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内人员的再次变动,让方悠悠和程凤如愿的分到了一个组,还有王冬梅、吴德明、吴建军、郭学民,还有一个新来的张震盛。吴德明和吴建军因为身高体重差不多,又都姓吴,在车间里常常以兄弟相称,但性格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吴德明是大连庄河人,说着一口地道的庄河方言,性格滑稽幽默,最常跟程凤说的一句话就是:“凤儿啊,等下??下班了,哥带你去沟里抓虾,一抓一大把。”一个字拐好几个弯的口音逗的程凤乐不可支。
而吴建军,脾气暴躁心眼儿小,一件小事儿就会暴跳如雷,发怒大喊时整个车间都有他的声音,没有东北人应该有的豪迈。就像新来的张震盛,这个二十出头的男生会被他训斥很多次。
“你要死啊干这么慢!你都来两天了,还跟第一天来一样。”
“封口是这么封的吗?你是猪吗?”
“哎呀!快点儿!快点儿!”
“你到底能干什么?他妈了个逼,找了个傻子来干活。”
虽然吴建军对程凤和方悠悠很是照顾,但这样的氛围让她们两个人都很难受,一整天都跟着张震盛一样闷闷不乐。
“程凤,我心里太憋屈了。”两个人走在下班的路上。
“我也是,我觉得不管怎么说那是个人,不应该这么说人家。”
“那怎么办,天天这样下去我也闹心。”
“我微信跟军哥说下,看看能不能劝动他。”
“这样好吗?他会不会发火?”
“不会吧,就算会咱也得试试,要不咱俩比那个男生还憋屈。”
“还是别了吧。”方悠悠怕程凤也挨说。
“没事儿,放心吧,我先浅试一下。”程凤说着就掏出了手机,两个人一起在宿舍楼下蹲着。
“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你可以不说我吗?”
吴建军:“你说啥呢凤儿,哥啥时候说过你,有事儿你就言语。”
“咱组那个新来的男生,你可以对他再温柔点儿不,我觉得他刚来不会是正常的,你越说他他越紧张,就会学的更慢,要不就让他适应两天嘛。”
“凤儿,你听哥讲,哥不是想说他,有些人你就得骂他,你不骂他他不知道赶紧点儿。但是既然你跟哥开口了,哥明天尽量不说他。”
“谢谢军哥,你太好了,真通情达理。”程凤知道他就吃这一套。
“好了,解决了。”程凤一脸骄傲的看着方悠悠,等待着夸奖。
“太好了,这事儿我是真的佩服你。”方悠悠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
“那是必须滴,大哥我就是这么优秀。”程凤又开始嘚瑟,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回了寝室。
躺在宿舍床上,程凤看到方悠悠在朋友圈@她,并配文:真开心我们是一样的人,地球是圆的,你做的好事儿终究会回到你自己的身上。此刻对程凤来说,好事儿会不会转一圈回到自己身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朋友的赞同和支持,她不需要别的好事儿,只希望她们可以一辈子都像现在这样。
疫情越演越烈,国家的各种检查体系也逐渐完善,定期做核酸是一部分,接种疫苗是另一部分,对于患者出现时的及时隔离处理更是有效扼制住病毒的蔓延。程凤所在的外包车间也宣布正式解散,厂区内部增加了车间,就是跟着机器工作那种,只有夜班。大家可以选择重新面试进厂,也可以选择就此解散,齐景因为干的时间短,对面试很是担忧,这次不比疫情刚开始的时候,人员很充足。
程凤:“小景,你想上夜班吗?”
