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凤和邢荣艳第一次正式认识是在一次做核酸,厂里接到通知,安排人员一批一批的去排队检测。程凤没和方悠悠排在一起,那她只能和方悠悠口中这个超级无敌好的大姐一起去了。
“走吧小姑娘,姐带你去。”程凤都不知道,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儿,笑容怎么能爆发出如此猛烈的温暖。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两个人终于把这条把街道绕了半圈的队伍排完,开始在本子上签字,准备进去做核酸。
“姐,你叫什么?”程凤望着邢荣艳在本子上的字陷入了沉思。
“你这小丫头,我这不是写了嘛。”她被程凤问的有些不好意思。
“难道是……菜艳儿?”
“你这小丫头!笑话我写字不好看!那是邢荣艳,什么菜艳儿!”邢荣艳咣咣给了程凤两拳。
“不管不管,就是菜艳儿,回去我要告诉悠悠你改名儿了!”程凤在前面跑,邢荣艳在后面追,这哪是二十三岁和三十五岁,分明是两个未成年。程凤超级开心,与车间里其他那些人相比,这个大姐是天使,还是个平易近人的天使。
“姐,广平没了,你看要不要回来?”这天程凤和方悠悠刚下班准备去食堂,程广谦就打来了电话。
“啥时候的事儿?”
“好几天了。”
“爷爷知道吗?”
“本来不知道,你大大非得说出来,瞪个大眼珠跟他说‘你孙子死啦’,你爷眼睛都好哭瞎了。你老叔说不想回来,在那边整个墓地就行,你爷死活不干,说是自己家人必须埋一起,你老叔拗不过他。”
“他是不是脑子不好?告诉爷爷有啥用啊?”程凤对这个大伯印象很差,平时爷爷吃饭都是和自家父亲在一起,家和家的距离也就几步远,但他却能做到不闻不问。前几个月程春来在家门口摔了一跤浑身多处骨折,这两个在身边的儿子愣是让老爷子在炕上疼了一晚上,程振江是因为心疼钱,但第二天看老父亲越来越疼还是把他送到了市里的医院,程振华干脆就是连看都不看。程凤知道了以后是威胁父亲:“程振江,你再这样以后你老了我也这样对你。”但对于大伯,她是不能接受这样的态度的,弟弟去世的事儿更加让她确信,这家伙是巴不得自己爷爷早点儿跟弟弟走。
回到家的程凤发现自己爷爷憔悴了很多,甚至连精神也开始恍惚,对着程凤思索良久才想起来这是谁,对匆匆回来的老四一家也是这样,背也更驼了,哪怕一直扶着墙走也会晃晃悠悠。
“我爷怎么了?”程凤问父亲。
“这样挺长时间了,可能岁数大了都会糊涂吧,知道广平没了之后就更严重了。”
“他冷吗?穿这么多?”程春来身上倒是没有棉袄之类的厚衣服,但长袖短袖套了五六层。
“可能是吧。”
“这是什么话?啥叫可能是,这温度他咋能冷成这样?要是实在冷给买件棉袄啊,穿这么多他多难受啊。你们不管我可就买了。”
“别瞎花钱!他有棉袄,就是犟,身上的衣服死活不让碰,就要穿这一身。”
程凤不敢相信,自己才几个月没回家,爷爷咋就能变成这样。她走到他身边,轻拍他的后背,试探性的叫:“爷爷。”
“嗯?你是谁?我,我想不起来了。”老爷子缓慢转身,脸上满是歉疚。
“我是凤儿啊,老二家的凤儿。”程凤又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有时她都在想,自己的身体是不是有另一个主人,啥都不受自己控制。
“我,我想不起来了。”
“你怎么能想不起来呢?自己孙女儿都不认识了!这是程凤,你孙女,我闺女!”程振江烦躁的呵斥他。
“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呗,你说他干什么?等你老了我也这样说你!”程凤觉得自己的爷爷好委屈。
程振江不再说话,程凤接着说:“让爷爷来咱家住吧,反正家里没有女生。”
“我说了,他不干,就愿意来吃饭。”
“爷爷。”
“嗯?”这会儿他又认识她了。
“以后住我家好不好,省得你来回走了。”
“不住,上人家家里吃饭本来就够不要脸了,哪能住在人家家里呢?”
“你说啥呢?你儿子的家都是你盖的啊!你儿子家不就是你家吗?”
“不住。”果然,年龄越大脾气越倔。
“他要是冷的话,我冬天给家里改装一下吧,安上暖气片,这样他就不冷了,可能就愿意住了。”知道说不通爷爷,程凤转攻父亲。
“都说了别瞎花钱,我们不冷!”凡是关于钱,程振江的反应速度总是很快,但程凤没有理他,而是在心里盘算着自己需要攒几个月的工资才能把家里装好。
程凤在走之前特意去镇上找了一家做装修的进去问。
“你好啊小姑娘,要买什么?”
“您好老板,我想问问,给家里装暖气片需要多少钱?”
“几千块钱儿吧,不贵。”
“几千呀?”
“这个得根据你家的面积和情况来定,看看管子怎么通,带我去你家看看?”
“行!”程凤没做过多犹豫,因为冬天马上就要到了,她想在冬天来到之前做完这一切。
“小姑娘,你家这个,确定只安暖气吗?”装修老板望着这个破烂的房子开始皱眉。
“你家的吊顶有些板子都开了,墙上全是坑,漆都掉的差不多了,而且你家的墙是用大石头垒的,好多地方都不平,想办法把暖气覆盖上以后,要是你再想整这些东西就得拆了暖气片,麻烦的很呐!”他没好意思说这一面面墙咋能脏成这样。
“那,如果按照你说的,换吊顶、重新涂墙、安暖气得多少钱?对了,还想在外屋地做一个水槽,这样洗东西方便,家里的水泵也换了吧,要不冬天他们总要去井里挑水回来,又冷又危险。”
“小姑娘,算你一万五吧,我就赚个辛苦钱,你看行吗?”
“行!但回头干活的时候如果我爸问起多少钱,你就告诉他一共五千,行不?”程振江这时候在外面干活,并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一切。
“怎么,整这些东西你爸不掏钱,你掏钱?”
“他有点儿心疼钱,反正,你别让他知道花了这么多钱就行。”
“行。”
“回头我会跟我爸讲这事儿,然后再把他电话发给你,啥时候要来干活了你们给他打电话就行。”
“行。”
“那咱就先走吧,我今天晚上还得上班,得回开发区了。”
“不行,我都说了不让瞎花钱,怎么就是不听呢?”刚坐上返程车时,程凤就把这事儿讲给了程振江听,不出意外的,遭到了强烈的反对。
“我俩已经签完合同了,钱我已经给他了,你不装算你违约,钱也不会退给我了。”程凤撒起谎简直就是信手捏来。之后的消息她没再听,一定是骂骂咧咧的,反正,她知道父亲一定会因为心疼钱而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