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年前,工坊终于正式落地。
相比较而言,铺子早在它之前就已经修整好,一些被安排在铺子里的员工也纷纷到岗,一切就位后铺子顺利开了张。
铺子如同栗小满的想法那样从中间分开,隔断的是不会对房子造成损伤也好拆卸的竹墙,中间还开了个竹门。
左边的两面墙上安有货架,中间区域靠外的地方是矮货架,靠里的地方是两排高货架,从外面一看,就能看到矮货架上陈列的颜色鲜艳的辣条辣片、凉拌菜以及些散装的干货干菜等,稍微凑近一些还能看到铺子里面货架上的其他商品。
商品琳琅满目,除了山货,其他基本都算是新奇物件,在这个跟明桥和潞渟街都不怎么往来的新街巷中,这些给人以新奇感的东西很容易就吸引到了路人的目光。
铺子右边靠右侧是半包围型的橱柜,橱柜上摆着许多装在木盘子里的菜品,橱柜下方和上方悬空的地方都放了关于菜品价格的牌子。
中间空着的地方是一整条长桌,长桌周围有各色矮凳,这一区域便是用餐区。
这个铺子是有后院的,因铺子一分为二,通往后院的门也开了两个,后院就是专门做饭做菜及加工的地方。
在跟房东商量过后,栗小满还在院子后面开了个门,专门用来接收送上门的肉和菜,也方便将一些秽物从后门运出去,就是为了开这个门,她补了房东一些钱。
这个钱叫“改装钱”。
工坊虽然晚了一些,但总体也并未晚太久,约莫就铺子开张后三五天的时间,工坊也正式开始运行了。
这一天,如铺子开张那天一样,栗小满专门买了鞭炮到工坊门前放,放之前她还特意跟工坊里正工作着的新员工们预了个警,是以这响亮热闹的声音并未让人吓到,大家都开心地看着门外热闹的场景,手上不停地做着活计,心中满满都是安心。
工坊这边倒也不好弄得太热闹,毕竟也不是开店那种还需要热闹些来吸引顾客,栗小满只放了个炮就结束了。
她刚一脸兴奋地放下竹竿,扭头就看到了与窦岁安一同前来的林安峪。
她有些惊讶地迎了上去,之前铺子开张的时候衙门也来了人,不仅来了人还送了礼物,就连“满意来”那三个大字的牌匾也是衙门所赠。
栗小满深知这块牌匾的含金量,尤其是看到衙门来的人走后,从附近店铺涌来的各路人马,她就更知道了衙门这一举动对她而言有多利好。
她看着面生又面嫩,忽然在那个地界儿租了个店还做起了生意,不是没人明里暗里打听过,饶是知道能在那边开店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官府的关系,大多数人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心里都藏着些轻蔑。
衙门露了面后,她没再见过那些或似笑非笑或阴阳怪气的脸,即便事先她也不在意这些,但没了这些后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清新了许多,栗小满不免心存感激。
因店铺需要些衙门的名头,来了人她只是有些意外,但并不觉得有什么惊讶的,如今工坊落地,衙门又来了人,来的还是她的两个熟人,她这才觉得惊讶。
“岁安,林哥。”
她叫道。
窦岁安点了下头,面上似乎带了些与往日不太一样的神情,栗小满纳罕地瞅他两眼,准备一会儿没人的时候问问。
她看向明显是带着任务来的林安峪。
“呐,小满妹子,咱们县丞大人可对你的工坊寄予厚望啊,这是大人托我送来的贺礼。”
林安峪递过一个盒子。
栗小满笑着接过,心说这还真符合县丞的做事风格。
她接过后就放在手中,没有打开的意思,但抬起头后却看到了窦岁安和林安峪一同盯着她看。
她迟疑了一下,看看盒子,又看看二人:“要…打开?”
