。

亮得让你觉得,生活虽然没什么意思,但也不至于完全黑暗。

---

关于"操场谈心"这件事——这个词是我后来总结的。当时我不觉得那是在"谈心"。当时我只觉得那是在一个操场上,有一个晚上,两个人走了一会儿,说了一些话。但回过头看,那大概是我们之间最接近"谈心"的一次。

那天是周五。晚自习到九点半,但那个周五的晚自习老周请假了——据说他腰椎间盘突出犯了,得去医院理疗。代课的是一个年轻的实习生,姓孙,师范学院还没毕业,管不住人。他走进教室之后第一句话是"大家安静",第二句话是"安静一下",第三句话是"我说安静"。三句话之后教室里依然嗡嗡响,他放弃了。从讲台上坐下来,掏出手机,开始看。

教室里的嗡嗡响声逐渐变成了嗡嗡嗡嗡嗡嗡的嗡嗡。有人开始讨论明天周末去哪儿,有人开始传手机打游戏,有人在后面对着窗外弹橡皮。林一白趴在桌上,从画册上撕了一页,开始画画。画的是一列火车。火车很长,长到画纸装不下,他画了一半,火车头在纸的左边,最后一节车厢的尾巴在纸的右边,中间的车厢被纸的边缘切掉了。

"你画的什么?"我问。

"火车。"

"去哪的?"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坐的那列。"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趴得更低了,把脸埋在胳膊里。

实习生在讲台上刷手机,灯光从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里洒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课桌上。教室里的空气又闷又热——冬天虽然冷,但关着窗户坐四十五个人,二氧化碳浓度高得让人头晕。

我看着窗外。操场上有路灯,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跑道旁边的冬青树在风里微微晃动。远处是围墙。围墙外面是城市的灯光——橘色的、白色的、红色的,星星点点散布在夜空下面,像一面洒了碎钻的黑布。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了看林一白。他趴着没动,但从呼吸的节奏来看,他没有睡着。

"一白。"

"嗯。"

"要不出去走走?"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是哭的红,是趴太久了额头压出来的红。

"去哪?"

"操场。"

他想了两秒钟。

"行。"

我们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楼道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冬天的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像刀片划过皮肤。

走到一楼的时候,楼梯口值班的老大爷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干什么去?"

"上厕所。"

"厕所往那边走。"

"哦,去完厕所再去操场走走。"

老大爷皱了皱眉,但没有拦我们。在育才中学,晚自习溜出去走走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你不翻围墙、不翻天台、不去网吧,在操场上走两圈是没人管的。有些老师甚至鼓励——"劳逸结合"。

我们走出教学楼。

冬天的夜风一下子扑过来,吹得人一激灵。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路灯和风。跑道上的霜在路灯下泛着白光,踩上去有点滑。

林一白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

"真冷。"

"嗯。"

"你说的'走走'就是在这挨冻?"

"不然你想去哪?"

"网吧。"

"走不了那么远。被发现了。"

"也是。"

我们沿着跑道走。四百米的跑道,绕一圈大概三分钟。我们走得很慢,大概五分钟一圈。

走到第二圈的时候,林一白忽然说:"程远。"

"嗯?"

"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他沉默了几秒钟。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捋了一下,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爸的腿好了。"

"哦,那挺好的。"

"但是他说让我别去当兵了。"

我停下来。看着他。

"他说什么?"

"他说当兵苦,说让我好好读书,考个大专也行,回来帮家里看店。"

他说"考个大专也行"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不是那种努力压着情绪的平静,是真正接受了什么东西之后的那种平静。就像你反复被告知某件事不可能,被告知了太多次之后,你不再反驳了——不是因为同意了,是因为反驳太累了。

"你怎么说的?"我问。

"我说再说吧。"

"就这么说的?"

"就这么说的。"

我们继续走。

风更大了。操场边上的冬青树被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林一白说那些他自己没说出口的话。

第三圈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当兵吗?"

