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势浩大的秋猎不欢而散,仓皇落幕,除了一地鸡毛,什么也没捞着。
众人从山上灰溜溜地下了山,不复来时的雄赳气昂。皇帝的脸色很差,估计也是一夜没睡。
我不敢再去触他的霉头,绕在队伍后面,和败兴而归的皇家子弟们混在一处。昨日被叫到帐中,父皇对我大发雷霆的事遮也不住,他们神色各异地打量我,捏着鼻子隔得远了些。
只有七姐不懂审时度势。
我本以为会直接回宫,没想到在山下扎扎实实地住了下来,说是赵堇听伤势不宜多动,养一段日子再说。
皇帝还没死心。
当天下午,赵堇听便昏沉着醒了,不管哪边的人都涌向他的屋内,长长短短地打探着。皇帝前去慰问,问他可有看清刺客的长相,他垂头思索片刻,说林中多有遮蔽,此箭从背后破空而来,他没来得及觉察便中招了。
如此倒也挑不出什么错。
他的目光越过魑魅魍魉落在我身上,含羞带怯地笑道:“幸好得十三公主相救,不然在下怕是尸骨已寒。”
此话一出,在场各位又是一番思量。
话说到这份上,无论皇帝因别事如何怀疑我,都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发作。
我暂时是安全的。
皇帝意味不明地瞥我一眼,体面道:“这是她身为皇家人,应当做的。”
赵堇听虚弱颔首,又来往了几句,便有了送客的意思。
他的目光不时落在我身上,含情脉脉,看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地听他们假模假样。
待我出来后,皇帝没再分给我一个眼色,阴沉地走了。
七姐若有所思地把我看着,待我二人回屋后,她问我觉着赵堇听怎样。
我一头雾水道:“他一介来使我一介女眷,有什么相干的?”
“我托人打听了,听说他是个边将,为人品性都不错,长相也是人中龙凤,可入得了你的眼?”
我不曾见过这阵仗,傻眼道:“七姐,他什么时候把你给蛊惑了?”
不知是不是最近忙着筹划,事成之后又是各种后顾之忧,没好好留意七姐。现下看来,七姐整个人沉稳不少,事到如今竟然一次眼泪也没掉过!
她似是明白我心中所想,敲了敲我的脑袋:“怎么,你七姐一天不哭鼻子你反倒不习惯了?”
“不是……”我捂着脑袋,讷讷道:“七姐你……好像不一样了。”
她狡黠一笑,正色道:“我只是才发现我太依赖你了,你心思重……兴许就是我们这些当长辈的不中用。”
“不是,不是的,”我慌乱道:“我从未觉得……”
“你从未觉得我们是负累,所以你总把自己累着。”她自然地接过我的话头,扳过我的肩膀,认真道:“十三,你听我说,那位已经认定皇后的失踪与你脱不了干系,幸好有一个弈国皇子挡在中间,他暂时不会拿你怎么样,但以后呢?等弈国使者一走,他为刀俎你为鱼肉……”
“……我看那小皇子对你也有意,你若愿意便逃开吧,逃得远远的,这个地方对你而言迟早会变成刑场,说不定换个地方,你便能长出自己的血肉。”
我抓着她的手,莫名泪流:“那你呢,我若走了,你怎么办?”
她无奈笑道:“我?我自然有去处,左右我什么也不知,他能将我怎样?”
“不行……若是我离开了,你出了半点差错……”
我哽咽着说不下去,头一次后悔自己的莽撞和愚蠢,不干不净地把自己牵扯进去,说不定辗转着害了七姐……
“高飞衡!”
她突然拔高音调,我打了个哆嗦,茫然地望着她——“我的运命是我的因果,不需要谁来背负,你呢?可曾痛快活过?”
她见我晕头转向,抱着我抽泣道:“你啊,聪明反被聪明误,你若是个蠢人,兴许还自在些。”
我闷声道:“我若是再聪明些就好了,露出这天大的马脚……”
“傻子,”她笑骂道:“哪有事事周全包罗万象的人,那是神仙,不是凡人。”
原来如此,凡胎□□而已,不必求全责备。
我的心安定下来,这般感受还是第一次……不由失笑,人非要捅了破天的篓子才能借着撒下来的光看清自己,明白自己不完美不周全不强大,愚蠢贪婪又自大,自说自话把他人担在肩上,直到压垮自己,还不知何至于此……
天光乍破,万物生长。
七姐见我哭得七零八落,便没扰我的“兴致”,替我将安神香点上,轻叹一声离开了。
我哭倒在床,如孩童般抱着被子抽噎不止,打着哭嗝睡去。
醒来时外面已落下夜幕,我在黑沉沉的夜色里迷茫了一会儿,被肚饿从床上拉起,出去觅食。
院中早已掌灯,七姐一人独坐桌边,见我来赶忙招呼我用膳。
我哭得尽兴,两只眼睛加在一起顶不了七姐一只眼睛大,没觉察她的表情僵硬。
用膳过后才从昏昏然中回过神来,她极少有沉默寡言的时候。
“可是出什么事了?”
她双唇微动,院外便传来一阵嘈杂,远远便能听到侍卫的怒喝声。
我似有所觉,畏缩了一下,手攥成拳被七姐握住,她声音颤抖,但格外笃定:“十三,无论如何,我都陪你。”
她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声尖厉的哭喊:“十三公主——求你救救奴婢们——求求你——”
随即沉闷的挥杖声响起。
“住手!”嗓音在半空撕裂开,我跑过去拉开门:“都给我住手——”
栖凤宫的宫女们在我门前摔的摔跪的跪,侍卫们一言难尽地收了手,恭敬道:“公主。”
我认出经常迎我进栖凤宫的蕙心,她脸上有被鞭条抽过的血口,狼狈不堪地抬头看我,爬到脚下抱住我的腿,颤颤巍巍道:“公主……求求公主,求求您把皇后娘娘找回来吧,否则栖凤宫上上下下三十多条人命尽数陪葬……”
我重心不稳地扶住门墙。
“奴婢还有一年……还有一年就能出宫了,我家中尚有病母和幼子,奴婢不能死啊,奴婢从来勤勤恳恳不敢偷半分懒,生怕一个行差踏错便丧了命,”她涕泗横流,卑微至极地磕在我脚边,“求求公主!求求公主!救救奴婢,救救奴婢一家——”
她凄凉的话音抽在我脸上,其他人哭着跪成一片。
我的门前血迹斑斑,我退后两步,怎么也躲不掉她们的血泪。
“我……”
我难以置信地回过头,七姐手撑着桌面与我遥遥相望,泪成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