“是,小满妹子不妨打开看看。”
这盒子其实很小,小到装不下什么东西,仿佛里面只放了几张纸,或是些金银之类的,但按照这轻盈的重量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忽然地,栗小满心脏抖了抖。
她再次看向手上那个小小的盒子,“砰砰砰”的响动自胸腔中传来。
是、会是、会是她想的那样吗?
“咔吧”
打开盒子上小铁片锁扣的动静明明极小,却在栗小满耳中留下了震耳的响声。
“吱呀”
盒子慢慢、慢慢开启,直到全部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纸。
一张盖有官印、印有防伪纹、写有她姓名的纸。
这是,她的身契。
栗小满呆愣在原地,良久都说不出话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脸庞传来凉意,她无意识地抬手去碰,才摸到是凉凉的泪水。
她将盒子带远了些,生怕眼泪沾湿了这种薄薄的纸,这张仿佛刻了她尊严与人格的纸,这张让她日夜折磨自己又尖酸于他人的纸。
她抬起头,眼泪哗哗淌,眼前只剩下窦岁安,林安峪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走了。
“这、这是……”
她已经确定了,可又有些不敢相信。
心中隐隐的声音告诉她,这不是县丞送给她的礼物,还是窦岁安在其中做了什么才有的结果。
她知道的,她一直知道,落入奴籍很简单,但恢复良籍却很难,这并非是双方有意愿就能达成的事,还需要有人在其中运作,她知道她先前提的主意有些用,也知道工坊一事算是她对官府有所贡献,但这些的确是不够的。
即便之前已经说服了自己,已经选择相信他人,已经妥协,但经常在外奔走,她难免怀着某种心思进行了探查,这一探查,便知道自己这样的奴籍是多么难以摆脱的烙印。
除非她做出多大难以取代的贡献,否则一切都将是徒劳,她顶天就是个官府友好型奴隶。
所以,所以,就是窦岁安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呢?
做了什么能换来这张薄薄的纸呢?
“这是你的自由。”
窦岁安笑意浅浅,他表情坦然,没有半分不情愿。
栗小满猛地扑了上去,呜哇呜哇地哭着,她语气断续,话是连不起来的,整个人的激动和兴奋劲儿扑面而来,直让窦岁安忍不住心中涩然。
他并非觉得栗小满表现有什么问题,而是发自内心地心疼着栗小满,一如此前知道栗小满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因此,他想要做让栗小满开心的事。
若不是亲自去做了,他也不知道放奴隶重新变成良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早先他还想过将身契直接还给栗小满让她离开,现在想来才知道那个想法有多可笑。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已经做到了,做了一件让栗小满开心的事,这样便足矣。
至于之后……
窦岁安其实难免忐忑,这么久以来,他已经不确定栗小满是不是如最初那样对他只是应付,并非真的有意,感情……或许是有一些,但有多少呢?会充足到让她心甘情愿继续待在他身边吗?
她是这样热烈、明媚又鲜活之人,如一团火焰将窦家照亮,也将他照亮,不知不觉间,他不算大的心中,已全然被栗小满填满,他做不到放手,也不忍心让她有丝毫为难。
结果,到底会怎样呢?
窦岁安双手环抱栗小满的腰,数不清的恐慌慢慢爬上心头。
即便在这之前已做好了全部准备,但真正面对这一刻时,他仍然害怕了。
“呜呜呜……啊你撒手撒手,好痛!”
栗小满哭喊的声音变了个调,仿佛待宰的年猪一般在窦岁安怀里挣扎。
窦岁安吓了一跳,赶忙松开手,才稍微松了一些,重新恢复自由的栗小满便快速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吻,随后也不敢看他便急匆匆跑开。
他愣愣地呆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
直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回味似的轻轻触碰自己的唇,那仍然是自己的嘴唇,上面却似乎留有栗小满的气息,他碰到了才知道,半麻了许久的唇还在,没有随着栗小满逃离的欢快身影远去。
良久,他唇角勾起。
他有了答案,一个不需要明说便知晓的答案。