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斓月影随风而动,江万的额发被轻轻拨撩着,双眸忽明忽暗。
他抬平了眉心,没能立马对谭聿则的话做出反应。
他还记得第一次遇见谭聿则的那天。
世界纷乱嘈杂,午间热闹的老街在他眼里像一部在卡顿电视机上播放的黑白电影,直到帅警察的出现,一把拉回了他游走在半空的注意力。
原来警察局的制服是黑蓝色的。
原来警察局的牛马是可以长这么帅的。
原来……
“帅哥,以后不要穿这么点儿就一个人往外跑,再怎么说也得把鞋穿好,否则踩到玻璃要吃大苦头了,是不是?”
男人认真帮他扣好了睡衣顶端的扣子,像在劝他,又像在逗他。
原来警察先生并没有故事里那么正派,看见帅哥也是要上前搭讪两句的。
总之谭聿则出现得刚刚好,无论是原世界的他,还是倒流世界的他。
这人不仅是个警察,还是个帅警察,又是个不拘小节愿意配合他说垃圾话的帅警察。
第一眼带来的悸动像颗深埋于心底的种子,在水土优良养分充足的情况下生根发芽至今,江万不觉得意外,只觉得理所当然。
只是谭聿则刚刚的话让他有些意外。
都干了不少亲密又越界的事了,不就默认男朋友这个身份了吗?
如果谭聿则没这么想,那刚刚是在……为帅气的市民朋友尽心服务?
谭聿则似乎从他微微张大的眼睛里猜到了他的想法。
“江少的追求者遍地跑,不亲口听你喊我一声男朋友的话,我会很没安全感的。”
江万突然觉得脸很烫,这和先前浑身发热的感觉不一样。
他无措的偏过脸,下意识想躲避谭聿则的视线:“我们都……”
下一瞬,脸被谭聿则扶正,他避无可避直视着谭聿则,嘴唇轻轻开合几下,话音比湖心黑天鹅扑腾翅膀的动静还小。
谭聿则呼吸陡然一滞:“什么?”
江万扬起嘴角,撅唇在他脸上贴了贴:“申请通过,男朋友。经上级审核,谭先生各项成绩俱佳,批准提拔为江万的男朋友,没有试用期。”
“对上级的决定还有异议吗,男朋友?”
谭聿则被接连而来的“男朋友”三个字砸得找不着北:“没有,当然没有……感谢领导赏识,谭某一定不辜负领导的殷切期望……”
江万被他这傻样逗笑,连忙用正儿八经的吻唤醒他的男朋友。
等谭聿则的兴奋劲可控了,江万才捏了捏他的脸,温柔问:“是不是梁青和你说了什么?”
江万会猜到,谭聿则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没有,斗了几句而已,我大获全胜。”
江万了然,牵着人往树林外走:“别理他,他这人奇怪得很,小时候勾引我,勾到手了又扔在一边不管。后来我不愿意跟他玩了,他又巴巴地跟着我,还显得自己很可怜一样。”
谭聿则不太理解:“他这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纵?”
江万:“不知道,没研究过,可能是个受虐狂吧。反正在我和他早就结束得干干净净了……其实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是根本没有开始过。”
谭聿则默声点了点头。
“不过,除了他,也没有其他人会拿乔挑衅你了,你男朋友的过去就这么没意思。”江万转头看他,“现在安全感有没有提升一点?”
谭聿则连连点头:“爆棚了。”
江万放心了,随即道:“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控制狂科学家兄弟是傅明伦吗?怎么会是他?”
话题转得太快,谭聿则的笑容还来不及收就卡在脸上了:“没错,就是他。”
殷老板与他们对峙时提到的傅明伦,这个名字江万并不陌生。
殷老板的存在在赫安算是个传说,真正见过她的人屈指可数,但傅明伦就不一样了,这位大佬尚且年轻,也常常以商人的身份活跃在大众视野里。
傅明伦掌握着卡森实验室的实权,手中握着的产业也不少,更有传言说他是殷老板选中的继承人。
先前谭聿则提起他那个在卡森实验室工作,还有点小权势的兄弟,江万完全没敢把这人往傅明伦身上联系,毕竟此前没有任何一条传言表明傅明伦还是个能下场搞研究的科学家。
不过比起这些,江万更在意的是殷老板话里话外都在说傅明伦和谭聿则两人关系极不简单。
“你实话实说,你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谭聿则知道江万误会了,联想到什么一般嫌弃地浑身一哆嗦,连忙竖起三根手指:“报告领导,我和傅明伦之间保证纯洁,我俩就像一窝长大的狗崽子,除了特别浓厚的兄弟情义再没其他了,而且他离开新洲去散心,一方面是因为手头的项目遇到瓶颈了,另一方面就是他养的小情人一声不吭跑路了,他伤心得很,所以决定离开这个伤心地缓一缓。他以前救过我,如果一定要形容一下他对我的意义,应该是……”
江万一双眼睛里满是好奇,似乎是一秒钟也等不了:“是什么?”
