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的谭则和长他两岁的傅明伦同时被殷老板看中,离开福利院后就被她放在身边养着。
谭则因为身姿敏捷、四肢发达,一直被往贴身保镖的方向培养,以小少爷的身份被殷老板时刻带在身边。傅明伦则因为极其出彩的智商整日念书,不是在房间里会见各科老师,就是泡在卡森实验室围观研究员们做各种实验。
两人在福利院的时候就像连体婴,到了殷老板身边依旧只认对方是自己唯一的朋友,谭则得空就跑到实验室去找傅明伦,和他一起围观研究员工作。但他对现代科学实在不感兴趣,新鲜感褪去后逐渐和各种年龄段的研究员打成了一片。
于是傅明伦忙着安静学习的时候,谭则就忙着影响研究员工作,被警告了也只是安分几天,继续不管不顾地打扰人家。
直到十五岁,殷老板见他在实验室混得不错,声称要给他成长的机会,给他守护卡森实验室的机会。
彼时的谭则尚且城府不深,以为殷老板要让他成为卡森实验室的一员,兴致勃勃地跟着她的手下来到一处偏僻的地下刑场,推门看见了几位奄奄一息的研究员。
他们上周还和他谈笑风生,再见面却已经皮开肉绽面目全非,没有几分活人气了。
那是谭则第一次直接接触血腥,他推拒着旁人递来刑具,拒绝亲手为叛逃者动刑,拼命逃回地面上,却撞见了携傅明伦而来的殷老板。
女人身姿高大,面色冰冷,脸上的冷漠一如过往十年,从来没有变化过。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摁在地上的谭则,对他说:“要么,你亲手送他们上路,要么,你会和他们有同样的下场。”
谭则这才明白十年来的锦衣玉食只是殷老板用来迷惑愚人的陷阱,她早在接他们离开福利院的那天就计划好了要他们为自己办脏事。
谭则终于看清了现状,恐惧又茫然地看向立于殷老板身侧的傅明伦。
傅明伦的表情和殷老板很像,甚至有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显然,他早就看穿了殷老板的意图,至于是多早,谭则也猜不到。
谭则毅然选择赴死之后,殷老板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因为她的另一个养子傅明伦刚刚拒绝毕业后加入卡森实验室,拒绝为她的大业做贡献。
他们是她最看好的两个养子,却偏偏一个比一个不听话,一个比一个难控制。
谭则被关进了地下刑场某个不见光的小房间里,无水无食,不知过了多少天。就在他以为自己就快要死的时候,傅明伦带着殷老板的手下打开了门,把他救了下来。
给他松绑的时候,傅明伦淡淡道:“你以后都自由了,决定好要干什么了吗?”
谭则那时候已经没有力气思考了,下意识以为傅明伦杀了殷老板篡位,心下惊和喜交织时,傅明伦又告诉他,自己会留在卡森实验室,继续为殷老板卖命。
“为什么?”谭聿则嘶哑着嗓子问。
连续多日未进一滴水,他发出每一个音节时嗓子都疼得冒烟。
“你向她妥协了?就为了救我?”
当着手下的面,傅明伦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谭则当时只觉得自己没出息透了,死晚了,居然要靠兄弟出卖自由来救自己狗命,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
好在他聪明过人的兄弟总是能猜到他脑子里在想什么,避开手下对他说自己早就打算好要加入卡森实验室了。
谭聿则恍然大悟,原来这人把殷老板给套路了!