齐景:“我想去,要不暂时我也不知道找什么工作。”
“好,我去试试。”
程凤找了一个之前关系还不错的幼儿园家长,他是这里的领导,成功把齐景加进去,虽然还是外包,但总算有了暂时的栖息之处,不至于手忙脚乱。
“夜班啊,咱俩能行吗?我之前跟我同学去过一次网吧,第二天早上我跟死了一样,老难受了。”程凤对上夜班这件事充满了畏惧,但一时之间她又不知道能去找什么样的工作,毕竟也刚搬进来不久。
“试试吧,不行咱俩就再说。我寝室里有一个在车间里干活的大姐,人超级无敌好,进了车间跟她一起干活也是好事儿。”方悠悠知道程凤的处境,尝试宽慰她。
“好,听你的。”程凤一向听方悠悠的话。
大家去面试的那天,郭学民单独把方悠悠叫走,程凤远远地看见,以为是有什么大事儿,便没跟上。
“悠悠啊,你知不知道程凤靠关系把齐景弄进去了?你俩关系这么好她都不管你,这样的朋友你要慎重啊!”郭学民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方悠悠白了他一眼:“那你知不知道,这是我俩一起商量的结果?”
“为什么?”他一脸不可置信。
“因为她性格自卑,我俩怕她面试不上,我俩面试不上大不了可以回家,她老家老远了!”
“那她为什么不管你?”
“因为麻烦别人,一次就够了!”方悠悠不想再说下去,转身回到程凤身边。
“妈的,这人真是有病!脑瓜子被门夹了,自己得不到也不想让别人好。”
“你先别生气,咋了?”
“她说你找人给小景送进去了,不管我,说你这人不够意思。”
“这他咋知道的?”程凤开始害怕,怕就此连累到那位家长。
“我也不知道。”
“好了好了,不管他,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他一向愿意在背后挑拨别人。”程凤拍拍她的手。
面试通过后,第二天晚上大家就进了车间,班次是晚上九点到早上九点,领头的是一个一米五、八十斤左右的女班长,体型和方悠悠寝室的大姐邢荣艳差不多,但脾气差了十万八千里,脸拉成一个冬瓜形状,眉毛打成结,可能是因为机器声音太大,她不得不喊着说话,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那个谁!”陈巧珍一边指着方悠悠,一边带着她往里面走,“今天你就在这个四号机器,跟这个大姐学装口罩。”
安排完方悠悠她又回来带着程凤往另外一个方向走,整个车间有几千平,很快程凤就看不见方悠悠了,机器和人又杂又多,她连方向都搞不明白了。
“今天你跟这个大姐学装口罩,记住这是四十二号机,别吃完饭回来就找不着了。”
“嗯,好。”
“你好好教她,如果多了少了,扣你的钱。”陈巧珍又开始嘱咐孙梅。
“哎,知道了陈主任。”孙梅表现得很积极,也就是这个时候程凤才知道,眼前这个所谓班长是主任,班长们的顶头上司。
“你一台机器我一台机器,出来的口罩一摞是十个,一个透明袋子里装五十个,装之前先数数、称重,再抻抻看看有没有不良品,装完了再称重,不能多不能少,有毛刺也不行,知道了吗?”面罩下,孙梅像刚刚吃了一包盐,眼神中满是烦躁,速度也很快,程凤没太跟上她的手法,却又不敢说出来,只能慢慢尝试。
五十只口罩和七只口罩真不是一回事儿,套在手上根本抻不动,更别说进行别的步骤了,眼见着口罩铺满了机器要往下掉,程凤的脑袋上开始流汗。
孙梅一动不动的望着程凤。
“你是傻子吗?抻不动不会分两摞?”
“我,我是跟着你的手法学的,怕步骤不对。”她说话的声音很小,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我?我就像你这样吗?你这么慢得攒多少活啊?”
“……”程凤总是这样,处理不好这种情况,当自己做错了的时候无法坦然面对自己的过失,不敢顶嘴,更羞于打破沉寂。
“我可警告你,这活你好好干,这可不是你家里,做错了是要扣钱的!”