谭聿则郑重道:“义父。”
最后的总结的确有些搞笑的成分在,江万笑了两声,待笑容慢慢褪去后,他脸上反而多了些严肃的悲悯。
“殷老板和你没有血缘关系对不对?”他突然问,“遇见殷老板之前,你是在哪里长大的?”
谭聿则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的凝滞,随即立马调整好了神色:“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说这些干什么……我们现在去哪里?还要回宴厅吗?”
江万闻言直接停了脚步:“是在红石榴福利院长大的,是吗?”
他用指腹在谭聿则手背上轻轻摩挲着,说不上是在引诱他回答问题,还是在提前安抚他。
过去被猝不及防摊开,谭聿则只觉得松了口气。
红石榴早就没了他的信息,早年间江万随江兰造访时他也早就不在那个地方了,唯一一次提起它是在遇见李杉的那一晚。
没想到江万居然还记得,居然能猜到。
谭聿则握了握江万的手心,如释重负道:“你知道了啊……”
“我猜的。”江万没松手,但偏开了脸。
“殷老板早年收养过一批孤儿,把他们培养成心腹为她卖命,我以前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以为是谁家老人为了唬小孩编的故事,今天我才突然想明白,这事儿应该是真的。”
谭聿则没心没肺夸他:“我们江千千好聪明。”
江万一听那三个字便愣了一下。
一股不合时宜的羞耻感涌上心头,他抬手用拳头痛击谭聿则:“你从哪里听来的?谁告诉你的?”
谭聿则无辜道:“也没特意偷听,梁金生一见到你就千千千千地喊,我就知道了。”
江万不好意思地皱了皱眉,莫名开始辩解:“……这其实是我妹妹的名字。”
“你还有妹妹?”谭聿则诧异问。
据他所知,江家只有两个孩子。
“没来得及有。”江万说,“我妈喜欢女孩,所以生完我哥才决定再生一个,怀孕的时候发现我还是男孩差点把我解决了,被我爸神啊鬼啊地念烦了才留我一命。
江万出生后江兰站在摇篮边愁眉不展,琢磨着必须有个女孩,连名字都起好了,就叫江千。
“但我妈工作起来不要命,生了次大病后落下病根,身体条件不允许才放弃了要个女儿的想法,认了枭枭姐当干女儿。那时候我还小,他们发现每次提到千这个字我都会立马跑过来,千千就变成我的小名了。”
谭聿则喊了声千千,江万嗯一声看过来。
谭聿则:“哇,真的哎。”
江万瞪他:“……”
“根本就不是这样,我那时候以为大人说想要个孩子就会有人送到家里来,他们说起千这个字,我以为是妹妹到家了才跑去看的!谁知道这世界根本不是那么纯洁美好的……”
谭聿则撼然道:“想要就有人送来的话,好像更不美好了吧?”
江万低声嘀咕:“童言无忌嘛。”
谭聿则没忍住笑出了声,江万才后知后觉道:“你又扯开话题!”
“我没有!领导你还想了解什么,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他想了解的事情还真有点多,谭聿则这人似乎浑身都是秘密。
斟酌许久后,江万才小心翼翼问:“你还记得你的父母吗?”
谭聿则干干脆脆摇头:“没见过,我有记忆开始就待在福利院了,后来也没听说过有人来找我。”
江万垂着眉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下自己可怜的男朋友。
但男朋友似乎压根不需要安慰:“不过福利院小孩多朋友多,大家都没妈没爸的,其实根本不觉得难过,没你想得那么可怜。”
江万却不这么觉得。
小时候被江兰冷落一会儿他都觉得委屈,压根不敢想没有妈妈的日子该怎么过;大一点皮实了,又被一群哥哥姐姐围着长大成年,唯一没有亲情呵护的就是去留学的几年,还总感觉身边缺了什么,没有亲人对他来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江万低声道:“还是有点可怜。”
谭聿则顺势捏住他的下巴,引诱道:“那……江少可怜可怜我?”
江万权衡过后觉得这是目前安慰谭聿则的最好办法,拥上去和他扎实地亲了一阵。
一吻结束,谭聿则似乎找到什么捷径,又问他:“对我的过去还有疑问吗?”
江万对他的小心思毫无觉察:“那个殷老板,她究竟多大年纪了?”
谭聿则:“一百岁?两百岁?没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一直在寻找长生不老的办法,并且已经成功了大半。当初开立柯罗诺斯这个项目,极有可能是为了能够回到过去永葆青春。”
“那……你恢复自由以前,是替她干什么的?”江万问。
“我其实没替她干过多少事。”谭聿则说,“我和傅明伦比较特殊,是那批孤儿里唯二被她养在身边的,十五岁之前比起其他人,我们更像……”
他斟酌着用词道:“更像少爷?十五岁之后,她说养了我们十年,是时候该报恩了,便交给我一个任务。”
江万踩着脚下的石子,闻言抬眼看他:“什么任务?”
谭聿则眸色一沉:“给叛逃出卡森实验室的几个研究员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