留下一个随时能培养出来的打手还是留下一个绝无仅有的天才大脑,这笔账殷老板算得很清楚。她答应了傅明伦的条件,放谭则自由,并以谭则的自由牵制傅明伦,让他不得不一辈子为自己忠诚卖命。
离开殷老板控制后的谭则过上了和正常少年没什么两样的生活,上课学习,放学回家,一向不怎么喜欢读书的他也开始面临升学的烦恼。
进入警校后,谭则亲自挑选了一个“聿”字加进自己的名字里,期待着接下来能够彻底由自己书写的新人生。
“起初我以为傅明伦是为了让我安心离开,才声称自己愿意留在卡森实验室,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是真心的,他和莱岚在某些方面很像,他们对科学有着极致的追求,就算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说完,谭聿则又补了一句:“但和莱岚相比,傅明伦还算有人性,他会因为情人的离开而感到一蹶不振,呃……其实我不太相信他是因为受了情伤才离开新洲的,但至少他能搞明白什么是‘情人’。”
谭聿则转头看向江万,想知道他是否赞同自己的话,就撞上了江万泪眼汪汪的表情。
“哎呦我宝贝儿……怎么了?”谭聿则手忙脚乱地帮江万擦掉接连掉下的眼泪,察觉自己的过去对江万来说简直就是一种陷在泥泞里的疾苦,又惶恐又受宠若惊,绝口不敢再提一个字了。
他张开手正要搂人过来哄一哄,江万就先他一步拥了上来,轻拍着他的背心,哄小孩一般安抚他:“别怕,谭聿则……你已经长大了,你已经离开那里了,那些危险不会再靠近你了。”
谭聿则瞳仁微微张大,被浑身暖意的江万抱得有些头晕脑胀,下意识收紧箍在他腰间的双臂,贪婪地想从他身上汲取更多温暖和馨香。
他想向江万解释那些事情已经不再使他困顿了,却又舍不下这个暖烘烘的怀抱,半晌惊觉颊边有些痒,悄悄抬手一碰,指尖竟然被浸湿了。
好奇怪。
谭聿则心想。
当年被关在密不透风的刑房里,精神混沌得出了幻觉都没有哭过,事儿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再提起时居然在江万面前掉眼泪了。
操……太没出息了。
谭聿则用手背悄悄抹了抹眼角,若无其事地揉了把江万的后脑勺:“江万,你这是在心疼我吗?”
“嗯。”江万闷声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你会生气。”
江万终于放开他,眼睛还红着:“心疼,但也生气。这些事你一直瞒着我,我问了多少次才问出来?”
谭聿则老实挨训,拽着他的衣袖,忒不要脸道:“我错了,真的。”
江万缓缓松开眉头:“好吧,每个人都有秘密,你想和殷老板划清界限所以不想提及过去,我也可以理解。”
说完,江万想了想,继续偎着他:“我不生气了。”
两人从庄园离开时,晚宴还继续着。
江万暂时不想乖乖回家睡觉,便邀请谭聿则试驾自己的新跑车,从城区一路兜风至海边,大部分愁丝都被夜风掀了个干净。
由于两人对大海都生了阴影,只把车停在路边,没往海滩去。
咸湿的空气不免让人触景生情,江万靠在谭聿则肩头,有些担心那两个不见踪影的科学家。
“他们会不会被殷老板抓回实验室?”江万问。
“暂时不会,实验室现在一团乱麻,她分不出空来通缉他们。”
谭聿则一直通过各种渠道留意着实验室的动作。
卡森岛发生爆炸,重要实验装置被毁,实验室损失惨重,据内部人员的消息,殷老板突然昏迷,疑似被气倒了。
时隔多年,谭聿则看见殷老板第一眼就知道她虽然面容年轻不少,身体却大不如从前。许是一直在用的特效药水也无法支撑她一再突破身体底线延长寿命,这一昏迷,恐怕不容易醒了。
如果殷老板死了,赫安市顽固百余年的势力布局将迎来大变,这势必是一场腥风血雨。
但这一切变动都是建立在时间正常流动的基础上,如果一觉醒来时间仍然在倒流,他们便不必操心这些了。
“要不要赌一赌,十二点过后我们会回到哪一天?”江万迷茫地看着那轮高悬于夜空的月亮。
谭聿则:“回到昨天吧。”
“昨天是哪一天?”江万笑问,“谭先生,一般的计时方式已经不适合目前这个世界了。”
“今天是3月20日,那就回到3月21日?”