“嗯,知道了姐。”她总是这样不争气,别人的三言两语就能打破她的自尊,从而化成眼泪凝聚在眼眶里。
陌生环境对程凤来说是挑战,通宵更是,凌晨三点多她的太阳穴开始疼,像用两个小锤子疯狂敲击,一下一下的折磨着她,上次这样的时候还是在初中,那次她疼了足足两个晚上无法睡觉,甚至趴在炕上起不来,王文梅带着她去医院打了一天吊瓶才好。
“主任,我,我想请假,我头太疼了。”五点半的时候程凤终于坚持不住,绕过繁乱的机器和人,无头苍蝇似的找了好几圈才找到陈巧珍。
“不行。”她斩钉截铁的拒绝了程凤,然后快步走开,不给程凤留一丝说下去的机会。委屈又一次涌出,今天晚上程凤内心脆弱的要命,可除了擦干眼泪回去干活,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
“你头还疼吗?”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两个人终于又走在回寝室的路上,只不过这次是白天。
“疼,像要炸开似的。”程凤的脑袋耷拉着,走路也很慢。
“要不咱俩去买点儿药吧。”
“没事儿,可能是昨晚上熬夜太难受了,回寝室睡一会儿看看。”
回到寝室躺在床上的程凤并没有好转,而是愈演愈烈,根本睡不着,她知道方悠悠这一晚上也很煎熬,所以没叫醒她,选择自己一个人去诊所里打吊瓶。
“爸,你能借我五百吗?我一会儿可能要去打个吊瓶,我没钱了,但我这个月底发工资一定还你。”方悠悠还在睡觉,周弘刚刚实习没工资,她只能求助程振江了。
“凤儿,爸这儿也没有钱,要不你再等等,过几天我给你颠倒点儿。”
“不用了爸爸,我有钱了。”她不知道父亲是不是真的没有钱,可连她为什么打吊瓶这事儿都不问,就算是有怕也不会给她。程凤这人总是在小事儿上犯倔,既然不愿意她就不要了,给刚还完的花呗用上就好。
“四百八哈,要连着打两天。”医生前面说的药名程凤一个也听不懂,就听见说四百八了。
“这么贵,可不可以给我打个屁股针得了。”
“你这是神经疼,得打几个吊瓶,打屁股针或者吃药好的都慢,你不说你上夜班嘛,你不打吊瓶晚上上不了班。”
“那行吧。”程凤终是妥协。
吊瓶这东西药效确实很快,仅半瓶下去程凤的头就没有那么疼了,可是很奇怪,明明没有发烧身体却虚的要命,脑袋开始涔涔地冒虚汗,没过一会儿程凤就坚持不住昏睡过去。
“小姑娘!小姑娘!”等程凤再次睁眼看到的是护士和医生站在一起盯着她看,脸上满是焦急。
“怎么了?”她一脸懵。
“你刚才睡得太死了,我怎么叫都叫不醒,我以为你药物过敏呢,吓死我了!”小护士终是长舒了一口气。
“别怕别怕,我就是太难受了。”程凤觉得睡了觉身体舒服多了,但还是没有力气,她得快点儿回宿舍补觉。
吊瓶的力量是神奇的,当晚程凤没有再头疼,但熬夜的难受劲儿还在,一天、两天、一周、一个月、两个月,每天都在。当别人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生物钟的时候,程凤却在不停的脑神经疼、麦粒肿、急性扁桃体炎来回折腾,晚餐时闻到食物的味道就恶心,体重极速从一百一掉到九十多斤。每天晚上,车间墙上的时钟都快要被她盯烂,但有时也会故意忍住不看,过了一会儿再看给自己创造一个惊喜:哇!时间过得真快!
有时也会在心里默念: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使其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为……她坚信,如此辛苦的自己,一定会在某一天中一个大奖,那她要用这笔钱给爸爸和爷爷、周弘和方悠悠、广谦和广安哥都买一栋大大的房子,让他们不用辛苦工作就能衣食无忧,还能到处旅游。
但程凤不满足于幻想,她就像夹缝中的一棵草,既然要活,就要用力活着,萎靡不振对不起她还健在的生命。于是报考专升本、教师资格,每周一次钢琴课,每天下班回来要先复习功课和练琴,工厂不是她的终点,而是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