"你说过。因为部队里不考数学。"

他笑了。那种很干净的笑。但他笑完之后,表情变了。不是变严肃,是变安静了。

"那个是开玩笑的。"

"真的原因呢?"

他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想说了。

然后他说:"因为当兵了就自由了。"

"自由?"

"你看,在育才中学,每天都有人告诉你做什么。早自习读语文,第一节上数学,第二节上英语,中午吃饭不能迟到,晚自习不能说话。你觉得你自由吗?你做的每件事都是别人安排的。你只不过是在别人给你画好的格子里活动。格子画多大你就有多大。格子不画你就没有。"

"当兵不也一样?有纪律。"

"不一样。当兵的纪律是你跑三公里,你跑完三公里就行了。在学校呢?你考了多少分不重要,你要再考更高。你考了全校第一不重要,你要保住第一。在学校里没有终点。你永远在跑一条没有终点的跑道。"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下了脚步。站在跑道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黑。育才中学在城郊,光污染少,能看到几颗星星。

"当兵不一样。三公里就是三公里。跑完就完了。没有人说你跑得不够快还要再跑三公里。"

"但你爸不同意。"

"对。"

"那你怎么打算?"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跑道旁边的霜上划了一道。然后又划了一道。两道交叉,像一个歪歪扭扭的"X"。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这辈子不想再看店的柜台了。"

他说完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霜渣。

"你觉得我矫情吗?"

"不矫情。"

"真的不矫情?"

"真的。"

"那你为什么笑?"

我没有笑。

他说:"你嘴角动了。"

我说:"那是冻的。"

他也笑了。我们继续走。

第四圈。风小了一些。

走了大概半圈的时候,林一白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巧克力冰棍的木棍。就是上周我请他吃的那根。他把木棍递给我看。

木棍上被他用小刀刻了一行字:

"程远请我吃的。"

"你留着这个干嘛?"

"纪念。"

"一根冰棍的木棍有什么好纪念的?"

他说:"你不觉得吗?一辈子能请我吃冰棍的人不多。"

"你就因为我请你吃了一根冰棍就这么感动?"

"不是感动。是——怎么说呢——就是……有人在乎你。"

他说"在乎"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忽然变轻了。像是怕说出来会被风听见。

"在乎?我请谁吃冰棍谁都在乎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那个意思。"他摇摇头。"我的意思是——你知道吗,有些人请你吃饭是因为礼尚往来,有些人请你吃饭是因为欠了你人情,有些人请你吃饭是因为反正也没几个钱。但你请我吃冰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请我的时候说'我请你吃冰棍'。你没说'我请你'。你说的是'吃冰棍'。就是——你知道我吃什么,你知道我要什么,你不是随便请的。你是特意给我挑了一个理由。"

他说完这段话,把冰棍木棍放回口袋里。

"你太矫情了。"我说。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笑了。

那种很干净的、像灯亮了一下的笑。在冬天的操场上,在路灯和霜之间,在一个因为当兵的事跟家里产生了分歧的晚上,他笑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林一白比我强。

不是成绩比我强——他的成绩一塌糊涂,没有任何比我强的地方。但他比我强的是,他能在任何处境下找到笑的理由。红榜退步了,他笑。数学不及格,他笑。家里反对他当兵,他还是笑。不是那种假装没事的笑——他真的觉得没事。或者说,他觉得"有事"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做不到。我是那种"有事"了就会写在脸上的人。虽然我不说,但我的沉默本身就在说。林一白能看懂我的沉默——也许他看不懂全部,但他能看懂沉默的重量。

"程远。"他忽然又说。

"嗯?"

"你要是以后当了作家,记得把我写进去。"

"写什么?"