江万点头:“这是最好的结果,我也赌3月21日。”
谭聿则怕江万此刻把希望拉满,之后可能会面临失望,劝慰道:“但回到3月19日也不是特别坏,我们还能继续想其他办法,反正日子还很长,慢慢来,总会找到契机的。”
江万却摇了摇头:“时间继续倒流还不算最坏的,如果十二点一过,错乱时空坍塌消散,那才是完了。”
他们毁掉柯罗诺斯,只是拆掉了卡森实验室干扰时间规则的因果,却与他们自己的因果无关。如果时间这个狗东西利用完他们就把人扔回原时空,那么等待江万的就会是死亡,而等待谭聿则的,就会是一片虚无。
他原本就身处倒流世界,只是突然觉醒了感知时间倒流的能力,如果这个时空覆灭,他一定会跟着灰飞烟灭。
的确是最坏的结局。
谭聿则紧紧搂住江万的肩,在他发间印下一吻。
“前路未定,不要胡思乱想。”他说。
江万也想回避这个话题,乖顺地点了点头。
两人都打算在这里等待十二点的降临,可就算已经疲惫不堪,谁也没想过要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假如我们不受任何限制的话,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新洲吗?”江万突然问。
“私奔吗?”谭聿则问。
江万笑了笑:“算是吧,我们可以去欧陆找个小国家,盘个农场,过点自给自足的生活……你会觉得无聊吗?”
“我们在一块,日子恐怕很难无聊。”谭聿则说着,不请自来加入他的遐想,“到时候养群鸡鸭再养群小羊羔,小时候可以遛着玩,长大了还可以烤着吃。”
江万惊愕道:“不行!从小开始养,我会舍不得吃掉的。”
谭聿则一顿:“……那养只猫再养条狗?你不是很喜欢小猫吗?”
江万还是摇头:“也不好,我一直没养猫就是因为它们的寿命太短了,小猫先我一步走的话我会难过死的,我先小猫一步走的话……”
谭聿则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对月亮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江万扒开他的手:“我又没打算养猫。”
谭聿则倒是很乐观:“我知道了,以后我们的农场里呢就只养草和花,死了一片立马再种一片,不给你难过的机会。”
江万鼓着脸盯他,最后还是被他认真的样子给逗笑了,重新靠回他肩头,眉眼间始终带着淡淡的愉悦。
“其实,我打算在愚人节那天离开新洲的。”江万说。
“愚人节接近尾声的时候临时在机场买张机票,目的地是哪里都行,只要能离开新洲就好。然后给梁金生发条消息告别,他一定会以为我那是愚人节的恶作剧,不会立马察觉有问题,等他们反应过来,想追我也追不上了。”
谭聿则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江万误解了他的表情:“我是要一个人走,没有带谁私奔。”
谭聿则问:“为什么突然要走?你没和他们去旅行,是为了趁他们不在跑路?”
江万点头。
“就突然觉得待在新洲没意思吧,”他耸肩笑笑,“现在想想我的计划压根就不可能成功,梁金生那孙子居然给我装定位器,我要真跑了,恐怕还没到机场就被他给堵着了。”
江万起了点鸡皮疙瘩,不敢想那种时候梁金生会唠叨成什么样。
说到这茬,谭聿则才想起来问:“不过他为什么会给你装定位器?你之前一直不知道这事儿?”
“不知道。”江万一次性回答了两个问题,“这孙子就这样,倒是没什么坏心眼,就当哥哥当上瘾了吧,比较喜欢照顾我。小时候带着我疯玩儿,我一磕着碰着梁阿姨就要找他麻烦,他就化悲愤为新技能——在保证我安全的情况下带我疯玩儿。”
谭聿则无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江万:“我以后再也不会给他动我手机的机会了,谁知道这孙子会进化成什么等级的变态,还好手机掉海里捞不上来了,否则他今天见了你,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跟到这里来看八卦,那可就太——”
江万的话音戛然而止。
谭聿则下意识环顾起四周,以为梁金生真埋伏在附近被发现了。
江万的表情逐渐变幻莫测起来,如临大敌一般看着谭聿则:“完了,手机都掉海里了,我们还怎么联系老谭?”
谭聿则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时间还能倒流,手机应该会被刷新回来……吧?”
刷新回来的手机还会是原来那一个吗?回溯APP还能正常运作吗?
江万突然一拍脑袋:“日记本,我们还能用日记本联系他!”
他火速起身跳下车头:“我们炸了柯罗诺斯这事儿必须得跟老谭通个气,让他留意他那边会不会出现什么变化。”
谭聿则默契地跟上他的节奏坐进驾驶座:“让他查查那边的柯罗诺斯是什么状态,这是观测我们的行动有没有导致那边产生连锁反应最直观的办法。”
江万扣好安全带,看了眼时间:“离十二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车要开快一点,争取在十二点之前把消息带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