"就写……写一个成绩很差的男生,有个同桌,那个同桌请他吃了一根冰棍。两块钱的。巧克力味的。他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冰棍。不是因为冰棍好吃。是因为有人记得他喜欢吃巧克力味的。"

他顿了一下,又说:"而且那个人请他的时候,说的是'我请你吃冰棍',不是'我请你'。"

"你太矫情了。"我又说了一遍。

"嗯。我知道。"

说完他加快脚步,跑到了前面。风把他校服的衣摆吹起来,鼓得像一面旗。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跑道旁边的霜上,影子的边缘模糊不清,像是一幅没画完的画。

程远请我吃的。

五个字,刻在一根冰棍的木棍上。如果有一天我把这件事写下来,读者大概会觉得这个人小题大做——一根冰棍至于吗?

至于。

因为你不知道一个在别人眼里"前途无量"(他妈妈的反讽语)但其实前途一片灰暗的十七岁男生,在收到一根两块钱的巧克力冰棍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不是冰棍。

他想的是:有人记得我。

---

我们走了大概六圈,大概半个小时。回到教室的时候,实习老师还在玩手机,教室里的嗡嗡声跟走之前没什么变化。有人趴着睡觉了,有人对着窗户发呆,有人在小声讨论明天去网吧的事情。

我们坐回座位。林一白把那根火车画塞进了语文课本的夹层里。火车头和最后一节车厢被纸的边缘切掉了,中间那些被切掉的车厢,大概会在以后的某一页上被补上。

"程远。"他又叫了我一声。

"又怎么了?"

"你说,两块钱的冰棍和一百块的饭,哪个更让人记得住?"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我想了想。

"一百块的饭你吃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两块钱的冰棍更让人记得住?"

"因为一百块的饭我没有。但两块钱的冰棍我有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他的表情很认真。

我忽然觉得他说得对。一个人对另一件事的记忆,往往跟他付出了多少无关,跟他得到了多少也无关。跟他得到这件事的那个瞬间有关。得到一百块的饭的瞬间可能是麻木的——"哦,有人请吃饭"。但得到一根两块钱巧克力冰棍的瞬间是清晰的——冰棍的包装纸撕开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刺啦的声音,咬第一口的时候巧克力味在嘴里化开的甜味,还有说"我请你吃冰棍"而不是"我请你"的那个人。

林一白记得。我也记得。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手。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我想到一件事。

四千三百七十六个小时。我和林一白面对面坐了四千三百七十六个小时。但真正"说"了什么的,可能加起来不超过七十六个小时。剩下的四千三百个小时,我们在各自的世界里——他在画他的画,我在走我的神。偶尔目光相遇,交换一个眼神——"数学课好无聊""嗯""历史老师又跑题了""嗯""食堂今天有没有排骨""没有"——就这些。

但这些零碎的片段拼在一起,构成了我对"同桌"这个词的全部理解。

同桌不是一个人坐在你旁边。同桌是一个人坐在你旁边,你知道他在那里,他也知道你在那里。你们不需要每一秒都说话。但你们需要每一秒都知道,旁边有一个人。

这个人可能在画画,可能在吃辣条,可能在趴着睡觉。他可能成绩很差,可能梦想跟你完全不同,可能对数学的理解停留在小学加减法。但他坐在那里。

他在那里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了。

我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不是智能手机,是那种按键的诺基亚,只能发短信和打电话。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有些人的离开不是因为距离,是因为时间。"

写完之后看了几秒钟,删掉了。

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是因为写得不对。

林一白还没有离开。他坐在我的旁边。他的画册还在课本夹层里,他的辣条还在桌肚里,他的数学课本封面上的油渍还在泛着暗淡的光。

他还没有离开。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离开。不是明天,不是后天,但总有一天。他会穿上一身军装,站在火车站的站台上,冲我笑——那种很干净的、像灯亮了一下的笑——然后坐上一列火车,去一个没有数学的地方。

到那个时候,我的旁边会换一个人。那个人可能成绩比我好,可能不会在自习课上画画,可能不会把纸条吞进肚子里,可能不会把一根冰棍的木棍刻上字放在口袋里。

那个人不会是林一白。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风很大。风穿过围墙上面的碎玻璃,发出一种尖锐的、像笛子一样的声音。

我把被子拉到头顶,在黑暗里想:

如果有一天,我坐在一个没有林一白的教室里,我会不会忽然回头,看到旁边的座位是空的,然后想起一个冬天的操场上,有一个人对我说——

"你要是以后当了作家,记得把我写进去。"

会的。

我会记得。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想象那根冰棍的木棍。五个字。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刻到了木棍最深处,刻进了木头纹理里,怎么擦也擦不掉。

程远请我吃的。

---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宿舍里其他人都已经起了,有人在水房刷牙,有人在叠被子。我爬起来,穿上校服,准备去上早自习。

出门之前,林一白从隔壁宿舍探出头来。

"程远。"

"嗯。"

"你昨晚最后那圈走完没?"

"走完了。"

"我好像第三圈就走不动了,后来是你拉我走的。"

"是吗?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那你走完几圈?"

"六圈。"

"那你走多了两圈。"

"没事。反正操场是圆的,走多了就是多走一圈。又不会丢。"

他笑了。

"行。走吧。早自习。"

我们并肩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冬天的早上天亮得晚,灰蒙蒙的天色笼罩着整个校园。围墙在教学楼后面,灰砖砌的,顶上的碎玻璃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我看了围墙一眼。

然后我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他的书包带子松了,一边肩膀上挂着,另一边快滑下来了。他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偶尔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一下。

他不知道我在看他。

就像雪落在屋顶上,屋顶不知道。就像窗子里看了你一整个冬天的那个谁,你不知道。

我突然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

"你干嘛走这么快?"他在后面喊。

"抢你位置。你每天占靠窗那个。今天我要坐靠窗。"

"你什么时候坐过靠窗?"

"从今天开始。"

"那不行。我先来的。"

"你来得早但走得慢。"

他追上来,一把拽住我的书包带子,把我拖回去了。

冬天的早上很冷,但跑了几步之后身上暖了一些。我们的脚步声在灰砖路上响着——一重一轻。林一白的脚步永远比我重。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

"程远。"

"嗯?"

"昨天走第六圈的时候,你是不是哭了?"

我停下脚步。

"没有。"

"那你脸上有水。"

"那是霜。风吹的。"

"哦。"

他没有再问。

我们走进教学楼。楼梯间里已经有人在往楼上走了。教室的灯亮着。桌椅整齐。日光灯嗡嗡响。

我们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

他坐左边,我坐右边。

和一年半以来的每一天一样。

窗外天亮了一点。灰蒙蒙的天空变成了浅灰色,远处的围墙在晨光中变成了一条深灰色的线。

我开始翻课本。第一节是语文。

林一白从桌肚里掏出画册,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

我偷偷瞥了一眼。

他画的是两个小人。并排坐在一张桌子前。一个小人戴眼镜,一个小人皮肤黑。两个小人都面朝前方,看着同一个方向。

画面到此为止。没有围墙。没有窗。没有围墙外面。

只有两个人,并排坐着。

我觉得这幅画是他所有画里面最好的一幅。

不是因为画得好——线条依然歪歪扭扭的,像幼儿园小朋友的手笔。

是因为它没有远方。

他没有画远方。他画的是现在。此刻。两个人并排坐在一张桌子前的此刻。

也许对林一白来说,远方太远了。远到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走到。但此刻不是。此刻就在这里。此刻有一个坐在旁边的人,这个人请他吃过一根冰棍,这个人跟他走了六圈操场,这个人在冬天早上跟他抢靠窗的位置。

此刻就够了。

我翻开语文课本,准备上课。

第一页上夹着一张他之前画的画。那列火车——火车头和最后一节车厢被纸的边缘切掉,中间缺了什么。

但今天,他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两个小人。

也许有一天,那列火车会被补完整。

也许有一天,火车的终点会是围墙外面。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现在——此刻——他坐在我的旁边。

我在他的旁边。

这就够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